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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大运河的物流中心”系列之四 大运河“申遗”古粮仓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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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记者姚伟文图

一道斜坡通向洛阳车辆段的大门。这里位于洛阳老城东北,名唤古仓街,因临近铁路,小街显得颇为幽僻。

因坡陡路窄,出租车司机不愿上去,在坡下停稳,让我们下了车。我们此行的目标,不是如今的车辆段,而是一处唐代粮仓遗址,古今两处交通运输的配套设施,竟然叠压在一个地方。

车辆段大门的右侧一块石碑上,刻着“含嘉仓遗址”几个大字,旁边即是遗址保护房,院子内花树怒放,陪伴着古老的粮仓。

这座粮仓大约是在隋末唐初开始使用的,唐朝时成为天下第一粮仓。

唐王朝建立后,很多制度沿袭隋朝,只做了一些调整,漕运制度同样如此。据著名历史地理学者邹逸麟先生考证,唐朝沿用了洛口、广通、黎阳、太原等仓,同时又增置了几处粮仓,其中最大的就是这个含嘉仓。

唐朝前期,至少到陈子昂的时代,洛口仓仍是“积天下之粟”的重要粮库,但其地位逐渐为含嘉仓取代。随后含嘉仓的地位日益重要,不仅是洛阳的粮仓,并且还起着关东和关中之间漕米转运站的作用。隋时东南漕米都先集中在洛口仓;唐前期则规定东都洛阳以东的租米都先集中在含嘉仓,由含嘉仓再陆运至陕州,循河、渭入长安。新兴的含嘉仓因此成为全国最大的粮仓。原来位于洛阳城北七里的回洛仓,曾是李密、李世民攻打洛阳时争夺的焦点,进入唐朝后,该仓不再见于史书记载,估计已废弃不用,其作用为含嘉仓取代。据记载,唐玄宗天宝八年(公元749年),全国主要大型粮仓的储粮总数为12656620石,含嘉仓就有5833400石,占了将近二分之一,无疑是天下各大粮仓中规模最大的一个。

邹逸麟先生推测说,含嘉仓取代洛口仓、回洛仓的地位,很可能是李世民从隋末战乱中吸取了教训。隋末东都洛阳的粮仓不集中,洛口、回洛等仓为人占据后,洛阳终因严重乏粮而被攻破。大约为了增强粮仓的守卫能力,并保证特殊情况下洛阳城内的粮食供应,唐王朝采取了变革措施,促使含嘉仓成长为天下第一大粮仓。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焦枝铁路动工兴建,洛阳作为大站,需要建设配套项目——车辆段。就在车辆段初建之时,千年前的天下大粮仓重见天日。考古发掘时,曾引起全国性的广泛关注;如今,大运河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呼声越来越高,作为大运河最为重要的配套设施之一,含嘉仓再度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地窖存粮有绝招

1969年,焦枝铁路动工兴建,洛阳博物馆发掘部(洛阳市文物工作队)承担了本市及孟津、临汝等地沿线的考古调查工作。这年10月的一天,发掘部接到正在施工中的洛阳车辆段的报告,说是发现了十五个八角形墓葬。

八角形墓葬?发掘部的负责人吃了一惊,这可是很少见的。于是派出工作人员方孝廉前去联系发掘事宜。经协商,这年11月对其中一个墓葬进行考古发掘。

“当时是军管期间,要求严抓得紧,民工不分昼夜地干,我们发掘部俩人跟班。”谈起那段往事,如今已70岁的方孝廉先生记忆犹新,“快到底儿的时候,发现有铭砖,上面的文字表明,这里不是什么八角形墓葬,是含嘉仓!”

当时他们很震惊,含嘉仓在历史上十分有名,但没有想到竟然是地下仓,是窖藏粮食!

按照史书记载,隋唐洛阳城的宫城之东为东城,东城之北、外郭之南就是含嘉城。现在发现的含嘉仓与史书记载的方位完全吻合,可以认定,这里就是千年前的天下第一仓。

随后,考古工作者在这一带进行了一年多的钻探,发现287座粮窖。这些粮窖东西成排,南北成行,排列有序。遗址南北700多米,东西600多米,四周有城墙,内部有十字形道路,分为库区、生活管理区和漕运码头区。

1971年,报请国家文物局批准后,含嘉仓考古发掘正式开始。因为这是全国发现的第一个大型地下粮仓,国家文物局十分重视,责令河南省博物馆与洛阳市博物馆共同发掘,资金由国家局提供,在完成考古发掘的同时,要弄清楚地下储存粮食的科学道理,为啥会不潮湿不发霉不发酵?

为了完整纪录发掘过程,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全程参与发掘,剪辑出来的纪录片在全国各地放映,使含嘉仓一度举国闻名。

对于这次发掘,铁道部门非常配合,没有提任何要求,将建成的铁路挪走,建好的房子扒掉,使考古发掘顺利进行。这次发掘了五个粮窖,重点是160号窖,因为它还保存着完整的一窖粮食。

方孝廉先生说,经过细致的发掘,他们发现了这些粮窖设计、建造的奥妙,原来隋唐时的存粮技术已十分科学。

含嘉仓的高明,首先在于选择了地势高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土质干燥,水位低,利于储粮。更重要的是,这些粮仓的形制结构十分科学。

现存粮窖最大的口径约12米,深近12米,最小的口径约8米,深约6米,均口大底小,呈圆缸形。窖壁呈红色,敲着梆梆响,显然挖好后曾用火烘干,而草木灰顺势摊在窖底,上面铺上木板,一块块铺得非常严实。木板之上铺席子,席上垫谷糠后再铺一层席子,窖壁也照此办理,用两层席子夹一层糠,里面装粮食,边装边往上升。到离地面半米处铺层席子,席子上一层糠,糠上又是层席子,然后封土,一个粮窖才算完工。

方孝廉先生说,根据发掘情况进行的研究表明,当时封存粮食都是选择在冬季进行,夹层的糠不仅雨水湿不透,并且能起到保温作用,达到低温储粮的效果。整个粮窖的结构如同一个巨大的保温瓶,其效果犹如一个土质的冰箱。如此储粮,不易发热、发芽,不易腐烂,可以保存5~9年,谷子之类,存放9年没有问题。

在发掘粮窖之前,考古工作者弄不清地下存粮的原理,就请来粮食储运部门的专业人士,他们说,粮仓一定要有通风口,要有出入的道路。结果发现含嘉仓的做法绝不相同,百思不得其解之余,才悟出“低温密封存粮”的奥妙。后来洛阳粮食局仿照古粮窖的原理,在龙门山搞了个地下粮库,用现代材料建造,下面是空的,调粮时汽车在下面接着就行了。据说这样的粮库现在还在用。

为了能让粮食保存得更长久,中国古人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方法。“地下存粮是中国古老的传统”,方孝廉说:“我是搞早期考古的,仰韶文化遗址就有很多的袋形穴,底儿大口小,其中一部分应该是储存粮食的。”《史记》记载,战国时期,魏国一位商人专门收粮存于地下,等灾荒年间拿出来卖掉。

在含嘉仓发掘时,很多老干部来看,他们惊奇地说:“跟我们的法儿一样,我们干过这事!”抗战时期,根据地常常坚壁清野,就地挖坑,铺上席子和麦糠后埋粮食,“等‘老日’走了再挖出来,存几个月粮食也没事。”

方孝廉说,含嘉仓地下存粮的手段已十分完善,封存粮食后,还在封土上种小树,以作为检测手段:如果粮窖发热、发芽,小树就会枯黄,人们可以据此作出处理。

含嘉仓的储存方法,效果好得惊人。发掘出的1000多年前存的粮食,“颗粒很清楚,糠是糠,米是米,一吹,只剩下米粒。但颜色有所不同,是棕色的,有的发黄。”方孝廉说,后来利用仪器进行检测,发现这些粮食颗粒48%碳化,52%是有机物。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粮窖的木板缝隙中,有一些谷子样的颗粒,头天取出来,第二天竟然发芽了!大家都很吃惊,方孝廉就拿了一些送到洛阳农科所,找人培养。那是1971年的11月,到第二年8月,那东西长到膝盖高,不是谷子,好像是蔬菜类,有小果实,没有人认识是什么植物。这件事很多人怀疑,认为这些颗粒是风刮来的,但方孝廉不这么看,粮仓是密封的,这些颗粒又不是一颗两颗,那么多都是风刮来的?遗憾的是,后来没有人再管此事,这些小颗粒到底是怎么回事,成了永远的谜。

几大粮仓轮流当主角

根据含嘉仓的情况,方孝廉先生认为洛口仓也不可能是仓窑,而是仓窖,因为窑洞有空隙,存粮效果不如粮窖。

关于含嘉仓的历史,很多学者认为始建于隋大业元年营建东都时,而邹逸麟先生则认为这座仓应该属于唐代,至少是到唐代后才成为重要的大粮仓。

含嘉城的确是与东都同时兴建。但史籍中没有含嘉城在隋代已是重要粮仓的记载。而从当时发生的战争看,李密占有洛口仓、回洛仓后,洛阳城内严重缺粮,隋军一度夺回离城七里的回洛仓,就急忙派人将仓米运入城内。后来李世民又围攻洛阳数月,城中乏食,“绢一匹直粟三升……虽贵为公卿,糠?不充,尚书郎以下,亲自负载,往往馁死”。如果当时洛阳城中有含嘉仓这样的大型粮仓存在,即使被围数月,也不至于那么狼狈。

邹逸麟先生推断,含嘉城作为仓城使用,可能开始于隋末唐初。王世充派人从回洛仓运回的粮食,可能储藏在这里。唐代后,沿用含嘉城作为东都的大型粮仓,随着储粮增加,不断增筑粮窖,才形成了后来的规模。

含嘉仓出土了八方铭砖,记载仓窖位置,储粮来源、数量,入窖年月以及授领粟官的职务、姓名等。这些铭砖大约一式两份,窖里窖外各一份,作为每个粮窖的档案使用。出土的铭砖大多是武则天时期的,没有发现隋代的。

这八方铭砖中,有五方可以从残存的铭文里看出储粮的来源,共九个州,有北方的冀州(今河北冀县)、邢州(今河北邢台)、德州(今山东陵县)、沧州(河北沧县东南)等,南方的楚州(今江苏淮安)、滁州(今安徽滁州)等五州。这些州的租粟都是由永济渠运至洛阳的。可以看出当时储量来源之广。

唐玄宗开元年间,由于大运河淤浅,加上管理不善,粮仓多废弃,造成漕运效率严重下降。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唐王朝进行大规模改革,使得各大粮仓的地位发生了一次重大的变化。

这次改革的主旨是所谓“分段运输法”。此时漕运管理很乱,江南各州的漕粮要长途运往含嘉仓,而各段运河水量变化不一,水浅水深都要等待,“停滞日多,得行日少”、“备极艰辛”。而“江南百姓不习(黄)河水,皆转顾河师水手更为损费”。鉴于这些弊端,大臣裴耀卿建议采用“分段运输法”:“于河口置一仓,纳江南租米,便令江南船回……河运者至三门之东置一仓……三门之西又置一仓,渐至太原仓,溯河入渭,更无停留,所省巨万。”

这个建议得到采纳,唐王朝增设了一系列粮仓,在黄河与汴河的分河水(汴口)附近置河阴县和河阴仓,在三门峡之东置集津仓,三门峡之西置三门仓。这次漕运改革效果显著,三年运了七百万石米到关中,达到唐代漕运史上高峰。

这次改革后,新筑的河阴仓愈来愈重要,当时规定“每年从江西、湖南、浙东、浙西、淮南等道都运米一百一十万石送至河阴,其中减四十万石留贮河阴仓,余七十万石送至陕州,又减三十万石留贮太原仓,惟余四十万石送赴渭桥输纳”。

每年有四十万石贮藏在河阴仓,年月积累,使这里逐渐取代洛口仓、含嘉仓,成为天下第一仓。而原本并不重要的太原仓,也异军突起,成为天下第二仓。含嘉仓在唐后期已很少提到,重要性肯定大为降低。

去年12月10日,全国政协组织60多位考古学者和历史学者,从郑州启程,对隋唐大运河进行了为期十天的考察。这是继2006年对京杭大运河进行全程考察之后,全国政协第二次组织“大运河保护与申遗”考察,目的是更深入地了解河南、安徽段隋唐大运河的历史、现状及文化价值,调研存在的问题,推动大运河的保护和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工作。

有专家认为,大运河沿岸的重要建筑当数粮仓。洛口仓、含嘉仓、河阴仓等,对于回望大运河的历史有着重要的价值,尤其是经过考古发掘的含嘉仓,对于大运河的保护和申遗,更是有着非凡价值和意义。 (全文完)

含嘉仓出土的铭砖 翻拍资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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