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永明:编织词语与激情的诗人
《人物》杂志
静安庄,成都,或纽约以西
也是在14岁的时候,曾经与翟永明失去联系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她,自此,两家人因为这个孩子而关系日趋紧张。翟永明被夹在中间,承受两个家庭带给她的双重压力,一度,她感到生活很不愉快,特别是与养母之间的关系最紧张。这也部分促发了她19岁时主动要求上山下乡到农村插队落户。
翟永明插队的静安庄在离成都不远的新都附近,插队后的她完全像当地的农民一样劳作——刨地、插秧、收割稻麦、挑粪、种菜、打麦……样样农活儿都干过。打麦最辛苦,在所谓“红五月”,因为南方一年收种两季,所以五月是最忙的。五月有一段时间农民们会几天几夜不睡觉,连轴转,翟永明这辈子唯一一次感受过的情景——走路都睡着了,就是打麦时经历的。
《静安庄》是翟永明以插队题材写作的长诗。早年翟永明的写作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即重视诗歌的结构。她先是意识到某种场景,比如《静安庄》就是她下乡时的场景回放。在这首长诗中她以下乡的经历和感受为主要写作内容,先确定了静安庄这个空间,然后想到以描写村庄的一年作为思路,但又不是写四季,而是更关注与劳动相关的节气,因此,在较早的版本里,差不多每首前面都引用了和劳动有关的谚语和节气歌。写作前,翟永明先为长诗构想了一个相当完整的结构,本来分为3个部分,以短诗组合而成的《静安庄》是第二部分,前后分别为两首长诗。写完后,她发现前后两首长诗并不满意,似乎多余,于是删掉,只留第二部分,成为最后定稿模样。
这首写于1985年的长诗《静安庄》,在今天读来,和当时国内引领文学风潮的寻根文学,在精神气质上相当接近,但有趣的是,那时的翟永明基本不看国内当红小说家的作品。她生活中的朋友多是艺术家,她更关注的是艺术和诗歌。
1977-1981年间,翟永明就读于当时的成都电讯工程学院(现成都电子科技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西南技术物理所(时名兵器工业部209所)工作。报考工科当然并非翟永明所愿,毕业后,她主动放弃时人更青睐的、有发展前途的实验室,而选择去机关教育科工作。这当然和她对文学的热爱和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密不可分。1982年,她结识了后来成为她人生伴侣和友人的画家何多苓。1986年底,她从单位辞职,过起了自由人的生活,写作之余,还在雕塑家朱成的工作室打工。自参加工作之后,翟永明就和成都的艺术家们建立了密切的关联,很多艺术家、诗人成为她迄今的挚友。
1984年完成的组诗《女人》,为翟永明成为中国新文学史上的杰出诗人奠定了基础。这组分为四辑,由20首诗组成的大诗,昭示了“女性诗歌”在中国文学史中的出现。何为女性诗歌?女作者所写的不一定是女性诗歌,所写内容为女性生活的也不一定是女性诗歌。女性诗歌是以女性观察世界和理解文学的视角,展示女性独特经验的诗歌写作。组诗《女人》直接催发了80年代中期的“女性诗歌热”,一时间涌现了大批以抒写女性意识、女性体验为主的诗作,新一代女诗人以群体方式登上了诗坛。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翟永明还写有组诗《人生在世》、长诗《死亡的图案》、《颜色中的颜色》等。这些结构意识鲜明、激情奔涌的诗作,构成了她写作生涯中的第一个巅峰。1990-1991年翟永明赴美,寓居纽约并暂停写作。1992年返回成都后,她写下的诗歌展示了与此前完全迥异的风格。此前,常有评论家不假思索地把常在诗中书写“黑夜”的翟永明,比作中国的西尔维亚·普拉斯(美国著名诗人,因其诗作的自白风格及传达极端情绪而闻名),待到自美国返回,翟永明诗风大变,读者终于意识到,标签式的批评对于诗人翟永明已不再适用。
静安庄见证了翟永明的感受力和创造力,成都是诗人隐居并可以携带的故乡,而在纽约寓居期间,她与友人驾车穿越美国之行,则表现了诗人周游世界的浪漫与勇毅。
白夜酒吧VS潜水艇
在回忆文字中,翟永明描述她写作《女人》时期的状态:“在物理所的打字室里,有几个中午我与打字员小张偷偷地蘸着油墨印我的第二本油印诗集《女人》,阳光照在那些似乎不是我亲手写下的奇异的字句和我们墨黑的手上,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油墨芳香,我似乎在从事一项革命活动,我想起9岁时与几个比我大几岁的孩子一起印革命传单时的情景。”(《阅读、写作与我的回忆》)“写作”与“革命”,多么具有激发性的词语,年轻的诗人终于意识到她已“真正进入到写作”。
1986年,翟永明只印了20本的诗集《女人》经过朋友间的流传,被《诗刊》发现并选发,稍后她应邀参加了《诗刊》社举办的青春诗会。诗会过后,翟永明更强烈地感受到单位的刻板生活与外面精彩世界的对比,这使她决定辞去工作,从此过一种她心仪的艺术家的自由生活。多年以后,翟永明仍然认为,辞去公职,是她长久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1998年,翟永明与代红在成都玉林西路开办了“白夜”酒吧,写作之余,有了一份自己能够支配时间的营生。这也使她打开了视野并为她提供了观察社会的契机。酒吧开张10年来,翟永明一面继续写作,诗文风格也日趋成熟和多样;一面在酒吧举办影音周、读书会、诗歌朗诵等文化活动,“白夜”因此也成了成都的文化标志之一。自1986年第一本诗集出版迄今,翟永明已出版诗集7种,随笔与诗文集6种。
虽尚未明确规定自己下一步的写作计划,但翟永明十分清楚,忙完手头一本关于“白夜”酒吧的随笔集之后,她会停写一小段时间,调整自己,并开始新的诗歌写作。
正如她在一首诗中以“潜水艇”比喻自己写作时写下的:“潜水艇 它要一直潜到海底/紧急 但又无用地下潜/再没有一个口令可以支使它”。这样一种沉潜的、自由的、急迫而无功利目的的心理状态,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或许也是任何时代真正的写作者应有的状态。
生活中的翟永明,是一位随和、朴实,非常容易相处的人。虽身为诗人,多在艺术家和诗人的圈子里活动,但她的朋友遍及社会各个领域、各个年龄层。她的美丽不仅体现在容貌上,更是蕴涵在举手投足间所显露的内在气质上。2005年,翟永明入选《南方人物周刊》“中国魅力50人”。2007年,翟永明获得国内最具影响力的“中坤国际诗歌奖·A奖”。
最后,让我引用一位策划人的话结束本文吧:
“女诗人翟永明在中国诗坛一直是一个神话和传奇,她的诗歌、她的容貌、她的情感、她的游历,都是这个神话和传奇的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