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震区应急指挥中心的8天
《法律与生活》杂志
本刊记者/逸西 邓敏 特约记者/包锐
徐晓刚,成都市郫县公安局应急指挥联动中心主任。“5·12”汶川大地震发生时,他沉着冷静,指挥中心民警坚 守岗位。在通讯完全中断的情况下,果断启动郫县公安局灾害事故处置预案,收集辖区受灾情况,准确传达县委、县政府的指 令,协调卫生、民政、水、电、气等公共部门,形成高效运转的指挥网络。他无暇顾及身处震中汶川的亲人和挚友,强忍泪水 和悲痛,展开抗震救灾工作。
他向本刊记者口述了8天的救灾生活。
地震后,我们靠双腿传达指令
5月12日,晴。
2008年5月12日,这一天,我永远铭记。和每一个中国人一样,刻骨铭心。
14时28分,郫县应急指挥联动中心的民警、接警员、监控员,像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接警、发布指令。突然,指 挥联动中心的门窗哗啦啦地响。紧接着,桌椅剧烈摇晃起来,整个大厅也在不停地抖动。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地震”,大厅里 立刻一片惊呼,天花板上的装饰物掉了下来,砸在桌上和地上。站立不稳的同事摔倒在地。张雯和鄢莹莹等接警员都是20来 岁的女孩子,正值花季年龄,她们见到如此场面,急得哭了起来。
钢架结构的房子嘎吱嘎吱地叫着,像要扯断、散架。外面各种尖叫声不断,一片混乱。地震产生的巨浪将人从指挥中 心监测室甩到会议室,我双手扶着桌子,站在那里喊:“大家冷静,不要惊慌!赶快抱住办公室内的钢柱,不要乱跑!”
于是,大家晃荡着身子跑向钢柱,紧紧抱着,随钢柱一起摇动。这时,我们指挥中心的门被震开了,但没有一人跑向 大门逃生。
14时29分,接警员张雯在摇晃中的办公室,一边流泪一边打开了“天网”,对准了郫县各所学校、人口密集的商 场、闹市区和交通要道,我们迅速在天网显示屏上汇集险情。
为稳定情绪,地震一停,我就叫大家各就各位:“不要惊慌,我们的岗位在这里!”说这话时,我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在发抖。
14时30分,电话铃声响起,接警员鄢莹莹迅速抓起电话,接了第一个警情:“孔亮火锅”对面的围墙垮塌,一人 被压伤。接着,灾情不断传来:犀浦岚牌制衣厂倒塌;唐昌垃圾场倒塌,埋了40多人……
我站在指挥台上发现除了110报警电话外,所有的通讯都中断了。公安分局下面的派出所也处于静默状态,一切都 无法联系。
“我不能慌,不能乱,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对自己说。为保证全县工作统一指挥调度,在通讯设备中断的 情况下,我立即启动郫县公安局灾害事故处置预案,利用350兆警用对讲系统联系上公安分局局长任伟,他和其他几位副局 长很快赶回局里。同时,我把在家轮休的民警全部通知回分局,大家无暇顾及身处裂缝房屋中的家人,不分白天与黑夜,投入 到工作中。
由于郫县的通讯瘫痪,县委、县政府的各项指令无法下达,水、电、卫生、路政、民政等一些行政部门工作陷于停顿 ,而余震相继袭来,灾情在进一步扩大。怎么办?“就是走路也要把指令传达下去!”郫县副县长、分局局长任伟说。
灾后的路上,松动的院墙随时可能坍塌,裂缝的危楼也可能轰然倒下,随时都有新的险情,但我们的民警一想到能够 最大限度地保护灾民、减少地震带来的损失,就勇气倍增。当天,我们跑遍了郫县的大街小巷,将对讲机送到各个重要职能部 门,确保了郫县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能够及时掌握灾情、有效指挥救灾。
危急关头,我们应急指挥联动中心就这样承担起了全县抗震救灾的指挥任务,为郫县县委、县政府领导的决策提供翔 实的信息,并将领导的指令及时下达到各职能部门。
不幸,灾情比想象更加严重
5月13日,阴雨。
这一夜,120急救车的呼啸声划破夜空……
和许多人一样,我无法合眼,也不能合眼。虽然心身疲惫,但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不敢有半点松懈。我喉咙发哽 ,眼里噙着泪水,站在指挥台前调配各种增援和下达抢救抢险指令。
12日下午,我局派去都江堰聚源中学抢险搜救的小分队不时传回救出学生的好消息。该校校舍垮塌,掩埋了近10 00名师生,无数的家长为了那永不放弃的希望和伤痛在现场哭泣、等待。
余震在不断发生,天下着小雨。我年老体弱的父母更是焦急万分,他们不停地给我打电话,问我到底有没有身处地震 中心汶川的哥嫂和奶奶的消息。我说他们的电话一直无法打通。父亲哽咽了。
媒体报道称,13日13时15分,通过近11个小时的努力,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政府副秘书长、州应急办主任何 飚与汶川县县委书记王斌终于通过卫星电话取得了联系。王斌报告说,汶川县威州镇、绵羋镇,农民群众的房屋大部分倒塌, 县城部分房屋倒塌、大部分房屋出现险情,县城3万余人在避难场所不敢回家。地震震中的映秀、漩口、卧龙三镇至今仍无一 点信息,通讯、交通完全中断。
我不敢想象当时看到这条新闻的父母怎样想,所以我也不敢给两位老人打电话,怕他们经受不住打击。
此次汶川大地震是前所未有的特大灾害,涉及面广,房屋倒塌数以万计,许多中小学校舍坍塌,师生被掩埋,死伤不 计其数。
谣言,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
5月14日,雨。
有人说过:比灾难更可怕的,是谣言。这话,我现在看来,一点不假。
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社会上流传着各种谣言。有人说都江堰市一个化工厂发生爆炸,上游水质严重污染,导致自来 水不能饮用。一时间,谣言满天飞,市民情绪极度恐慌,引发成都各大商场和超市的瓶装、桶装水及饮料等抢购一空。
有许多不明真相的市民拨打110询问谣言真假,我们中心的民警李浪主动担起辟谣宣传员。每当有这样地电话打来 时,他都底气十足地回答:“请你们不要相信谣言!”一遍又一遍,耐心解释,直到对方相信为止。几百上千个这样的电话接 下来,他的嗓子发炎了,含一粒润喉片,又坐回到接警电话前。
谣言继续蔓延。14日凌晨6时许,“天网”中,出现了大批带着口罩的群众,上千辆摩托车从都江堰方向涌进郫县 ,数百台车辆像一条长龙,在加油站“抢”油,整个县城处于骚动中。我立即组织民警进行调查,并通知各值勤的交警展开道 路疏通。8时,每个路口都有上万人涌向成都市。
根据民警的调查发现,都江堰、唐昌、安德、花园等地数万名群众听信谣言,涌向郫县、成都逃生,为了让更多的人 了解事实真相,消除恐慌心理,坚定抗灾信心,我们立即向任伟局长和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作了汇报,从机关、交警大队 、各派出所调集警力兵分四路,到友爱、永兴等收费站和红光镇、沙西线对群众一一进行劝导疏散。
与此同时,我们联系市内各大媒体在城市中辟谣,劝服市民不要慌张,水源污染只是不法分子的造谣。对于车辆哄抢 加油的问题上,指挥中心迅速对各大加油站采取限量加油的应急措施,并在各商店内张贴“货源充足”的公告。
为应对城市中的各种危机,我们一直忙碌着,14时,我们终于将出逃的群众全部劝说回家。
回家,父亲骂我没有亲情
5月15日,晴。
一连奋战了四天四夜,头沉沉的,很重,眼睛也睁不开。领导心疼我,命令我回家看看父母,稍作休息。
深夜23时,我安排完指挥中心的工作后,拖着疲劳的身子,从郫县赶回成都父母的家。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都江 堰市聚源中学悲惨的情景。
今天,刚从前线奋战救援回来的小分队从聚源中学的废墟里挖掘出150余具尸体,救出30多名学生。从他们脸上 ,我看见一道道还没风干的泪痕。在现场搜救的民警告诉我:整个聚源中学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在泥泞的操场中,每走一步 ,都有暗红的血夹杂着稀泥,涌入鞋面……
孩子鲜活的生命,瞬间就阴阳相隔。在场的人们眼里都蒙着一层雾水。每当他们挖掘出一名遇难学生的遗体时,就有 学生家长疯狂地跑过来,哭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假如不是,就退出警戒线抹泪、等候;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顿时哭得呼天抢 地。有的家长还抱住孩子的遗体亲吻,不停地哭喊孩子的名字。在场的医护人员见状,怕家长悲痛过度,努力地将家长拖到一 旁,注射镇静剂。
一回到成都市区,我就看见不少市民跑到大街边或绿化带上安篷扎营,逃避余震。
回到父母家中,我看见憔悴的父亲蜷缩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荧光屏,看滚动播出的抗震救灾直播新闻。我 叫了一声“老爸”,他似乎没听见,头也没抬。母亲告诉我,老爸已经在电视机前坐了四天三夜,人都快崩溃了。
我走过去又叫了一声:“老爸,我回来了!”他白了我一眼,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破口大骂:“我没你这个儿子,你哥 哥是死是活,你一点都不管,你还有没有亲情?!”
我理解父亲在汶川生活、工作几十年的心情,那里有他的母亲和儿子,这次地震对他的打击很大。于是,我坐在他身 边说:“哥哥的电话还是打不通,我们只有慢慢等。”“你有那么多朋友,为啥不打听一下你哥哥的消息?”
我不好向父亲解释工作忙,我劝他说:“哥哥不会有事,我相信他会逃过这一劫难,我们再等等,希望有奇迹。”
我哥哥12岁的女儿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我不能在她面前流露出更多的痛苦与担心。
不到一分钟,我看见父亲拨打了5次哥哥的手机。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噩耗,死亡的信息不时传来
5月17日,阴转多云。
凌晨5点,一阵凉意袭人。我从噩梦中惊醒。
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噩梦一直纠缠着我。在办公室,我打盹时,常梦见自己被困在一间黑屋中,四处寻找出口,惊慌 恐惧,像被地震中滑落的巨石压住,让人窒息。
今天,汶川大地震死亡人数在不断刷新,有媒体称,地震已造成28881人死亡,198347人受伤,1400 0人被埋。看着这些惊人的数字,我的心一阵阵刺痛。
在指挥中心,手机急促地响起,来自汶川的电话号码在我的手机上跳跃。一位朋友在电话中,用他从未有过的沉重语 调告诉我,我堂弟的双腿已经截肢,其妻死亡;我以前的同事兼挚友卧龙公安局副局长王刚,为保护一名正在拍摄救援直升机 降落的记者,无情地被飞机尾翼击中后脑,当场殉职;映秀镇派出所所长高金耀在地震中殉职。
高金耀,你不是一名“好警察”,我把你带进警察队伍,你就这么走了,汶川大地震,你就撒手不管了吗?
挚友、同事、徒弟,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人民的好警察,最后却给我留下一辈子也不能抚平的伤口。
奔赴都江堰市救援的成都市公安局特警回郫县休息,有人叫我去吃饭,我没吃,眼眶里的泪水打转,但我不能流泪, 我是一名警察,我要坚强,我要回指挥中心继续作战。
惊喜,哥哥劫后余生
5月18日,晴。
今天中午,我接到哥哥的电话。大喜。压在我心中的巨石落地了,因为哥哥在电话中说,地震那一刻,他和嫂子乘坐 的汽车刚出汶川,车身剧烈摇晃,他看见许多车辆都被落石吞没了,公路也没了,本想通知家人,但电话一直打不通。90多 岁的奶奶,地震时正在菜市场买菜,逃过了这一劫,叫我们不用担心。
哥哥一家平安的消息,我立即告诉了老爸,他喜极而泣,手中捏了6天的手机,终于可以放下了。
在大灾大难的日子里,我们中心的民警和接警员、监控员的家属、亲人、朋友也正遭受着巨大的威胁和痛苦,正是他 们的共同努力,才保障了我们中心高效运转。他们牺牲了小家,把对亲人的牵挂放在一边,无怨无悔地投入战斗。
针对此次抗震救灾工作,今天,县委书记杨洪举这样评价郫县公安:信息畅通、反应迅速、决策果断、处置有力、效 果明显。
我想,这都是我们每个民警共同奋战的结果吧。
默哀,伤痛中的坚强与希望
5月19日,晴
国旗缓缓地降下,遇难同胞的尊严冉冉升起。
在遇难同胞的首个哀悼日,14时28分,我们县公安局所警务人员停止了工作,整顿仪容,来到院坝中间,一起为 地震中的遇难者默哀3分钟。此时,汽笛伴随着防空警报鸣响,我们全体警员脱帽、低头为遇难者默哀,大家含泪缅怀遇难者 。
我们肃立、我们哀悼,从心底发出最强的声音:中国加油!四川加油!
我的泪水噙满眼眶,我们不哭,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们要坚强!
阳光打在我的脸上,短短的3分钟,我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几分,缅怀失去的亲人和同胞的同时,我们只有做好自己 的本职工作,才能告慰天堂中注视着我的目光。
默哀结束后,有几位女民警哭了,她们擦着眼泪,快步离开了院坝,跑回自己的办公室,其他同事也回到了各自的工 作岗位。
逝者长已矣,活着的人还将继续活下去。
我刚回到指挥中心,就收到成都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科长李波发来短信:“当我们经过生死的震撼,更加懂得生命的真 谛。亲情、友谊、宽容、博爱,原来那么真切!国爱筑起保障,让平安与你相随,让我们活着时,懂得珍惜!”
是啊,让我们活着的人,懂得珍惜!
(本刊记者成都、都江堰报道)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6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