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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大地震中四个中国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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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样讲述“5·12”汶川大地震中这些中国女性的故事?

母亲,妻子,女儿,姐妹……或者逝去,或者活下来。无论生死,她们都以最温柔而又最坚韧的大爱,在那黑暗的一刻,迸放出女性独具的光芒与力量。

有这样一个母亲

北川陈家坝乡龙湾村,有一个被救时只有两个月大的女孩,叫母牵琦。人们是寻着她的哭声,在一处废墟下找到她的。

最先撞入眼前的一幕,刺痛了所有在场的人。

女孩被紧紧抱在一位年轻妈妈的怀里,妈妈依然保持着侧跪姿势,右手死死地撑地,一根粗大的房梁砸在脊背中央,曾经用力顶扛的身躯,已经僵硬,头部受轻伤的孩子在她怀里用力地哭喊着,脸上沾满从妈妈受伤的身体里流出的斑斑血痕。

“琦琦,你的命是妈妈牵出来的……”婆婆扑倒在儿媳妇和孙女身旁,号啕大哭。

母牵琦,这是个美丽得让人痛彻心骨的名字。

两个月前的这一天,这位年轻的母亲,以同样的决绝把这个小生命带到了世界上。

那是在半夜,怀胎十月的黄玲丽在阵痛中走进了北川县妇幼保健站。医生的一句“争取自然分娩,对孩子身体好”,成就了一次痛苦而又幸福的诞生。

她嘶喊挣扎,昏过去又醒过来。一直在旁边陪伴的丈夫叫着她的小名哭求道:“桃儿,我们剖腹吧,不要受罪了!”“不!绝不放弃!我要我们的孩子健康……”

整整25个小时——3月12日凌晨3点,女儿终于降生了。丈夫把孩子抱到她跟前:“你看,耳朵像你,眼睛像我。”她脸上挂着泪笑了。

丈夫姓母,孩子便有了一个美丽而深情的名字——母牵琦。

小小的母牵琦,是那么牵挂着母亲的心,让年轻的妈妈张开了多少梦想的翅膀!

早在怀孕时,她就确信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一定是个女儿。她说:“女儿多好啊,我可以每天给她梳不同的辫子,穿各式各样的花衣服,打扮成一个小公主。”

她早早地为女儿准备好了纯棉的小衣服、小被子和花花绿绿的尿布,她努力地吃水果并强迫自己吞下那些看一眼就想呕吐的营养品。

春天里,她常常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着院子里那棵绽满花蕾的桐子树默默地笑,她趴在丈夫的耳边悄悄地说:“我多看看花儿,肚里的女儿就会长得美……”

终于把心爱的女儿生下了,黄玲丽灿烂得就像桐子花。她念叨着:“结婚,生孩子,女人最大的两件事我都做到了,往后就该是甜甜蜜蜜的小日子了。”

在丈夫眼里,平日里说话声音小得像猫一样的妻子,身体里却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带孩子,下厨房,做农活,样样都不落下。特别是对女儿,用尽了心思,总是把女儿收拾得干干净净,像花儿一样。

这种母爱的幽香,浸染着家人的心底。

丈夫母建丰,这个从小调皮长大后也是心气不稳的男人,慢慢地发现,自己的性情变得安静了,内心里生长出一种越来越厚实的爱,爱这个家,爱妻子,爱女儿,爱生活。他在上海打工的日子,再苦再累,一想到家就觉得很甜,心里给自己鼓劲:要为这个家好好干!

他记得,最后一次离家外出打工那天,妻子抱着女儿依依不舍地为他送行,分手间,眼圈红红地说:“你在外安心,我会好好带女儿,在家等你!”

母建丰的手机上,至今保留着妻子在地震前一天发给他的最后一条短信:“东东,女儿睡觉时做梦笑醒了,女儿的手可以摸到头了。”

近两天,被送往广西治疗的小牵琦,已经康复出院,回到北川龙湾村的家中。她常常咯咯地笑着,用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咿呀呀地与人交流,一如妈妈在她的身旁。

5月11日是母亲节。献给母亲的康乃馨刚刚绽放,第二天的大地震,就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唤醒了藏在历史深处的记忆——

青海民和县喇家村遗址里,封存着4000多年前灾难发生时的永恒一瞬:母亲双膝着地跪在地上,双手搂抱着幼儿。她的姿势与黄玲丽的竟然如此相似。

山川可以易容,江河可以断流。母爱,人类最本真的情感,是那不枯的河流,不死的火山!

有这么一个妻子

这是一张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拍下的照片?

在汶川直升机失事的密林里,人们找到了机长邱光华的一件遗物:一个钱包。轻轻地打开,里面夹着一张他和妻子合影的照片。

照片泛黄,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两张年轻的面孔。

不会浪漫、甚至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的丈夫,一直把他们的合影放在最贴身的地方,李弟燕从未想到。巨大的伤痛,使她没有勇气再去多看一眼那究竟是什么地方拍下的照片。

邱光华是在执行救灾任务时牺牲的成都军区某陆航团机长,李弟燕,是他的妻子。

直到搜救部队找到遗体的前一刻,她还在等丈夫回来。

这是他们执行抗震救灾任务的17天中第64次飞行。

李弟燕一直很骄傲,从羌族寨子里走出的丈夫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少数民族飞行员,在全军的陆航飞行中,有着5800个小时的飞行经历,技术一流。

本来邱光华的名字不在救灾人员的名单上,按规定还有一个月他就可以到龄停飞了。可他依然递交了请战报告。回到家中,他对妻子说:“看看群众受的苦,我在家里怎么坐得住?就想为他们多做事!”

李弟燕点点头。这是他们最默契的交流。

嫁给军人,就是嫁给了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嫁给蓝天,就应该理解蓝天的胸怀;嫁给雄鹰,就应该挚爱雄鹰的品格。李弟燕这个普普通通的妇女,有着中国女人的大情大义。

曾经在近20年的时间里,他们的家一直安在机场旁边。每天早上天蒙蒙亮,李弟燕就骑着自行车出发,两个小时才能到单位。邱光华好几次提出搬家,她不愿意:“这里方便你上班。”

1998年,李弟燕从企业“下岗”。别人想办法再就业,她却对丈夫说,我好好地当全职主妇吧,把你的生活照顾好,就是我最重要的工作。

这一次,抗震救灾,身在重灾区茂县的公婆生死未明。她对他说:“你安心飞行,什么都不要想,老家的事,有我。”

她每天守在电话前,不停地尝试与公婆联系。在得知老家消息后,她立刻给公公婆婆买去了各种药品、食品,还有一个发电机……

飞行员的妻子,一半的心在天上。几十年来,丈夫每一次飞行,李弟燕的心都跟着悬在半空,一直要等到丈夫下机后打来电话,听到那个熟悉的“喂”,心里的石头才会落地。

眼下,丈夫所肩负的飞行任务更险更重。她外表看似平静,一切担忧深藏在心底。

5月31日中午,李弟燕到了邱光华的宿舍,来给他洗衣服。

不到10分钟,邱光华接到电话,准备起飞。李弟燕说:“我就在这里等你。”邱光华说:“好。”这是俩人最后的告别。接下去的日子是等待,焦灼的等待……

李弟燕深知这次飞行的艰难,虽然丈夫从不细说,但飞行员的妻子们在团里碰见了,总会悄悄地咬两句耳朵:“听说这次救灾飞得不容易啊,连降落的地方都找不到呢……”

就在失事前几天,邱光华载着20多名伤员从茂县返航的途中,突遇飞机发动机温度过高。邱光华操纵直升机在机场里用滑跑的方式迫降成功。

5月12日以来,这是邱光华的第64次飞行。李弟燕相信,丈夫也会像前63次飞行一样,有惊无险地平安回来。她几次跟儿子说:“你爸一定迫降了,肯定没事。”

10天,整整10天。搜救的日子里,她每天盯着电视看,让儿媳妇从网上搜索有关的消息。一家媒体“机组人员迫降成功”的不实消息,曾让她欣喜若狂。

即使沉沉睡去,电话铃声、或是门口的一点响动,也能让她猛地坐起来:“是光华吗?”

在希望与失望之间煎熬着,李弟燕的眼睛失去了昔日的神采;她不得不用双手撑住软绵绵的身体,才能缓缓坐下;每每见到邱光华生前的战友,本以为哭干了的眼里,又是泪如泉涌。

煎熬中,她记起了与丈夫在一起的所有温软美好的日子。

一个肤色黝黑的羌族汉子,一个莞尔细语的成都女子,27年前,邱光华当年的招兵人——茂县人武部长,用一根红线把他们牵到了一起,组合了他们甜蜜的爱情。

那时的邱光华和后来一样,言谈诚恳,甚至有些笨拙。她却认定,这个不会甜言蜜语的男人,有责任感。从此,贤惠的李弟燕,料理起了家里全部的日子。

那每一个丈夫没有飞行的休息日,他们一起散步,爬山,有时他会陪她去体育馆跳健美操。

还有俩人今后的打算,等邱光华退休后就出去旅游,上海、杭州……他们都规划好了。

……

一切成为永远的记忆,李弟燕再也没有等到她深爱的丈夫。

她痛哭,哭干了一生的眼泪。

她在家里为丈夫设了一个小灵堂。每天晚上,给丈夫敬两杯酒,然后,坐在那里,一遍遍抚摸丈夫送给她的玉坠。玉坠是在新疆买的,那是邱光华第一次飞上蓝天的地方。同时买来的另一块玉坠,挂在丈夫的胸前——那一刻,它和妻子的心,一起碎落在了汶川的高山峡谷之中。“我要把儿子和他将来的孩子教育好,让他们成为像光华那样的好人。”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又一次想起那张照片,两张年轻的面孔风华正茂。

时光可以消蚀岁月,但无法消蚀爱。

双鬓已经斑白的李弟燕深信,在丈夫的眼里,她永远是27年前最美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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