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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亲历唐家山坝顶3天3夜

四川新闻网-成都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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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巨大的“S”形,蜿蜒在美丽的青山间———这就是唐家山堰塞湖,悬在绵阳人的头上、中国人的心上。

从26日正式动工开挖导流明渠来让堰塞湖自然泄洪,到导流明渠完工,我们的水电部队和水利专家仅仅只用了6天时间。专家告诉我说,这在世界都是一个奇迹。

而我们,见证了这一奇迹的诞生。

5月28日下午,本报记者乘坐直升机空降在唐家山堰塞湖坝顶,与在这里抢险的武警官兵及工程技术人员度过了3天3夜。在坝顶的第一个夜晚就下起了雨,冷冷的夜里,我们一时难以入睡。此后,衣服发臭,头发粘结,脸上都是黑色道道,袜子的味道充满鼻孔,就成了我们的常态。武警水电部队九支队的战士担心我们坚持不住。庆幸的是,我们坚持了下来。这是我们毕生难忘的3天3夜,难忘不仅仅是因为这几天的艰苦经历,更因为那些相处了几天几夜的黑黑的熟悉的面孔……

雨是在晚上11点半下起的。淅淅沥沥并不大。这时朗启君正在把手机放在胸前,试图调高扬声器的音量,试了几次,始终没有成功。他摇了摇头,还是把手机举了起来,“兄弟们,勉强听吧”。

明快的旋律从手机里荡了出来,虽然有些咝咝杂音,大家听得仍是很专心,在寂寥无声的世界里,就像一股清凉的风。此后的日子里,这些歌曲成了这群官兵唯一的娱乐,虽然常因手机电池罢工而时常作罢。他们并不怎么同意我们把这些叫做“苦中作乐”,因为唐家山堰塞湖险情早已成为全世界的焦点,而他们正在“消灭它”,执行这样的任务“无上光荣”。

雨慢慢大了起来。“回帐篷吧,被子淋湿了以后咋盖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大家这才惊醒,七手八脚忙了起来,卷被子、抱枕头,噢,不,是衣服卷起来的“枕头”,收起防水的油布,一骨碌闪到帐篷里,有几个战士还在意犹未尽地小声嘀咕着。

这是本报记者到达唐家山堰塞湖大坝的第一个晚上,时间是5月28日,此时这支部队已经在此奋战了3天。

与世隔绝

不洗澡不刷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看见直升机大多在书中或电视里,那时很兴奋,毕竟坐上直升机不是每个人都能实现的愿望。在绵阳和北川奔波的十多天里,也听闻很多受灾群众讲述他们是如何坐上直升机的,新奇似乎掩盖了悲伤。

5月28日下午,从绵阳机场登上空运物资的黑鹰直升机,还来不及欣赏多彩的土地和感慨一闪而过的北川县城废墟,就抵达了堰塞湖上方,群山怀抱中,唐家山就出现在眼前。

尽管唐家山距离县城只有6公里多路,但地震过后,道路几乎找不到了。空中看,堰塞湖堤坝很长,好几个山坡组成,正在开挖的导流明渠位于右岸,蚂蚁般大的挖掘机正在黑色的沟槽里移动。而山顶的另侧,十几个绿色的帐篷密密麻麻在一起。

下飞机是跳下来的,接飞机的军人全趴在地面,用衣服护住面部。因为到这个峡谷的飞机是不会停下来的,必须马上撤离。

刚下直升机就遇到了武警水电部队九支队的李军,他见到没有“穿军装”的人,就上来询问。原来,能来这个峡谷的除了空运而来的专家和爬山而来的军人外,几乎见不到一个“陌生人”。

“哦,是记者,你们今天随飞机回去吗?”

我们肯定地摇摇头,李军叹了口气,说道:“那,你们就跟我们吃住吧。”

看着他叹气的样子,我们还以为他有所为难。3天后,我们才知道,他是担心我们坚持不住。这里几乎与世隔绝,所有的物资全靠一天数十架次的飞机空运而来,除了矿泉水和干粮外,就是日夜不熄的机械。

不洗澡、不洗脸、不刷牙……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不过,李军安慰我们说:“你们运气真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再也不愁吃的喝的了,不至于饿肚子。”

第一天在与世隔绝的坝顶看飞机很兴奋,大家说“飞机来了吃的就来了”。

第二天,大家就不再兴奋了。也是,每到呼啸而至的飞机降落坝顶唯一的停机坪时,掀起的飓风可谓尘土飞扬,小石子也高高飞起,就连帐篷也会飞起来。每到这时,战士们只要一听到飞机声就跑去拉住固定帐篷的绳索。

水!水!水!

雨水成为战士们的甘露,却给施工带来了麻烦

雨水让音乐娱乐暂时告一段落,却成为了一个高潮的起点。

除了刚到来的我们,这里的所有人,已经整整3天没有洗脸,没有刷牙,更不要说洗澡。白天,汗水将全身的衣服浸透;晚上,战士们用体温将其慢慢烘干。洗漱更是不可能的,因为水开始的时候甚至不够士兵饮用。在最初的两天里,一瓶水是4个人一天的供水量。

唐家山堰塞湖虽然距离北川只有6公里的距离,坍塌的山体却将这里变成名副其实的孤岛。因为堰塞湖的水不能确定是否已被污染,在这里,600余名官兵与高山相伴,与堰塞湖相邻,却为水而苦恼。

28日的时候,飞机已经运来一定数量的矿泉水。但雨水这时仍是真正的甘露。说不清战士张家元是不是第一个冲出帐篷,仰头迎着温润的雨水开始搓脸,但可以肯定的是战士李德瑾是第一个用干瘪的矿泉水瓶接起雨水,转手就倒在头上,黑色的水顺着指间流下……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拿起身边一切可以接水的东西,或冲出帐篷,或将手托着器皿伸到外面。这一刻,似乎所有的疲劳都不存在,雨水冲刷了一切让人烦恼的东西。

我们躲在帐篷里,并不理解眼前的一切。直到我们也经历3天3夜同样的时光。衣服已经发臭,头发已经粘结,脸是灰尘已经黑色道道,脚和袜子的味道已经塞满每个人的鼻孔,这一状态,施工人员最终维持的时间是7天7夜。

这是唐家山堰塞湖导流明渠施工以来的第一场降雨,却也差点让施工陷入停顿。因为厚厚的云层让运载重型机械和柴油的米-26直升机无法起飞,柴油储备还有7吨,如果没有新的增援,施工将在28日下午4时被迫停止,油料告急!

没有柴油,施工所依赖的大型机械就如没有上发条的钟摆。堰塞湖的水位仍以每小时6厘米的速度上涨,险情仍在逐渐逼近,飞机仍在仅有10多分钟飞行路程的擂鼓镇待命,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北川附近,1000名士兵已经完成集结。“背油过去”,这是他们的使命。但是最终以这种方式运送油料的士兵是48名,最后在晚上11时到达,在负重30斤的状态下,翻山越岭4个多小时送达。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下午2点钟。天气突然放出光亮,巨大的米-26在第一时间出动,在3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向唐家山施工现场调运油料33吨,直到天气再次不允许飞行。正是这些油料,维持了日后这里的一切运营。

苦中作乐

没热水怎么泡方便面,“秘方”小范围内推广

苦瓜肉片、黄瓜肉片盒饭,这是29日的晚餐。从上到唐家山施工现场起,这是第二次吃到盒饭。在劳累了一天之后,一顿热乎的饭菜是个巨大的慰藉。这是这里最好的饭菜,从到来到撤离一共也只有四次。

不是缺乏,恶劣的气候环境让这里和外面的世界隔离,阻隔了交通,也就阻隔了给养的及时供应。平日里,单兵自热食品是最好的食品,虽然吃起来仍是干巴巴的味道索然,但是比起面包和饼干还是好了很多。

28日晚饭的时候,士官陈伟吃了一顿泡方便面。这也是这里的好东西。开始的时候,因为没有热水,还真难为了他一把。多亏战友张家元,将别人用完丢下的单兵自热食品袋收集下来,用余温给矿泉水加热,还真就泡起方便面了,这个办法很快在小范围内得到推广,张家元为此受到政委的表扬。

我们到达的时候,饮用水已经充足,虽然有些拥挤,帐篷也得到了保证。武警水电九支队政委徐强国告诉我们,因为是急行军,刚进来的时候只有两顶帐篷,很多战士都是露天宿营的。

因为在峡谷里,风很大,晚上的时候温度很低。30日晚上,我们也跟战士们一起住在了外面。一层防油布,上面一条军用褥子,再盖一条薄被,人躺下就可以睡了,有的战士盖的还是毯子,天亮的时候,我们的被子几乎都要拧出水来,然而就是在这样的“被窝”里,战士们却鼾声如雷。

最可爱的人

如此惊心动魄的堰塞湖,也就聚集了一帮智勇双全的人

在唐家山抢险的人分两种人。一是身穿绿色军装的武警水电战士,二是“混色装”的水利专家。

坝顶现场有两个重量级人物———武警水电部队副主任岳曦和水利部总工程师刘宁。

5月29日清晨7点,我在帐篷四处打听“谁是岳副主任”,一位部长告诉我“最黑的那个就是”。顺着这一线索,我走遍了每个帐篷,逢“黑脸”便叫“岳副主任”,遇到不少尴尬。最后,在紧张施工的明渠内才找到“黑脸副主任”。“能不黑嘛?常年在深山里带领水电官兵作业,不黑也不成啊!”

刘宁总工程师很儒雅,有时急了也会大声叫喊。他的腰有老毛病,秘书刘斌就找来一个专用腰带系在他的腰间,遇到上山下山总要谨慎挽扶。“不扶不行啊!工程没有结束,他要是趴下了怎么办?”

印象最深的要属杨启贵了,他是个老烟枪,一有空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燃上。他很忙,身为长江水利委员会设计院总工程师,是此次制定整体方案的关键人物之一。

“堰塞体的形成究竟经过几次滑坡?”与身边的地质专家相商问题和思考问题是无时不在的,他说:“我们一定要搞清楚周边的地质构造。”闲下来时,杨启贵会给我们递一支烟讲讲他们水利人的故事。

几天里,随着堰塞湖水位的上涨,坝上的会议是一个接着一个。与高楼大厦的会议室不一样,坝顶的会议室有两处。一是能挤下10多人的帐篷里,大家围坐在被褥上;二是帐篷外由3个箱子拼成的会议桌,椅子是废弃的小油桶。

让我们心惊的是,时常能听到右岸噼噼啪啪,随山体下滑的石头撞击响声,却没有一个人担忧。其实,有了如此惊心动魄的堰塞湖,也就聚集了一帮智勇双全的人。

本报记者 刘伟 罗道海

【坝上生活二三事】

睡觉需要“相当聪明”

原来睡觉可以这样简单:不用脱衣服,找块纸板平放在不算陡的山坡上,把垫的被褥铺上,被子裹在身上顺势倒下就行了,鞋也不用脱。如果寂寞,你可以睁眼看看天空的星星,听听山谷里传来的机械轰鸣声……

与水电官兵一样,我们就这样子睡了3天。帐篷里拥挤后,已经不知道是脚臭味,还是汗臭味。而睡在帐篷外,虽说空气流通,鼻子享受清新。但夜晚寒气逼人,纸箱太少,平坦的地段也少,让原本潮湿的棉被无处安家。

3天的经验告诉我们,躺在地上睡觉也有好处:你可以亲切地感受大地,用身体去触摸,特别是在余震不断的现在,能感受到大地的每一次颤抖,真正认识余震来时是什么样子。

当然,地上睡觉也有不好的地方。所说的不好之处只在于是地太小,挤了点。帐篷里,大家一个萝卜一个坑,在席地铺就的简易床铺上,像锯齿一样交错着,翻身,在这里是个力气活儿。

此外,在坝顶睡觉要“相当聪明”。我们在5月30日的最后一晚,实在是受不了寒流的袭击,晚上找了一件不透风的军用雨衣穿上,再盖上被子才缓过神来;再则,晚上都有好些人巡逻和工作,会留下少有的多余出来的被子,要注意“四处搜寻”。

后来几天里,雨衣就成了我们暖身的外套。

一无所有,但有精神

香烟,一下子成了稀罕品,特别是我们这些老烟枪。

到坝顶的第二天,我们的烟就断了。有很多战士也抽烟,他们来得早,比我们抽得还凶,早没了。于是,每天等待飞机降临的那刻,找人讨烟抽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不过,大家都称赞我们义气,常常讨到烟后,与战士们分享。

躺在狭小的帐篷里和山坡上,聊天自然就这样开始了。

身边的李德瑾说,他老婆在成都上班,部队在温江区。时常半个月才回家一次,愧疚没有照料好老婆。“不过,我也有满足的地方,在部队里,我锻炼了一副好身板。在抢险中,我们是为无数人而战,尽管很累,我感到很自豪。”

在挖掘机上,就是上次厕所,也要请示报告,12小时不停地在机械上颠簸工作,骨头都散架了。

坚持下来,就靠一种军人的精神支撑着。

分别前的最后一晚,大家互相留着电话,相约等待胜利回去后,大家在成都喝一次庆功酒。

抱歉,徐政委

我的鼾声打扰了你

我对不起武警水电部队九支队的政委徐强国,在这里表示道歉。因为,我巨大的鼾声让他一夜未眠。

事情是这样的,九支队的李军为了我能睡好,特意安排我睡在政委的旁边。去帐篷之前,我心里很激动,和首长睡一起,条件应该不错。

谁料,钻进帐篷,我愣住了。那是什么优待啊,就是与大家一样的帐篷,从这头走到另一头要不了10步,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我数了下,至少睡有20多个战士。“兄弟,我能挤挤吗?”一名叫李德瑾的战士凑了过来。“行。”完全动不了身子,本想拍打脸上该死的蚊子的,手臂却被卡住了。算了吧,不就是几只蚊子嘛!也许是劳累的缘故,睡得还算香。清晨6点醒来,我记得政委的第一句话是:小罗啊,你的鼾声让我彻夜难眠,估计一个帐篷里,就你睡得最香。我只能连说抱歉,因为我知道大家白天有很重的活要干。

下午,李军告诉我:都怨你,看吧,我们政委拉了一天肚子。

本组图片除署名外由武警水电第九支队政治处 李军 本报记者 刘伟 罗道海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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