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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明白”的于坚

《人物》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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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诗中明白的“说话”方式与朦胧诗不同,其诗歌所处理的“材料”也有别于朦胧诗。但这并不能说于坚的诗歌没有“历史意识”。我认为他是将“历史意识个人化”了,以求在历史的深层褶皱中发掘被忽视的生存和生命细节。

于坚写于1982年的《罗家生》中有这样的诗句:“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谁也不问他是谁/全厂都叫他罗家生//工人常常去敲他的小屋/找他修手表/修电表/找他修收音机//文化大革命/他被赶出厂/在他的箱子里/搜出一条领带//……就在这一年/他死了/电炉把他的头/炸开一大条口/真可怕//埋他的那天/他老婆没有来/几个工人把他抬到山上/他们说 他个头小/抬着不重/从前他修的表/比新的还好……”。这首诗写得明明白白,虽同样书写了特定历史时代中人的际遇,但诗人没有采用“宏大叙述”,而是通过对自己在工厂的同事、一个具体的小人物“罗家生”来叙述。于坚说过,罗家生确有其人。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重要性甚至是特殊性,个头小,人也十分平凡、木讷,“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谁也不问他是谁”。但这样的人,在“文革”期间竟也被赶出了工厂,原因是在他的箱子里搜出一条领带。在那个“革命”整肃一切角落的年代,一条“‘领带’隐喻西方生活”。这个叙述细节并无夸张之处。罗家生42岁刚当上父亲,就死于工伤事故。诗人对以上事情的叙述是克制的,但克制叙述却有效地引发了别样沉重的悲悯。一个小人物默默地出现,又悄悄凄楚地消失。我们仿佛能看到一个屈辱的渺小亡灵,在无声而固执地掀起历史叙述的遮掩布。这首诗纹理清晰得有着现场“目击感”,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方式,为人处世风格,时代暴力强行闯入后带来的命运颠踬,都于波澜不惊中得到显现。再如名作《感谢父亲》中的“父亲”,也是一个具体的个人。他不比人性好,也不比人性更糟,他是一个特定历史语境中生活着的“正常的人”。这个“特定历史语境”,诗人选取的主要是20世纪50—70年代。诗人写了许多细节,日常生活中物资的匮乏,使父亲为家庭付出了更多的拼争;政治生活的险峻,使父亲要做安全的“好人”,于是去“交代、揭发、检举、告密”,“检查儿子的日记”,如此等等。在这一个“父亲”身上,同样折射出历史的某些本质方面,诗人不但于此反思了那段践踏基本人性和道德底线的历史,而且还质询了何为“芸芸众生”、“人民”?

于坚声称自己使用的是“局外人”视角,其实这个“局外人”不是与历史生存境况无关的旁观者,而是与事态拉开距离,得以更冷静的观照者、剖析者、命名者。

将诗歌中的历史反思、语言批判、生存境况探勘综合起来处理,发挥得淋漓尽致的,还是于坚1992年写出的长诗《0档案》。这部长诗,诗人以极为清楚明白的“客观”的生活陈述,间以档案语体的冷酷而机械的“定性”,写出了“一个”出生于上世纪50年代中期,成长于意识形态全面宰制的特殊年代的中国城市男人的前半生。诗中的主人公是个无名者“他”,而关于他的档案是个“0”,一方面说明“无名”其实也是一代人的“共名”,另一方面则昭示出当时体制化的“统一意志、统一思想、统一语言、统一行动”,对个体生命的漠视、压抑乃至删除。这首诗更深刻的意义还是其“语言批判”。它表达了“档案语体”对个体生命的歪曲压抑。在一个以僵化的正确性、统一性取代差异性和复杂经验的时代,公共书写方式成为消除任何歧见,对人统一管理、统一控制的怪物;人在减缩化漩涡中成为一个个僵滞的政治符码,一个可以类聚化的无足轻重的工具,一个庞大的机器群落中的一颗螺丝钉。在此,“个人档案”竟然导致了个人的消失,这难道不是具有“极限悖谬”特征的历史体验吗?

从隐喻后退

于坚的诗歌语言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从修辞学角度看,就是他在一篇著名的短文中倡导的“从隐喻后退”。诗歌写作为什么要“从隐喻后退”?简单说,就是要将个人体验叙述个“明白”。

在于坚看来,今天大量诗中的隐喻,只是以类相聚的、僵滞化的文化“所指”,是缺少原创力的复制。这个语言批判应当说是有的放矢。“诗被遗忘了,它成为隐喻的奴隶,它成为后诗偷运精神或文化鸦片的工具”。我们的确看到了许多诗,隐喻非但没有激活新的未知的感觉,反而成为看图识字式的固定对应,它们的确是以诗的“行话”遏制了诗本身的活力和魔力。比如,几千年的诗歌关于秋天的隐喻积淀在这个词中,当人们说秋天,他表述的不是对自然的感受,而是关于秋天的文化。谁说人一定要“悲”秋?这个命名是在“所指”的层面上进行,“能指早已被文化所遮蔽,它远离存在。人说不出他的存在,他只能说出他的文化”。

当然,于坚对“隐喻”做出全称式的否定是有问题的,但他也正是靠矫枉过正才击中了大量文化隐喻式诗歌的致命的病灶。比如他的名诗《对一只乌鸦的命名》、《啤酒瓶盖》、《塑料袋》、《第一课:“爱巢”》、《金鱼》、《赞美海鸥》、《关于玫瑰》、《被暗示的玫瑰》等等,这些作品或致力于正面清除既成的文化隐喻积淀,或致力于从反面对这些“文化积淀”进行滑稽模仿、反讽,最终,诗人力求在“原在”的意义上救出这些已被文化隐喻焊死在所指上的名词,恢复它们本真而鲜润的自在生机。诗人经由从批评的距离对创作过程的自觉掌握,将这些死“名词”变成了活“动词”。

看《对一只乌鸦的命名》:“乌鸦 就是从黑透的开始 飞向黑透的结局/黑透 就是从诞生就进入永远的孤独和偏见/进入无所不在的迫害和追捕/它不是鸟 它是乌鸦/充满恶意的世界 每一秒钟/都有一万个借口 以光明或美的名义/朝这个代表黑暗势力的活靶 开枪/它不会因此逃到乌鸦之外……”让我们扪心自问,真可怕,光是一个动物学名词——乌鸦——就已经自带了对一切坏人坏事的隐喻想象。诗人说要“对一只乌鸦命名”,但是这首诗写的却是对伪命名的困惑和消解。“乌鸦”在中外诗歌——其实何止诗歌,它甚至是一个跨文化语境的意识形态、宗教、寓言、民俗乃至口语中的——通用的隐喻“熟语”里,只能表示黑暗势力、诡谲、不祥、“充满恶意的世界”。它是被牢不可破的巨大文化隐喻所“迫害和追捕”,在“永恒的孤独和偏见”中飞翔的词语,任何新的命名都会马上被它们覆盖、淹没。所以,诗人并没有为这只乌鸦进行新的命名,而是清除既成的隐喻,回到原初语言的来处,让乌鸦作为乌鸦而明明白白地存在。诗人力求写出一只更实体更直观的原在的乌鸦,让这只大嘴巴的黑鸟以它本然的存在去与词语发生关系,让人们学会面对乌鸦本身,看,听,摸和嗅。诗人显然主张应该回到人的基本感觉,回到感官,回到事实的写作态度。

当此浮言妄语过度狂欢的时代,“让我的舌头获救”的有效方式之一就是把话说“明白”,恢复诗歌鲜润的生命元气,准确的命名的活力。

于坚说,“每个诗人的背后都有一张具体的地图。故乡、母语、人生场景。某种程度上,写作的冲动就是来自对此地图的回忆、去蔽的努力,或者理想主义化、升华、遮蔽……有些人总是对他的与生俱来的地图、他的‘被抛性’自惭形秽,他中了教育的毒。千方百计要把这张地图涂抹掉,涂抹到不留痕迹。”于坚显然是心仪于前者的。他对我说,他通过“反诗”的策略,目的是“返回”真正的诗歌创造之源。

近些年来,于坚在写作诗歌的同时,还兼涉散文、戏剧、纪录片、电视、摄影、收藏、“驴友”等领域。我时常会被文学圈之外的从事其他艺术方式的朋友问起于坚。我感觉在这些艺术家的心目中,于坚在他们所属的艺术形式里也绝不是个“玩票”者,而是货真价实的“大明白”、行家,他的诸般作品对那些“业内人士”亦不乏陌生的启发性。

是啊,老铆工干活儿,就讲个明白准确,来不得半点将就。砸入黑暗的内部,将活儿弄牢靠,弄舒服,松松垮垮稀里哗啦算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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