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百年新新”的那一段历史剪影
观察与思考
-观察记者 戚永晔
“我的先生是‘五四’启蒙运动的领袖之一。他那些明白、清楚的著作,陪伴在我成长的年代。我当时是台大史学系 本科生,曾经拜见过先生三次,对他平易近人的民主风度,印象深刻,心存感激。”
2008年6月,已逾耄耋之年的台湾著名学者林毓生,在下榻的杭州新新饭店403室,写下了这样一段追忆往事 、流露真情的文字。
林毓生的老师,就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宗师、曾以一本《尝试集》惊醒白话文学的胡适。
而林毓生下榻的新新饭店403室,正是1923年胡适先生数次来杭居住的地方。
跨越世纪的师生之情、穿透历史的人文理想,在杭州、在新新饭店403室这个特殊的地点碰撞,迸射出厉久弥新的 火花。
能够承载如此深厚印记的新新饭店,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在“风光不与四时同”的西湖六月、在“盈船归雾江湖梦”的宝石山麓,一杯清茶,几张藤椅,现任新新饭店董事长 、总经理徐步荣向我们侃侃谈起那些已经微微泛黄的过往。“新新饭店是杭城历史最悠久、距离西湖最近的饭店。饭店面前一 条北山路,老树参天,路南是北里湖,路北一线多是民国期间的山庄、别墅,名人遗踪触目皆是,西湖秀色,尽在怀抱。整个 饭店由建于1913年西楼‘孤云草舍’、建于1922年的中楼‘新新旅馆’和建于1932年的秋水山庄等省级文物保护 建筑楼群组成,虽然已历经百年风雨,但仍然保存完好。”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百年来,无数文人名宿 都曾在此眺望过西湖。他们的足迹亦是历史的足迹,穿越历史长河,站在岁月那头的他们,如今也早已成了“新新”风景的一 部分。
从何氏到董氏:
见证商海风云的“新新”
1912年7月,杭州开始拆除涌金门到钱塘门的沿湖城墙,由此西湖变成了城中湖,杭州变成了有湖之城。从那时 开始,原本属于郊区的北山街才慢慢热闹起来,无数名流青睐这块背山面湖之地,于此流连,沿路的山庄别墅和饭店旅馆也大 多是在那之后建造的。
很快,纷至沓来的富商名流们惊讶地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在北山街中段、葛岭山下“风水最好的地块”,建起 了3幢占地5亩的中、西式楼房。
这3幢楼房的主人,就是晚清时期上海最早的连锁企业“何锦丰洋广杂货号”的老板,宁波人何葆龄。在那个“宁波 帮”纵横上海滩的时代,何葆龄无疑是他们中的佼佼者。
但是出身贫微的何老板内心深处并不喜欢老上海的纸醉金迷。相反,他更向往的是山清水秀回归自然的生活。20世 纪初期,身家万贯的何老板相中了杭州北山路,开始动工营造自己眼里的“精神家园”—何庄。这一年,距离今天,恰恰一百 年上下。
若干年后,新新饭店主楼之一的东楼兴建于何庄的旧址之上。而当初的何庄,也就成了新新饭店最早可以追溯的前身 。
可惜的是,何老板在他的“精神家园”里住了没几年就去世了。何庄的产业,落到了年轻气盛、极具商业头脑的何葆 龄之子何积藩手上。
与乃父不同,何积藩对于享受山水之美的兴趣并不大,但他却看到了北山街日渐繁华所带来的潜在商业价值。191 3年,何积藩将何庄整修之后,开办了“新新旅馆”。“新新”之名,取至《礼记·大学》中的名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 新”。更有趣的是,在那个大部分旅店尚停留在“客栈”档次的时代,新新旅馆已经有了一个很洋气的英文名—“THENE WHOTEL”。
一方面承载了商人重儒重学的传统,另一方面表现了西学东渐的潮流。可以说,“新新”二字,集中了那个时代的文 化风尚。
开办新新旅馆的同时,雄心勃勃的何积藩还在上海创办了第一家华商百货西洋庄“列丰行”。也许是上海那边的生意 忙不过来,抑或是小何老板自觉没有旅店经营能力,开业之初,他就请来了拥有旅店管理经验的朋友董锡赓担任经理,顺带照 顾常年住在杭州的何老夫人。
于是,董氏家族与新新饭店结下了不解之缘。
董锡赓,宁波镇海人。很多近代史学家称其为“中国最早的职业酒店经理人”。在董锡赓的细心经营下,新新旅馆的 规模越来越大,知名度越来越高。1922年,董锡赓在何庄边上建造了一座别样的古罗马科林斯式5层高楼,这座建筑占地 1604亩,建筑面积2685.9平方米,大小房间92个,里面设有会餐亭、书楼阁、弹子房、跳舞厅、露天电影院等, 并有自备的包车、轿子、游船等。冠名沿用“新新旅馆”。此举使“新新”一举成为旧中国最豪华的旅馆之一。到今天,董锡 赓主持建造的5层高楼还是新新饭店的核心,被大家称为“中楼”。
也许是何家在上海的生意越做越大,无暇顾及杭州;也许是何积藩觉得董锡赓经营饭店劳苦功高;也许董家无微不至 照顾何老夫人感动了何积藩;又或许是三者兼而有之,最终,小何老板把新新旅店的产权全部送给了董锡赓。
2007年5月,当一位白发苍苍但却依然精神抖擞的老人走进新新饭店时,徐步荣总经理热情地迎上去,紧紧握住 老人的手,动情地说:“欢迎您回家。”
这位特殊的客人,便是董锡赓的儿子董炎山老先生。
现年88岁的董炎山是董氏家族嫡系第二代惟一健在的老人,现在定居美国。在新新饭店举行的“《百年新新》历史 文化座谈会”上,董炎山老人思维敏捷、兴致高昂。回忆起80多年前的童年生活,美好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他说:“如今 ,我能够再次来到父亲创业的地方,来到陪伴自己度过童年的老房子,真是感慨万千。感谢政府,把这些历史建筑完整保存下 来。”
从“北山街的弯”
到西湖博览会:
见证历史沧桑的“新新”
沿着北山街漫步,细心人会发现,在靠近新新饭店的地方,北山街朝外拐了个大弯。
这个弯,见证了另一位名人的“新新”情缘。
他叫张静江,这位1877年出生于湖州南浔的戴着眼镜的书生,被孙中山先生称为“中华第一奇人”。他曾出使法 国,开办通运公司,成立世界社,宣传各国革命壮举。邂逅孙中山后,他开始从事反清斗争,倾其家产资助革命,并在孙中山 所成立的中华革命党中任财政部长。1914年,张静江开办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同年为蒋介石和陈洁如做了月下老人。孙 中山逝世后,张静江担任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主席、代理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
但他还有另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新新旅馆创始人董锡赓的好朋友。
1922年,新新旅馆中楼刚刚建造完成的时候,重修北山街的工程刚刚开工。按照施工计划,长长的西湖北线将被 拉平。但这么一来,新新旅馆中楼的前厅也将被削去。
“人不能没有鼻子,旅店不能没有前厅啊”。董锡赓为此,专程找到时任浙江省政府主席的张静江。
没人知道当时董锡赓与张静江说了些什么,但这之后,张静江专门下达了批文,指示北山街改造“向外拐一点”,百 年老店的前厅,就这么被保留了下来。新新饭店三面临水的地理优势,延续到今天。
后人揣测,当初的张静江的决定,除了反映他与董锡赓良好的私交之外,更多的,应该是他对新新旅馆深厚的感情。
1929年,在张静江的促成下,杭州举办了首届“西湖博览会”,据说当时盛况空前,全国各地各行业代表、海外 商人、华侨团体、各国记者、考察团等1000多人,纷纷前来参观、考察、洽谈业务,前后历时4个多月,参观人数总计达 2000余万人,全部展品合计为14.76万件,共耗经费120余万元。
在那段“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的日子里,作为西博会总筹划,张静江一直坐镇新新旅馆,指挥展会的各种 大小事宜。同时,新新旅馆还成为为西湖博览会接待重要客人的迎宾馆。可以说,新新饭店才是第一届西博会的真正见证人。 后来为见证那段历史所修建的杭州西博会博物馆,就在新新饭店左近。
晚年的张静江因为政见不合,与蒋介石闹翻,辞职避居杭州。据说,他最流连的还是西湖山水,最钟情的还是新新旅 馆。
张静江的一生可谓轰轰烈烈,但激荡之后是无奈,是徊徨的去意。今天,在新新饭店附近、葛岭山下僻静处,还保存 着被人称作“张静江故居”的两幢欧式小楼,那方是静逸之所在。静逸别墅楼宅简朴,地处安闲,而这正体现着主人当年的心 思。
从史量才、沈秋水
到胡适、曹诚英:
见证浪漫爱情的“新新”
第一届西湖博览会铸造了一段辉煌,但却有风水先生说,那是另一场悲剧的伏笔。
原因是,西博会组委会在孤山放鹤亭和新新旅馆之间架起了一座木栈桥,目的在于方便来宾欣赏里外西湖的不同风光 ,并借之划定西博会的展览范围。
但一些风水师认为,从地图上看,这座木栈桥就像一把利剑,插入傍依新新旅馆的秋水山庄“心脏”。所以秋水山庄 内外,必有“血光之灾”。
天底下的事就有那么凑巧,1934年11月13日下午,秋水山庄的主人史量才遭人暗杀,伏尸于沪杭公路旁。不 久之后,湖上的木栈桥也因大火,永远地消失在历史深处。
史量才,20世纪30年代中国报业巨子,江苏江宁人,报业资本家。清末曾任上海《时报》主笔,是民国时期著名 报人。1913年接办《申报》,素以“人有人格,报有报格,国有国格”为立身之本。
1925年,依靠第二房夫人沈秋水的巨额资金起家的史量才,在靠近新新旅馆的地方兴建了一幢别墅供沈秋水居住 ,并以爱妻的名字命名为“秋水山庄”。这是他的一个“永久的纪念物”,见证了两人的爱情。
秋水山庄仿照《红楼梦》中“怡红院”的格局,内有小溪、长廊、假山,四面有庭院,沿着北山路有围墙和铁门。那 时,沈秋水就在山庄内弹琴学艺,史量才也在闲暇之余与沈秋水双栖于此,日子好不惬意。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唯美的爱情,似乎都不能长久。
史量才出事那天,沈秋水亲身经历了凶残的暗杀场面,因惊吓过度而吐血数日。痊愈后的沈秋水万念俱灰,安葬了史 量才之后便把秋水山庄捐给了慈善机构,成了妇孺医院。解放后,秋水山庄收归国有,成了新新饭店的分部,并一度改名为“ 西子楼”,1990年恢复名称为“秋水山庄”。
如今秋水山庄的主楼和楼后花园都经过了修缮,庶几与原貌相近;尤其是青砖砌的围墙和石雕的花窗,仿佛旧时的风 采依然在湖光山色之间时隐时现,令人以为是回到了上个世纪30年代。斯人已逝,秋水依依,韶华会渐渐被冲刷逝去,光鲜 亮丽也将日渐斑驳,只是秋水依旧,爱情不老。
除了史量才和沈秋水的故事之外,新新饭店见证的爱情悲剧,还有胡适和曹诚英。
聪明美丽的曹诚英是胡适三嫂的妹妹,小胡适11岁。作为五四新女性的代表人物之一,曹诚英反抗包办婚姻,积极 求知,被史学家誉为“翻版许广平”。1917年胡适回乡成亲与曹诚英相识后,两人一直通信往返,互有好感。
1923年4月29日,胡适先生利用在上海参加会议的休会时间,来到杭州,下榻新新旅馆,与在杭州读书的曹诚 英久别重逢,并写下诗句:“这回来了,只觉得伊更可爱,因而不舍得匆匆就离别了。”1923年6月8日和10月19日 ,胡适先生先后两次重回新新旅馆,并盘桓半月之久。10月30日,他在日记中写道:“今日离去杭州,重来不知何日,未 免有离别之感。”
可惜,性情温和的胡适,终究做不出鲁迅那种惊世骇俗的姿态,他抛不掉包办婚姻的结发妻子。与曹诚英的一段挚情 ,也在西子湖畔、新新旅馆边烟消云散。1949年,胡适不听曹诚英的劝阻流亡到美国,从此两人鸿雁断绝。
虽然曹诚英日后成为我国农学界第一位女教授。可是,名声在外的她终生未再嫁人,她等的,可是那个寓居新新饭店 小楼中,悄然吟诗的胡适?
但是,如果你就此认为新新饭店只是个爱情的伤心地,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
1935年2月24日,奥地利姑娘格德鲁特·瓦格纳与浙江东阳籍中国警察杜承荣在新新旅馆举行婚宴,结为伉俪 。
1995年3月25日,在东阳居住达60年之久的奥地利女士瓦格纳在子女的陪同下重游新婚之地新新饭店,其中 国夫婿杜承荣已于1990年逝世。他们牵手一生,谱写了一曲异国恋的传奇。
从芥川龙之介到徐志摩:
见证文人气质的“新新”
其实,除了胡适之外,新新饭店还留有很多知名文人的遗迹、很多充满文人逸趣的遗存。文人气质已经成了新新文化 重要的组成面。
1912年间,湖州南浔商人,“四象”之首的刘墉和他的儿子刘梯青在何庄之西建造了孤云草舍。这座半罗马式3 层楼3开间带红色圆顶的西方古典主义建筑,曾是北山路标志性建筑,在西湖上远远就可望见。因对面的孤山上有“孤山一片 云”石刻,所以就有了“孤云草舍”这个颇觉超然物外的名字。
后来,刘梯青长住上海,便将孤云草舍转借给他的吴兴同乡、国民党要员朱家骅。朱家骅早年曾留学德国,回国后先 后任北京大学教授、中山大学、中央大学校长、国民党政府教育部长、交通部长、浙江省政府主席等职。1936年底“西安 事变”之后,陈布雷受朱家骅之邀,在孤云草舍落住,替蒋介石起草著名的《西安半月谈》一文。其时,依山面湖的孤云草舍 成了朱家骅的官邸,车水马龙,风光无限。抗日战争初时,孤云草舍成了浙江政治决策的中心,许多重要会议都在此举行。如 今,它又被称为新新饭店西楼,成了“新新”历史的一部分。
1918年11月,日本著名作家谷崎润一郎入住新新旅馆,并于1919年写成《西湖之月》,对旅馆的住宿饮食 等描写甚详。1921年5月,日本文学一代宗师芥川龙之介以日本大阪新闻社海外特派员身份访华来杭,慕名下榻新新旅馆 。5月4日,他在给友人的信函中写道:“来到杭州,眼下在新新旅馆一室豪饮特产老酒。窗外是暗无星月的西湖,可见熠熠 萤火。乡愁油然而生。”回国后,他写出了《中国游记》和《江南游记》,其中对新新旅馆有详尽叙述。
1923年10月19日,诗人徐志摩来杭游湖,与胡适先生等同住新新旅馆。10月28日,徐志摩先生离开了新 新旅馆,留下了文情并茂的《西游记》一册。“一身诗意”的他悄悄地走了,却把诗的意韵留给了“新新”。
1926年,李叔同先生入住后来被划入新新饭店的招贤寺。夏 尊、丰子恺等人前往招贤寺陪同探望。李叔同在 他的《西湖夜游记》里这样写道:“残暑未歇,庭树肇秋,高楼当风,竟夕寂坐”。大师的墨宝,也为“新新”的文人历史留 下了浓重的一笔。
另外,新新饭店还曾有过艾青、巴金、黄裳、萧军、曾卓等等文人名士的身影。“新新”人都骄傲地说:“沙孟海先 生为我们题写店名、启功先生为我们题诗,国内很少有同行酒店享受得到这种待遇了。”
解放后,新新旅馆(中楼)和孤云草舍(西楼)成为省委组织部招待处,1978年又更名为“杭州新新饭店”。
现在,新新饭店已成为北山路历史文化街区的一部分。饭店于2004年对历史建筑重新整修和改造,与其他饭店整 修不同的是,新新饭店严格遵循了修旧如旧的原则,把饭店的文化软件充分运用到每个建筑的细节当中,这在全国饭店行业中 是史无前例的。2005年3月16日,新新饭店中楼、西楼又被列为浙江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新新饭店深厚的文化底蕴再一 次得到肯定,并赢得了“文物饭店”的美誉。
于是,当如今的我们再次透过新新饭店罗马式的大圆拱形窗,看万绿西泠的孤山、看渺然一痕的白堤、看窈窕动人的 断桥,会觉得特别有一种古典美的意味。悄然间悟得,原来西方与中国,人文与自然,其实真是可以和谐一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