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吊车寻妻儿 路遇求救奔废墟
四川新闻网-成都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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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后,高强驾驶吊车以最快速度从青城山驶往都江堰市区,他心急如焚,因为不知妻儿是否平安。
吊车要进市区时,高强遇到了聚源中学一名教师的求救。一边是埋在废墟下等待救援的生命,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妻儿……5月12日下午15时30分,他第一个开着吊车进入聚源中学施救。
同样是在这一时间,妻子韩秀清正在新建小学的废墟上,徒手刨开断壁残垣营救儿子,她多么希望丈夫的吊车能够及时赶来。但得知丈夫在聚源中学救援时,她含泪忍痛发出“一切都好”的短信。
高强在聚源中学坍塌的校舍里救出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而他们8岁的儿子高靖翔却在废墟下停止了呼吸……
讲述者:高强都江堰吊车出租个体户
讲述者:韩秀清 高强之妻
讲述者:甘家福 高强的徒弟
老师下跪求救
他开起吊车是要奔回家寻找妻儿,在遇到求救后,吊车的行驶改变了方向,成为第一辆冲进聚源中学施救的吊车。
5月12日午后,青城山太平开发区,高强和徒弟甘家福在吊车操作室内工作。从2001年开始,他开始搞吊车出租,钱比以前挣得多了。因为皮肤晒得黝黑,爱美的老婆总爱将防晒霜抹在他脸上。结婚13年,他们还有个8岁的、调皮又聪明的儿子。
14时28分,高强和甘家福感觉一阵剧烈摇晃,伸出头一看: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缝,不断冒水,他俩紧紧抓住座位……摇晃停止后,两人第一动作就是拿出手机。电话打不通。高强决定收工,把吊车开回都江堰找老婆和儿子。
以每小时70公里的速度奔驰在路上,这辆笨重吊车达到了速度极限。20分钟后,车已到达都江堰二环路口。这时,高强看见有个女人不停向他招手,甚至跑到路中间拦车,他踩下了急刹。“我是聚源中学老师,学生被埋了,求求你们去救一下。”女人边说边哭,“求求你们了,我的女儿也埋在下头,我给钱,好多钱都行……”她手扶着吊车,双脚一软跪在地上,不停用头撞着车门。甘家富摇下车窗,看看女人,又看看师傅。高强黑着一张脸,犹豫不决:跟着他们去,那老婆娃儿咋办?但就这样走了,就太没良心了,毕竟废墟下的生命在等待救援啊!
甘家福的心都被求助者哭碎了:“师傅不去,我就自己去。”他的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这时,他听见高强冲着女人一声吼:“赶紧上来,不要说了!”他轰了一脚油门,吊车沿成灌高速开往聚源中学。
当日下午3时30分,高强第一个将吊车开进聚源中学展开救援。
儿子生死未卜
他忙着救援废墟下别人的孩子,心里惦念着自己的儿子,他曾经想开起吊车离开这里,但却被家长们渴求的眼光留下。
仅用了一分多钟时间,家长们将停放在校门口的40多辆摩托车甩到街沿。高强的吊车畅通无阻进入学校,压过绿化带,撞断两棵树,开到已是废墟的教学楼前。家长们疯狂用手刨着砖瓦,哭喊着。看着吊车一来,所有人停下手中活路,高呼:“吊车来了!”有几个男家长立即爬上吊车,要钢绳。
“我要‘打座’,搞不赢,后座自己拿!”高强急忙将吊车固定好。1000多元的钢绳被家长们拿走了,隔一会儿就有人大吼示意:“这绑好了,快吊!”高强使用速度最快的小勾,不停重复着吊钩、提钩动作。
一块预制板被吊开,家长抱出蜷缩的孩子,号啕大哭。高强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儿子的身影闪过脑海。“新建小学有没有事?儿子如何?”他不自觉地踩了脚刹车,拉开门,探出身。吊钩悬在半空,家长们疑惑地问:“咋了喃?快点放勾勾!”这声吼愣住了高强,看着家长们望着他的眼神,满是渴求,他一拳头打在操作台上,关上门继续工作。
甘家福一度想冲到废墟中救人,被高强拦下,“不行!你看好吊钩,免得砸到人!”看着被救出来的孩子越来越多,他离开的冲动渐渐平息。他脚踩着油门不松,吊钩不停运作。他把手机放到操作台上,一只手握操作杆,一只手不断摁重拨键,电话仍然不通。
在他的吊车前,有个男孩一直夹在夹缝中,等待着专业救援。男孩的父亲赶到学校后,给儿子带上了安全帽,医护人员在为孩子输液。高强的眼神每次扫过这男孩,眼前总会浮现出儿子的样子,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天晚上10时48分,高强的手机响了,是哥哥从成都发来的短信:“都江堰垮了很多房子,家里联系不上,你赶紧回去看一下!”这是高强第一次了解都江堰的灾情,他心里又急起来。他掏出手机连给老婆发了几条短信,没回。吊车下,家长们还在拼命地套钢绳,只要他多吊起一块预制板,似乎废墟下的孩子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他想,干脆把这一处的预制板清完就走,马上走。但连续清了三处,他还是挪不开吊车,没有离开。
晚上11时28分,手机上显示“韩妹妹”(高强对老婆韩秀清的昵称)发来的短信:“你放心吧,我们一切都好!”看着这几个简单的字,高强长舒了一口气,提在嗓子眼的心放下了。他更加专注于眼前的救援。
善意谎言破灭
徒手救援儿子的妻子,在手机短信中写下:“快回来,儿子被埋了!”犹豫良久,她删除了这条短信,含泪换上另一行文字发送:“你放心吧,我们一切都好。”
其实,韩秀清发出这条“报平安”的短信时,她正站在新建小学的废墟旁,泪流满面。8岁的儿子就埋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生死未卜。
韩秀清是成都百货大楼都江堰分店的售货员。当天下午14时28分,她跑下晃动的大楼后,骑上自行车就往儿子的学校赶。
儿子的班主任站在操场上,告诉她,娃儿没跑出来。韩秀清“哇”地一声哭了。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高强,但一直不通。
“我们自己挖吧!”韩秀清和其他家长都扑向了废墟。此时,她和丈夫在做同一件事情———救援。不同的是,她徒手救援自己的孩子。丈夫操作着吊车救援别人的孩子。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情况。
“要是有个吊车把预制板吊起来就好!”这是韩秀清和其他家长的共同愿望。“喊他马上回来!”她想到丈夫,又摸出手机不停拨打,没通,她又继续刨废墟,手已被预制板的钢筋划出一道道血印,尘土扑在她脸上,混着泪水,形成两道泥浆。终于,刨出了一个孩子,活的,但不是她的儿子。韩秀清泣不成声叨念着:“高强啊高强,你咋个还不回来哦!”
晚上11时左右,韩秀清收到高强短信:“老婆,我没事,我在聚源中学救人,你们平安吗?儿子平安吗?”韩秀清在手机上马上打下一行字:快回来,儿子被埋了。打完字,她望着屏幕上这行字,犹豫了:老公性急,开车回来路上出事咋办?而且他也在救援,要是操作失误砸到人,又咋办?他跑回来了,聚源中学那些孩子咋办……望着面前黑压压的废墟,她矛盾了很久,看着已有吊车开进这边学校进行救援,她终于摁下了删除键。她含着泪,重新打字:“你放心吧,我们一切都好!”发送。她想,虽然丈夫救的是别人的孩子,但都是生命,多做点好事,保佑我们的儿子。
随着越来越多的大型机械车和人员进入聚源中学救援,5月13日凌晨4时许,高强和甘家富终于可以松口气,歇一歇了。他俩正咬着面包,喝水,朋友的一条短信让高强立马紧张起来:“新建小学出事了,你儿子如何?”他手忙脚乱地掏出电话,立即打给老婆。
“儿子在哪?喊他接电话。”
“他睡了。”
“这么大雨,又没有帐篷,他怎么睡?你撒谎!”
电话那头,韩秀清终于没忍住,放声大哭,“儿子还埋在里边!”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高强差点一头栽在地上,他扶着吊车,感觉一身轻飘飘的。他马上开动吊车,往市区赶。那一路,雨很大,眼泪流得他睁不开眼。
一路拥堵,到达新建小学已是清晨5时。但校门太小了,高强16吨的吊车开不进学校。无奈之下,他只得和老婆撑起一把伞,守在废墟前,互相安慰着:“儿子不会有事,他那么费(调皮),那么聪明的!”
事与愿违。5月14日,他们在殡仪馆见到儿子最后一面。他们能做的,是给孩子穿上他生前最喜欢的白色夹克、白色运动鞋,儿子当日下葬。
直面丧子之痛
韩秀清争当帐篷里的室长,并且参加了保险公司的培训,而高强则继续老本行———吊车出租。他们通过辛勤忙碌,治疗失去儿子的伤痛。
地震让高强在平义社区的家成了危房,裂了道大缝。两口子花了100元,请收荒匠从4楼家中抱下几床棉被。然而对儿子的思念,却让他俩冒着余震回到家中,取下儿子的照片,文具盒和书……
痛失爱子,高强成天躺在床上,却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每天要抽两包烟。一直没心情复工,脸色比以前越发黄黑。韩秀清总是哭,有朋友问,她忍不住会哭,看到儿子用过的东西,她也要哭。
高强后悔,有几道数学题没教儿子做。韩秀清后悔,要是结婚了早点要孩子,这时孩子小学毕业了,也许就能躲过这一劫。但他俩对一件事都不后悔,那就是高强留在聚源中学救人:“吊车开不进新建小学,回来也救不到儿子,在聚源中学还能救其他孩子。”
生活总是要继续。儿子下葬10天后,韩秀清和高强来到都江堰一安置点。韩秀清住在16人的帐篷里,她争当室长,负责领铺盖,打扫帐篷卫生。她所住帐篷被评为“最清洁的帐篷”。
她原本就是一个爱说笑的人,在帐篷中,她结交了不少朋友。经过她们介绍,一周前,韩秀清就在成都参加某保险公司的培训。她说,以前的工作没了,她准备做保险。一周多的培训,她对保险业很感兴趣,换了一个环境,她心情轻松了不少。
而高强现在仍然觉得,儿子还活着。这样的想法,让他一个独处时,非常难受。
于是在6月2日,高强又将他的吊车开到了青城桥,干起老本行-———-吊车出租。儿子遇难,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但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下去,得做事、挣钱。
夫妻俩都希望通过辛勤忙碌,走出失去儿子的阴影。白天,他们为生计忙碌。晚上,高强和韩秀清就回到都江堰“勤俭人家”安置点。
在那间板房里,韩秀清泡了一坛子泡菜。高强每天起床都要将床单理得平平整整。这里是他们新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