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洁
有记者采访韩国导演李沧东，问：“对您来说什么是好电影？”他回答说：“简单地说就是一种感觉，每一时刻都不 太相同。一走出剧院门就开始遗忘的电影，想必不是好电影吧。电影是无法和观众分离的，即使放映完了，也以某一种方式联 络观众，这应该是有意义的电影吧”。那么，当我们被纷纭世事所缠绕时，记忆中是否偶尔会闪现某些电影片段，时不时扰乱 你的思绪，让我们有所觉知、欣赏和追求呢？
早在导演李沧东完成“绿色三部曲”后，《密阳》的故事就开始酝酿，直到他卸去韩国文化观光部部长一职，《密阳 》便成为他复出影坛的第一部电影。即使只有35亿韩币的低成本，还不及去年韩国电影的平均制作费，却在票房上比《加勒 比海盗3》还亮眼；即使在离戛纳荣获最佳女影员奖事隔一年之久，却仍断断续续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直到最近，《密阳》 终于来到了中国，而身份则是第1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参展影片。它无法和观众分离，以这种方式联络着观众，李沧东用最 令人信服的方法诠释了什么是好电影。
悲剧的演绎
《密阳》的剧情似乎为我们上了一堂美学课：什么是悲剧性？悲剧的本质是什么？导演将女主人公申爱生命中的阳光 逐一剥夺：先是有婚外情的丈夫在车祸中遇难；再是儿子被绑票又被残忍杀害；最后她开始信奉上帝……而更大的不幸和残酷 是，灾难总是在申爱的精神状态稍有起色之后，接踵而至，无情地不留一点让人喘息的机会。
另一面，尽管故事中和宗教有关的占据了影片几乎三分之二的篇幅，但它依旧不是故事的核心。用导演自己的话说“ 宗教是故事情节所涉及到的一个方面，但不是故事的重点”。写实的手法结合小说化的叙事，通过将申爱人生中有价值的东西 一件件撕毁，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看她是如何面对生活的磨难，试图寻找解决痛苦的办法，继而“在一个没有希望的地方找 寻希望。”也许这也是悲剧诞生的终极意义。
申爱的态度是一个由强到弱、由反抗到屈服、由积极到绝望的过程。丈夫离世，她独自带着儿子搬到丈夫的故乡密阳 ，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她开办钢琴培训班、参加社区活动、和朋友蹦的、和儿子玩捉迷藏，所有的情节都预示着申爱完全可以 从丧夫的阴霾中走出来，看见阳光。后来，儿子离世，她在邻居指引下成了虔诚的基督徒，相信“每一束阳光都有它的意义” ，她说“自己就好象在谈恋爱，知道有上帝在爱她，在关心她”，她受伤的心在上帝的关爱中渐渐平复，甚至某天做出了惊人 的决定：她要去监狱探访杀害他儿子的凶手，并当面原谅他。可意外的是，那个凶手的内心却很平静。于是，申爱彻底崩溃了 ，“我还没有原谅他，上帝凭什么先原谅他？”探监的过程是剧情转折的关键，而这也成为明暗两线的交集并自然过度到剧情 的高潮。这之后，申爱开始在教堂撕叫、引诱牧师、朝为她祷告的教会成员家里扔石头，在进行一系列疯狂而神经质地破坏行 为后，她割腕自杀，绝望到企图将自己毁灭。
《密阳》里所有的戏都集中在申爱身上，而全度妍的表演就是整部电影的灵魂。从温柔善良、慈爱喜乐的母亲到绝望 疯狂、声嘶力竭的女人，她完全担起了影片的骨架，情绪跨度大，表达的内容也最为丰富，并极具戏剧爆发力，无愧于戛纳影 后的殊荣。
密阳的寓意
影片开始不久，导演借申爱之口问宗灿：“密阳这个地名是什么意思？”而后自问自答，“汉字秘密的密，秘密的阳 光。”随着剧情的发展，导演一一否决了申爱心目中的密阳，丈夫、儿子、宗教，抽丝拨茧，最终将密阳的光芒投影在那个一 直默默陪伴申爱左右的男人身上。
宗灿是个车行老板，纯朴且有点庸俗，“凑合着过日子”也从来不强求。即便申爱的弟弟明确告诉他“不是我姐姐喜 欢的类型”，他也不求任何回报继续关心申爱。导演说“这并不是一部通常意义上的爱情片”，当影片近乎苛刻地去描述申爱 的失去、胆怯、坎坷、绝望、反抗与崩溃时，偏执得就是让她不选择爱情，或者说他们的爱情是秘而不宣的。而是更乐衷于把 宗灿设置成一个旁观者，以至在很多镜头中，无论申爱是嚎啕大哭还是歇斯底里，他都是沉默地注视、忍受和付出，可申爱却 始终看不见。
如果说申爱对待生活是主动好斗的，或积极地面对，或消极地反抗，那么宗灿对待生活则是隐忍内敛的，无论生活是 如何起伏不定，依旧拥有直面生活的勇气和最简单平凡的快乐。他们之间就像是硬币的正反面，一个是信仰宗教，每天都在赎 罪—自己的别人的众生的；一个是信仰阳光，每天都有希望，汲取密阳温暖的力量。这既有一种强烈反差“又维持了一个很好 的平衡点”，而导演显然是肯定了后者，借申爱与宗灿的角色塑造，用两种不同笔触深入到人内心的最深处，诠释了两种爱的 方式。而此时，密阳的意义也不在于是纠结谁是密阳？它更是一个抽象的集合，告诉我们：不要忽视身边的所有，或许你的“ 密阳”就潜藏于你四周，静静地闪烁在生活的无限可能之中，似乎最容易获得，但同时又最难寻找。
伪善的叙述
悲剧是《密阳》的主线。然而导演不再像先前两部电影《薄荷糖》、《绿洲》那样着力表现悲剧的成因，而是采用伪 善的方式来叙述：明明是写希望却用悲剧来表现，因为他深知描写人生的希望和爱其实比诉说人生的失意和悲观更艰难。
影片的结尾意味深长：宗灿为申爱修剪长短不一的头发，镜头从他们身上慢慢往旁边移，对准一方普普通通、凹凸不 平的土地，上面洒着温暖的阳光和或许是他们两人的投影，然后定格，平静而绵长。结局不是如我们所期盼的那样“公主和王 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而是呈现一个开放式结局，让观者自己去思考。“生活有时就是这样，不能准确地说怎样是很快 乐的，怎样是很不快乐。”
影片“始于天空，终于大地”。从开始时的第一个镜头—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用仰角静态拍摄的蓝天白云到结尾定 格俯拍凹凸不平的土地。在这天地仰俯之间，惟有阳光可以穿透，并带着温暖。而在细节上，导演也尽力渲染，如申爱出院回 家前，看到原先讥讽她多事的邻居已按她的意见，重新装修了店面，使得原本阳光照不进来的地方显得格外亮敞……可见导演 没有一味地表现悲剧的痛苦不堪，而是企图在那片漆黑夜色中仍闪烁着一抹耀眼的光。
没有信仰的灵魂是苍白的。那为什么不可以把密阳当成自己的信仰？不为他人祈福也不为自己赎罪，只因自己的脆弱 、胆怯、自私、无望……需要一种强大的力量来温暖，谁又没有忧伤、懒惰、懦弱呢？是大失所望就此放弃还是不离不弃鼓励 前行，都取决于你自己。憧憬光明就不会惧怕黑暗，这才是前行的方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