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豪情似旧时
观察与思考
徐红萍
一个人真正开始觉着自己成年了,或曰“老”了的时候,往往是在自己的父母病重之时。张大春的父亲因为不小心摔 了一跤,就再也不能独立行走,从此,他的身体彻底跨了,他的意识也在渐行渐远。生命交接之际,张大春忽然觉得人类的生 命应该由一个新的生命来延续下去,不惑之年,原来一直排斥要孩子的他,才开始认真考虑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一个他父 亲的孙子。他想给父亲一个惊喜。可以说,《聆听父亲》这本书既是张大春写给父亲,也是写给将要来到这个世界他的儿子的 一部家族史。
医院,这个每个人都免不了要去涉足的地方,被学医的高人们戏称为“地狱与天堂”的交集。见惯了生死聚离,不但 医生参破了生命,连里面的护工都免不了要成为哲学大师。她们如此谆谆教诲:“一个人一定得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否则等你 病了,真的很苦。”或者又这样安慰:“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那你一定要更爱你自己。”真理在人间,果然字字都非 虚言。
生之喜悦,死之忧伤。不知道那些曾经鲜活的灵魂,如今又去到了哪里?蜗牛涎涎,尚有轨迹延展,而人类波澜壮阔 的一生,又该以怎样的笔触画上最后的休止符?张大春是台湾文学界的一名怪才,他的戏谑笔调、杂学风格与虚构色彩,都让 人过目难忘。很多人看完他的《聆听父亲》时,都讶异于他的行文变得如此的真诚坦荡,他的态度又是那样的沉静悲伤。一个 软弱的张大春,是的,一个朱天文眼中“暴露了弱点的张大春”。但这又有什么,多跑几趟医院,多亲历几回悲欢离合,任是 峥峥铁骨,亦可“修炼”得“百炼成钢绕指柔”。正如同张大春父亲所说的:“退一步又如何?”生命的历练,生命的沉淀, 会叫我们的内心越来越温暖,越来越丰厚。此时,软弱一点,又如何?
《聆听父亲》虽然是一部小型的家族史,但却又不是人们想象中的传奇,它只是最朴素、最真挚的一段回忆,时间跨 度六十余年,跨越了时空,跨越了台湾海峡。而张大春的这段回忆,又不同于童年时的夏夜,我躺在竹榻里仰望星光,和着奶 奶大蒲扇的节奏跟着孙悟空大闹天宫。中华民族,是最为含蓄内敛的民族,在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里,家族史是久为缺失的一 环。只偶尔在奶奶的抱怨里见识了一回从未谋面的爷爷和太太(曾祖母):“哎,你爷爷赚了点银子回来,家门都没进,就被 别人拉到赌场里泡了一天一夜。”“哎,你太太辛苦了一辈子,积累下一点家业,但自己都没怎么享过福。”江浙女子能干练 达,主内,家务可以料理得井井有条;主外,生意经营得风声水起,很多人又能同时主内又主外。而她们的回忆却是一般的苦 大仇深,很少有人会品味炫耀自己的幸福,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小幸福;也很少有人夸赞自己的男人,而男人却依然是她们的 天,翻不过的那重天。
张大春的这段回忆,是属于济南朝阳街懋德堂张家的故事。张家不同于巴金《家》中高府的阴深压抑,也不同于林语 堂《京华烟云》姚家和曾家的聚散离合。张大春的曾祖父、曾祖母,大大爷、二大爷、五大爷、六大爷和他的父亲七大爷,都 有明显的个人特征和不可替代的位置与故事。张家男儿性格活泼恣意,年幼的张父异想天开地跳进门前的小清河以为从此可以 远离管教,几年后投军离乡;大大爷为求孟家掌柜青睐,毅然投身戏班晚年魂断戏台;私取二嫂香火钱遍行天下没个正经的五 大爷,晚年仍是特立独行……张大春在回忆中一点一滴追溯。回忆是平淡的,回忆也是深远的,一串串看似没有瓜葛的故事, 如溪水一样缓缓地流下来,荡开去,汇拢来,聚成了一个家族一个甲子的故事。
事实上,张大春对于这些见过没见过的祖辈、父执辈无不怀着浓烈的深情,因为他们和他流着同样的血,刻着同样的 基因。他的笔调时而温和调侃,时而简短平直,但无不透着深情与敬意。在他们的故事里,就是济南西关朝阳街张家一个甲子 的历史烙印。
张大春在书中曾反复提到曾祖母的家规:“饺子,猪肉馅儿的要和韭菜,牛肉馅儿的要和白菜,羊肉馅儿的要和胡萝 卜。”这样的家规,家常到没有一点的深意。但从此处也能窥出:齐鲁女子的平白工整与江南女子的精致婉约一样,都源于中 华民族最厚重的内敛底蕴。张大春既是一位成功的溯根者,也是一位成功的杂谈家。也许,目前在内地还没有诞生这样一位成 功的溯根者。但是,只要文脉还在,天地之间的灵性还在,中华民族那最厚重的内敛底蕴,总有一天,会被越来越多的后来者 所捕获。“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当青春已逝,激情不在,我们每一个人或者也能慢慢变化为一个“讲故事的 人”,中年时给我们的儿子、女儿讲,老年时给我们的孙子、孙女讲,故事的风格不是最重要的,传承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