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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星火志 半世燎原情(图)

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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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9日,解放军出版社原顾问、著名编辑家、解放军出版事业的拓荒者和奠基人黄涛,走完了88年的人生旅程。今天,我们已经无法与这个逝去的灵魂对话,那么,就让我们静静地倾听他身边人的诉说,让这个远去的身影在人们的回忆中逐渐近切,逐渐清晰……

26年只干一件事

——原“星火燎原编辑部”编辑王梦岩的回忆

《星火燎原》是我党我军历史上第一部革命回忆录文集。它前后发行了600多万册,被译成13种外文,出了29种版本在国外发行,有30多篇作品被选进了中小学课本里,十几篇作品被改成电影电视剧。史学界说它是“党史、军史旁编”,文学界称赞它是“红宝石砌成的万里长城”。

这部文集的编辑工作,黄涛从一开始就是带头人。

那还是1956年,中央军委组织“中国人民解放军三十年”的征文活动,准备在纪念建军30周年时,出版一部反映解放军革命斗争历程的回忆文集,也就是后来的《星火燎原》丛书。

消息一发出,投稿像雪片似的飞过来。不到一年,来稿就收了3万多篇。总政治部专门成立了“三十年征文编辑部”,后来改叫“星火燎原编辑部”。黄涛当时是总政宣传处处长,这项工作由他主抓。

那时不像现在,资料多,查找方便。那时党史、军史研究才刚刚起步,好多东西根本无从查起,我们这些中青年的编辑们都不熟悉革命史。

黄涛也不熟悉,但他想办法。他请来专家作报告,又组织到老红军、老革命家去走访,让大伙儿突击学习党史军史。日积月累,编辑们都成了专家,有好几个后来调到了科研院所去,成了党史军史研究领域的权威。

那会儿,编辑部工作量非常大,所有人加班加点地干,“半夜收工”是寻常的事。这期间,黄涛事事带头。他工作最不要命了,吃住都在办公室,几个月也不见他回趟家。

那些日子,我们出去组稿、寻访,黄涛每次都交代得详详细细:事情的前因后果,找谁,谈什么,怎么谈。他让我们在向老同志约稿时,不要定框框,不要随意删。选稿时,眼光要放长远,各个部队、各项工作都要涉及,既要有大人物、大事件,也要有小人物、小故事。

他看上去白净净、文绉绉的,其实倔得很。庐山会议后,有人让他把稿子里彭德怀的名字删掉。他说:“历史就是这样的,怎么能编造着写?”顶着压力,他坚持要保留彭德怀的名字。为这,他在“文革”里还挨了整。

编辑部被遣散,黄涛最担心的就是那些原稿和资料。放在他自己家里的,他让女儿藏到木地板下面。办公室的资料,他特别嘱咐我“要像保命一样地保住”。

那次谈话我印象特别深,他千叮咛万嘱咐,最后是流着泪走的。后来,我把资料转移了地方,像个职业保安似的看守了10年,上万份文稿,一件都没损失。

“文革”刚结束,他就递交了“关于修订再版《星火燎原》的报告”,编辑部的工作重新开展起来。1982年,《星火燎原》一至十卷全部完成。从1956年到1982年,整整26年,编辑部几十个编辑,只有他一个人从头走到底。

这26年,他就做这一件事。

我敬佩他。

毕生为英雄歌唱

——解放军出版社原副社长范传新的回忆

1983年,我当解放军出版社副社长时,黄涛离开副社长的行政岗位,转成了顾问。接到命令,他二话没说就搬了办公室,工作还是那么积极,给我们新班子出了无数个好点子。

他这人,待遇啦、职级啦,什么都不计较,就是工作上较真得不行。一次,打字员把一个反面人物的名字打错了,黄涛用红笔圈出来,又在旁边注上:“编写英雄传,一定要细之又细,不能出半点纰漏,就是汉奸特务的名字也不能搞错。”

我们经常诧异,黄涛一个“老”编辑家,能有那么“时尚”的编辑理念。市面上刚刚流行十六开的图书,他就主张他正在编辑的《中国共产党抗日英雄传》要使用这个版式,书里还插了非常多的引言、解读、插图等。

他说,红色经典的宣传也要与时俱进,这样才能深入人心。

黄涛快离休时,社里建议他把自己编辑英雄史传的经历做一个理论总结,给年轻人留点借鉴,他就写了一本叫做《史传写作回顾》的小册子。他编了一辈子书,只有这本小册子署名是自己的。

黄涛1987年离休,20多年,他又干出了一个事业“黄金期”。《解放军烈士传》10卷,《革命烈士传》10卷,《苦斗十年》上下两卷和《解放军烈士传》《革命烈士传》《红军英雄传》《中国共产党抗日英雄传》《解放战争英雄传》……都是堪称经典、不可多得的好书。

他的身体不好,患有冠心病、肺气肿、糖尿病、高血压,前几年又患上了肾功能不全、双下肢弥漫性闭塞……他的肾里安了一个支架,两腿安了两个支架,两脚都是冰凉的,三伏天还要穿棉鞋,就是这样,他还主持了《红军英雄传》《中国共产党抗日英雄传》《解放战争英雄传》的编辑出版。

他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把工作看得无比重要。

2007年11月,他被确诊为膀胱癌晚期。医院建议他做膀胱切除,否则只有几个月的生命。黄涛对我们说:“切除膀胱,就只能天天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成了,那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我准备用剩下这点时间,把《星火燎原》从头到尾梳理一遍,为社里出《星火燎原》全集再做点儿最后的贡献。”

他爱这个事业,爱到痴迷。这其间,他必然感到充实,感到快乐。

我羡慕他。

纯粹的共产党人

——黄涛二女儿黄晓燕的回忆

小时候,对爸爸的印象是很淡漠的。

他几乎天天加班,一年到头很少回家,偶尔见一面,他说不了三五句就转到工作、编书上去了。我们的生活他从来不管,学习也是基本上不过问。不过,随着阅历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爸爸是个值得崇敬的人,是一个纯粹的、标准的共产党人。

他淡泊、清贫、刚正。为了编书,他把行政职务辞了,中间又遇到“反右”“文革”,在正师职岗位上待了将近30年。他说:“我要是想当官,还投奔八路军干什么?当年就去找阎锡山了。”

1990年他获韬奋出版奖,得了3000元奖金,他全部捐给出版社,设立“星火燎原奖”,奖励年轻有为的编辑——你看,他设个奖都离不开“星火燎原”。后来,他又捐了一大笔存款给山西老家的小学,设的还是“星火燎原”助学金。

他对自己都这样严苛,我们做儿女的就更不敢向他开口了。我们姐弟4个没沾他一点光,路全是自己走出来的。

我从部队转业后,分到北京公交汽运公司下属的一个培训大队做队医,一到忙时就得上车帮忙卖票。我从小就身体虚弱,末梢循环不好,冬天冻得手上全是冻疮。我疼得受不了,就求他帮我调一份工作。他却说:“爸爸管得了你一次,管不了你一辈子。可只要有过这么一次,爸爸就再也对不起党,对不起那些先烈们了。”

现在有的人不理解这种境界,但我们姐弟几个现在已经非常理解爸爸。几十年来,他几乎每天都在跟那些英烈的故事打交道。他总是觉得,和牺牲的烈士们相比,自己这点贡献算得了什么。

住院的那段日子,医生给他做PECT检查,他听说做一次要1万多元,后悔了半天,以后说什么也不做了。

他长时间尿血,医生让他喝营养液。他打听到一瓶营养液要五六百元,就坚决不喝。我妹妹哭着劝他:“不花公家的钱,咱自己掏钱还不行吗?”他却说:“能吃饭营养就能跟上,用不着吃贵药。”

他没有照顾过我们,没有亲手扶持过我们的成长,但是,他留给我们的是一种平和坦荡的心境,一种充实的生活方式,一种大写的人生观,和一个无比光辉的父亲的形象。

我深爱他。

新华社记者 张汨汨

(新华社北京9月4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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