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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黄包车的上校国术教官

四川新闻网-成都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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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光路

清末以来,枪炮取代刀矛,造成武术危机。冷兵器时代武人出路甚多:可考武举谋仕途;可设镖局为职业;可从军求升迁……民国后,科举废除、镖局衰落、打仗靠洋枪。故武人除设棚授徒及去军队作教官外,另无谋生路,很多人只好卖艺乞食江湖。当时武林流传俗谚说:“操打练功,越操越‘抖耸’(四川方言,可怜之意)。”许多武人偶得意一时,也晚景凄凉。武人唐伯春,曾为上校教官,后赖拉黄包车度日,终穷愁而死,即为明显例子。

唐伯春,四川遂宁人,生于城西商贾之家。因习武先后延师数人,致家道中落,遂走南闯北求生财之道。其后曾在川东、川南诸县参加打擂,名列前茅,曾获金章2枚。1919年入成都“省武士会”拜于“铁人”马宝门下。

“武士会”倡导“强国强种”,除团结武人发展武术,还向旧军队推荐国术教官。因唐伯春武艺精良,又有马宝推荐,遂入川军二十九军(军长田颂尧),初为上尉营部教官。唐教练刻苦,军士喜爱,渐次升迁,终至军部教官,军阶上校,随田颂尧驻潼川(三台县)。

上校国术教官说来吓人,但并无实权,属杂佐一流人物。唐伯春身著黄呢军服,金章光灿,自觉春风得意。此时难免官场恶习: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当时川军士兵多染烟毒,不少人都是“双枪将”。唐伯春鸦片烟瘾日大,每日卧于烟榻,红灯如豆、状如鬼火,吞云吐雾、胜似神仙……不知不觉逐渐肉减形销,满面烟容。田颂尧恶之,后借故赠川资百元将其遣返。

唐伯春怏然回成都,租赁鼓楼街民房一间居住。日久钱囊告罄,而烟瘾无减,衣食渐不济。初则设棚授徒,以曾作“上校教官”为旗号招揽徒弟。但省城武人云集,高手如林,唐每日呵欠连天,鼻涕口水直流,状如烟徒,故学者日少,门可罗雀。

唐伯春这时对人诉苦道:“悔不该学打拳,拣了一张‘背时贴子’身上巴起!当年去学文、学手艺,年纪大点、身体差点,也还有谋生之道。如今大字不识几个,身体又拖垮了,真弄得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又鬼混几年,实无它法,只好到车行雇了辆黄包车拉客。

此时他已是形容憔悴,衣衫褴楼,状极狼狈。街邻训诫淘气娃娃,每每说:“不许猴跳舞跳去打拳,没出息!你们没见拉黄包车的唐伯春么?”可见当时视武术为粗鄙的世俗偏见。

吴老拳师曾对我讲述:他1940年出于好奇,至鼓楼街那间狭小潮湿的房屋内拜会唐伯春,见街沿下摆了辆破洋车,屋内瓦灶绳床,家具只有破桌、旧箱各一只,余无它物。唐伯春蓬头垢面、双目呆滞。见吴进来,问何事?吴老师道:“我爱好国术,听说唐师父从前是位好手,特来请教。”唐伯春双眼顿亮,面带喜色从破床跃起道:“嘿嘿,我还当过上校教官哩,当年……”遂喋喋不休讲述当年荣耀,最后趋前低声道;“我尽心教你真本事,每月只收4元学费。”见吴犹豫,又忙道:“要不,就按拳教,学一套拳收一元钱,如何?”此时他穷极,虽欲拉徒授拳,却已近似乞讨了。

吴老师本已拜有师父,心里可怜唐,答应跟他学拳。唐授拳时体力不支,每一动作则喘咳,然拳套仍熟。

唐伯春终因贫病交加(后患肺痨),于 1945年凄然病逝。据街邻道:“唐死前吐血数口,瞪目大叫道:“老子后悔啊,不该习武!不该习武!”死后赖吴老拳师等聚资薄殓,草草葬于五桂桥坟山上。

唐伯春境遇凄惨,或可咎之于身染鸦片恶瘾,但德艺皆高的正派拳师,在旧中国要纯粹靠武术谋生也不容易。

已故名中医杜自明,武艺高强,精杜、岳门功夫,曾于1927年和叶宝棠老师发起“精益体育会”,地址在成都东西胜街少城小学内。此会招徒学武,收报名费和学费,每期3个月。会中任教拳师除杜自明外,有叶宝棠,长于北拳、轻功、七星力;颜良武,精南北拳、地泉枪尤妙;林季祜,精于内功养生术;薛子安,擅长昆仑拳及武当派擒拿法……可说是人才济济、颇具特色。但此“精益体育会”成立不过3年即告结束。初时招学员七十余人,1928年后人数不断下降,渐至不能继续开班。入不敷出,教员吃饭都成大问题,该会遂于1929年秋宣告停办。

杜自明后在少城宅内挂牌行医(骨伤科)度日,因武德高尚、医技高超,被誉为骨科圣手。1955年底经贺龙、邓小平推荐,调北京卫生部组建中国中医研究院,为研究院骨伤科创始人,首席一级专家……这令成都许多武术家感慨万端:“旧时武术不受重视,武人谋生太难。杜老师当年办‘精益体育会’,梦想‘国术救国’,救不了国,还谋生困难,幸亏及时改行搞医了!”

我知道的另一位川西著名武术家,曾任川军王铭章“屯植军”司令部主任国术教官。王铭章后率部出川抗战,他遂解聘,返乡务农。他每日著布衣马褂,拎竹筐拾粪乡间,乡人都说:“教官捡狗屎来了!”因舍此别无生财之道,而设棚授徒收入也极不牢靠……

从以上武术家的故事,都说明旧时武人谋生不易、武术衰微,实不堪回首!

明日请看:神拳莫武师的遭遇编辑 蒋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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