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湿地开垦乱局调查:两农民在混战中死亡
新世纪周刊
-本刊记者/刘炎迅(发自黑龙江省建三江农垦分局垦区、饶河县)
虽然有枪声,但警方认为,混战中死亡的两人为钝器所致
郎野,1968年4月22日生人,家住黑龙江省饶河县西丰镇莲花村。4月17日,他遭遇了一场械斗,对方有枪,并开了火。
郎野大败,他和好兄弟李雪源双双丢了性命。
5月18日,《新世纪周刊》从当地警方获悉,此枪击案仍未结案。
这起案件暴露了当地湿地开垦的乱局。
传闻
饶河县是个边境小城,隶属双鸭山管辖。它的东面是乌苏里江,江那边,是俄罗斯。
县城西北面,有两条河,分别是七星河与挠力河。其中,七星河是建三江农垦分局垦区与饶河县的界河。
两河自西向东而流,在饶河县内汇成一股。
两地交界的两河流域,是广袤无垠的湿地。这里有两个国家级湿地保护区,挠力河保护区便是其一。
无论是在莲花村、西丰镇、饶河县,还是建三江,一则故事被广为流传。故事里,40岁的郎野被描述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
“拳头再硬又有啥用?枪一响,神仙都得逃。”67岁的余留云吐着烟圈,“郎野死得可真惨。”
5月18日,阳光很好,照耀着西丰镇,镇上的老人三五一堆,聚在一起闲聊,郎野的故事已经被说了很多遍。
口耳相传的故事里,一个月前发生在莲花村外湿地上的持枪械斗案被描绘得跌宕起伏。
综合多位人士的描述,故事的大致情节如下:
郎野近几年承包了村外的那段七星河,以打渔为生。
这段七星河,宽不过10米,深处湿地之中,水好鱼多。河两岸都是湿地,分属建三江的创业农场、大兴农场和饶河县三方管辖,犬齿交错。
打渔之余,郎野和家人开垦了河道附近的湿地,种植粮食。在这里,并非郎野一家,很多村民都在此开垦湿地。
几年下来,郎野赚了一些钱,外界盛传,他一年打渔加上种地,收入百万。
今年4月,创业农场土地所所长李非(音)与来自富锦的马健华等人找到郎野,要他让出承包的河段和所开的湿地。
与别人相比,郎野所开的那块湿地面积并不大,但是因为位于七星河岸边,水土显得更为丰茂一些。
见对方来势汹汹,摆出硬抢的架势,郎野非常恼火,他不是个怕事的人,性情刚直在村子里也是出了名的。他去找马健华等人谈判,得到的答复却是:“赶紧让出水面和地,没啥好谈的。”
4月16日,马健华等人分乘几辆越野车,来到郎野打渔的那段七星河河边,放火烧了郎野支在河边的“渔亮子”( 方言:打渔人的临时窝棚)。来者扬言,次日正式来收河段和湿地,“不再与郎野客气” 。
第二天,马健华一干人再次来到河边,在距离郎野被烧的“渔亮子”不到10米的湿地上,搭建了一个简易帐篷。如同一个据点,控制了一点,便能控制周边一片湿地。
郎野闻讯,也在村子内外召集了几十号人,人人拿着铁锹锄头,火速来到河边。
两拨人,隔河对峙,开始叫骂。
忽然,马健华等人冲过河上那道土坝,杀到郎野等人面前,双方随即混战。
郎野这边人数占优,第一回合下来,马健华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纷纷逃到河对岸。情急之下,这些败阵的年轻人,突然从来时搭乘的越野车后备箱里拿出几支长枪。
举着枪,马健华等人再次杀到河对岸。
“砰——砰——砰——”几声枪响,郎野这边一干人都被吓蒙了,立即四处逃命。郎野和好兄弟李雪源等少数几人依旧站在原地,很快被对方包围。
又一枪,郎野一条腿被打折了,他倒在了地上。马健华等人操着斧头和砍刀,上前就是几刀,郎野的腿和腰顿时血如泉涌。
这时土地所所长李非掏出一支警用手枪,准备朝郎野这边的人射击,李雪源见状一个鱼跃,扑了上去,抱住李非,试图夺下手枪。
结果,李非持枪对着李雪源就是一枪,当场射穿李雪源的太阳穴。
此外,郎野这边还有多人重伤。
附近居民传说此事时,总会加上一句担忧:“这个事情一闹,我们开在湿地上的田会不会被曝光啊?”
死者亲属及警方说法
莲花村距离西丰镇10公里。这个东北的小村庄,大约十几户农家。很多屋子,都是泥草质地,每户门前,有一个木栅栏围成的院子,院子里,堆放着整齐码放的干木头条子,地上,成片成片地铺放着已经晒干的玉米棒芯子。
郎野家的房子,水泥砖瓦砌成,屋前屋后都用水泥铺了院落,堂屋前,支着一个巨大的民用雷达式的天线。郎野家前面,是他的弟弟郎超的屋子,外形类似。这兄弟二人的房子,在村子里非常扎眼。
为了验证记者身份,郎超除了查看身份证件外,还拿出一部笔记本电脑,无线上网后查看记者过往的报道。
“无冤无仇,他们居然下那么毒的手,要人命。”郎超气愤地说。他说,哥哥郎野从很早就开始承包那段七星河的水域,用来打渔,与七星农场畜牧科签订了合同,第一期合同到2008年4月1日止,日期未到之前,郎野便和农场又续签了合同,承包期限从2008年4月1日到2012年4月1日。
“他们很霸道,来要水面,说是要在河边的湿地上建个农场。”郎超说,领头来闹事的就是李非。
“我哥哥只想守住属于自己的东西,17日那天,他知道有人来闹事,就喊了村子里的人去助阵谈判。”郎超反复说,郎野带领的都是村子里的村民,并非想去“打仗”,都以为是去谈判。
郎超承认,当时郎野和村民都带着棍棒,“那只是卸掉了锄头的木杆子,壮胆而已。”
“哥哥死后,黑龙江省农垦总局的法医来验尸,认定哥哥和李雪源都不是枪伤,只是钝器伤致死。开始我们看到李雪源的后脑有一个小孔,头骨都碎了,脑浆全出来了,以为是枪打的,但是警方却予以否认,认为那是钝器外击造成的。”郎超说,但据当时从现场逃回来的人讲,对方当时的确开了几枪,声音很响,枪响的同时,有人倒在了地上。
建三江农垦分局公安局副局长李铁石告诉《新世纪周刊》,这起案件的案名是“聚众斗殴”,双方共有30多人,都带着棍棒,涉案枪支一支,为猎枪,事发现场发现数个弹壳,2人在斗殴中死亡,但并非枪击致死。
事发第二天,马健华便被建三江警方抓获,目前在押。“这个案子有难度,参与的人都四处逃跑了,抓捕比较困难,我们现在已经分头部署警力,正在侦查中。”
“至于李非,目前还没有证据认定他持枪参与,更没有证据说他持有警用手枪。”李铁石说,“目前了解的情况是,双方为了争夺水面,起了冲突,至于是否与湿地有关,目前不好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记者多方联系李非,未果。有人说他已经在案发后主动投案自首,但李铁石否认了这个说法。
对于警方的说法,也有质疑之声:“李非是创业农场的土地所所长,属于建三江管辖,若他真的涉案,真的持有警用手枪,所在地的警方会认真查案吗?”
“这么多年来,大甸子(湿地)没人管,大家都能开个20亩30亩来种地。这两年种地的收入高了,大家都眼红了。”郎超说,哥哥郎野在事发前一天买了个摄像机,“他是想把谈判过程录下来”,现在,那部摄像机不见了,现场只有一张沾着血迹的发票,“另外,17号那天,哥哥去谈判时,随身带着个包,里面放了十几万元现金,也是想着破财消灾,现在这些钱也不知去向,我在现场就找回了空皮包。”
说话时,郎超两岁大的儿子拿起桌上的日本进口的水果香烟,抽出一支,放在嘴巴里嚼。而郎野的两个孩子,6岁的儿子和14岁的女儿则有些沉默,他们的妈妈,郎野的妻子李宝琴在卧床养病。郎野死后,她情绪非常低落,前几天又从拖拉机上摔下,弄伤了脚。
湿地缺乏有效管理
从莲花村向北,乘小木船度过一条20米宽的挠力河,便进入到广袤无垠的湿地之中了。在湿地边上,停着数十台农用拖拉机,几位农民正聚在一起说笑,他们都是在湿地里偷着开垦庄稼的人。
从挠力河继续向北,逐渐进入湿地深处,一望无边。有水的地方,形成泡子(方言:水塘、小河流),无水的地方,长着一米多高的草,绿油油的,随风浮出波浪。
地上没有路,拖拉机只能沿着前人留下的车辙前行。广袤的湿地间,不时能看到白天鹅、野鹤从草丛间芦苇间飞出,各种不知名的野鸟起起落落,叽叽喳喳,并不畏人。
虽然已是湿地深处,仍然可以看到,草丛之间搭建起的窝棚,以及窝棚前停放着的各种大型农机。
有的地方,正在被旋开(方言:指对湿地的第一遍翻土),有的则已经种上庄稼。一片片已经开垦成农田的黑土地,如同膏药般贴在这片湿地上,不时能见到农民开着拖拉机在田间忙碌。
半小时的颠簸之后,郎超带着记者来到湿地深处的七星河。河岸边,有一个土坡,上面堆着已经烧成废墟的“渔亮子 ”残骸。
附近的湿地上,也已经被农人开垦。“要不是闹出事,这块地方早就被开垦了。”郎超指着“渔亮子”北侧的一片湿地说。
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浩浩荡荡汇聚到三江平原,黑龙江省农垦总局建三江分局就位于平原东北部,拥有15个大中型国营农场,20万人口,占地1.24万平方公里,是中国“最早迎接太阳的垦区”。
由于湿地被大面积开垦,导致湿地萎缩,化肥、农药污染水体,也造成渔类资源锐减,水鸟日益稀少。建三江农垦分局林业局资源管理科高伟向《新世纪周刊》介绍说,此处有挠力河和红河两个国家级湿地自然保护区,另外有两个省级自然保护区,分别是乌苏里江保护区和雄黄鱼自然保护区。“面积相当大,我们人手却有限。”
“比如挠力河保护区,处于三江平原腹地,行政区在黑龙江省富锦市、饶河县境内,分布于建三江分局七星农场、大兴农场、红卫农场、胜利农场、八五九农场,总面积近10万公顷。这么大的地方,建三江农垦分局这边的林业局里只有3个在编管理人员。”高伟有些无奈。
挠力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由长林岛、燕窝岛、挠力河三处省级自然保护区合并而成,2002年7月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此之前,便已经有农民在此处开荒种地,当时都是和农场签了合同的,现在很多合同还没有到期,我们不能去驱赶,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1992年以来,挠力河流域的生态环境逐年恶化。河流两岸大片湿地被无止境地开垦成农田,为挠力河涵养水分补给水量的功能完全丧失,该河上游建造三座大型水库,截断了入河水源,挠力河已成无源之河,干旱年景出现干涸断流河段。
“治理湿地开垦乱局,我们还面临一个很大的瓶颈。”高伟说,现在的管理依据还是黑龙江省政府于1998年出台的《加强湿地保护决定》,主要的处罚手段就是罚款,对那些违规开垦破坏湿地的人,没有震慑力。“一平方米5到10元的罚款,一亩地也就3000多块罚款,要知道他们种一亩地的收成可远远高出这个。”
因为缺乏有效的管理,加上湿地界限的混杂,为了争夺湿地,民间往往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各自找人,摆开阵势,进行谈判,有时甚至借助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