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英案”办案人员首度回应焦点问题“小姑娘案”代理律师称“小姑娘”头上有“保护伞”
导读
短短两个月，浙江两名“富姐”落马，撼动了浙江乃至全国的神经。
2月21日，浙江本色集团“掌门人”吴英，因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7.2亿余元，被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3月21日，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使用诈骗手段非法集资7亿余元的“小姑娘”杜益敏因犯集资诈骗罪，被判处死刑。4月9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正式收到了她的上诉状。
由于案情重大，有关部门谈及这两起案件时，颇为谨慎。网上流传的诸多版本更是虚虚实实，未有翔实的考证。
吴英到底是不是骗子？吴英案与义乌地下钱庄有关吗？该案对民间资本到底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小姑娘”为什么要上诉？她真的会揭出其背后的“保护伞”吗？
近日，记者独家采访了吴英案的办案机关以及“小姑娘”案的辩护律师，办案人员和律师首次回应了社会上的种种猜测和疑问。
本报记者 余东明
● 办案人员：没有义乌的“地下钱庄”，就不会有吴英惊世骇俗的“本色王国”；很多人只知道自己借钱给那些“地下钱庄”，而不知道这些钱最终落入了吴英的口袋
东阳突降“女富豪”
吴英是在2006年10月突然进入东阳人视野的，3个月后又被广大媒体所关注。因为在这3个月内，这位年仅26岁的神秘女富豪，以前所未闻的速度和手笔，置下大宗固定资产，在创造最传奇的财富神话的同时，也制造了一连串最离奇的传言。
她先是一掷千金买下了东阳县城汉宁街的一百多间铺位，随后注册12家实业公司，并成立本色集团自任董事长。
汽车服务、网吧、建材城、概念酒店、咖啡馆、美容、房地产投资……她似乎无不涉足，其名下的产业几乎占据了东阳的黄金街道。紧接着，她又连续拿出慈善捐款630万元。
于是，吴英一夜暴富的神话和传言不胫而走，有人说她结识了某东南亚军火商，分得了大笔遗产，也有人说，她走私、贩毒、傍大款，挣的是“黑钱”……
其实，就是在这段时期，吴英非法集资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数额也越来越大，神话膨胀到了极致。
不安分的吴英
记者了解到，吴英出生于1981年5月20日，祖籍在东阳市歌山镇塘下村。父亲曾是一包工头，母亲是地道的农民。1997年，吴英初中毕业后，就进入东阳市技术学校就读财会专业，只读了一年半就辍学经商，和姑姑学习“女子美容”。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吴英最早涉足非法集资是在2004年，当时她在宁波开美容院，借款数额不大，也就是一两万，多的时候五万、十万。这段时间，她的确是因为经营资金不足，借钱作短暂周转，加上还款及时，她在宁波留下了较好的信用口碑。”办案人员介绍说。
其间，吴英还在宁波开过一个月的饭店。但她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干大事的人，眼前这点事业远不能满足她的理想。于是，她开始在宁波大额借钱，扩张业务，“千足堂”足浴、“西街贵族”美容店、“喜来登”俱乐部等相继开张。
2005年，她开始把这些品牌的连锁店开到老家东阳，同时也在义乌开出了分店。她还斥资一举购买了10辆伊兰特小汽车，与人合伙开了汽车租赁公司。
“她那时称这些产业都给她带来了巨大利润。她这个人想法很多，并且很理想化，她总认为这些实业所产生的利润，完全能支付债务利息。”办案人员透露。
“地下钱庄”造就神话
就是在义乌开店的时候，吴英认识了杨军和骆华梅。此二人认识很多做资金生意的人。于是，林卫平、杨卫陵、杨卫江、杨志昂等几个义乌“地下钱庄”的“庄主”成了吴英的“合伙者”。
“这些地下钱庄平时不断向民间吸纳资金，然后将这些资金高息出借给急需资金的人，赚取利差，结识吴英后，吴英成了他们最大的主顾。”办案人员说。
坊间盛传，义乌某企业融资给吴英一个亿，没多久，吴英就回报了4000万元的利息。
据吴英交代，当时自己盘子做大了，就有资金来保证自己的信用，她给自己严格要求，到期的款项必须按时还清本息，有时即便在外地出差，也要半夜赶回东阳，以支付到期债务。
正因为这样，这些地下钱庄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将大量募集资金主动交给吴英经营，有些不认识吴英的人也通过别人“说情”，主动把手上的闲散资金或者向亲朋好友募集的资金交给她。
有了这么多的资金，吴英信心百倍，她炒房、炒档口(商铺)，做服装、外贸，委托人炒过期货，甚至还参股做过聚丙烯的生意。产业涉及酒店、汽车租赁、洗衣洗车、广告、电脑、餐饮、婚庆等等。
据一位熟悉吴英的人介绍，她投资经营思路很奇特。她推出的“买家纺送等值彩电”的让利销售模式，在两个月内就使凯盛家纺在金华地区的销售量做到了1500万元，而当时该品牌在该地区一年的销售量仅为500万元。而与此同时，与吴英签订家电合作协议的有LG、康佳、长虹等品牌。
吴英理想化的经营模式受到社会各界以及媒体的普遍质疑，但她对媒体表示，这些貌似混乱的投资结构，实际上经过精心设计。她甚至放出豪言，要将本色集团的酒店连锁和家装商贸相结合滚动发展，要在全国一线和二线城市复制300家。
“本色王国”褪还本色
“本色集团的资金链注定要断裂，原因有二：一是她所投资的产业利润远没有她想像的那样巨大，有些甚至在亏损；二是她所借资金的利息不断提高，义乌等地的借款月息高达9分到1角5分，宁波等地的借款回报，每季度达到80%和100%。”办案人员介绍说。
2006年11月以后，高额利息和回报令本色集团的资金链高度紧张。为此，吴英只能依靠不停地“闹腾”和“辟谣”，以增加其在公众心目中的信用度。
据警方查明，即便资金再紧张，吴英也不在东阳当地集资，她宁可高息向地下钱庄告贷。她交代，因为东阳熟人多，要是被别人知道自己的钱都是借来的，麻烦很大。
2007年2月10日，吴英被拘，警方在极短的时间内控制了本色集团的所有产业，“本色王国”随即露出非法集资的“本色”之态。
“由于地下钱庄的原因，警方侦破此案难度重重。当时东阳市政府因担心有人挤兑，专门成立了机构应付。没想到几乎没人前来要求还款，原因是很多人只知道自己借钱给那些地下钱庄，而不知道这些钱最终落入了吴英的口袋，也就是这个原因，警方去寻找受害人取证时，很多人不承认自己借钱给了吴英。”警方一位办案民警向记者透露。
吴英案将“地下钱庄”再一次推向风口浪尖。浙江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金雪军认为，浙江民间闲散资金充裕，中小企业融资需求迫切，地下钱庄在浙江存在多年，吴英案的发生是一个必然现象，而非偶然之举。
就在吴英案扑朔迷离之际，被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以集资诈骗罪判处死刑的“小姑娘”杜益敏提出了上诉。
● 审查过一审案卷的知情人：“小姑娘”在上诉书中称，她归案后，除如实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以外，还有检举揭发他人犯罪的事实。她所说的“他人犯罪”指的就是巨额非法集资背后的“保护伞”
“小姑娘”捣腾大动静
杜益敏，绰号“小姑娘”，1965年7月出生于上海。“小姑娘”的称谓源于其母亲是上海人，而上海人喜欢称呼女孩子为“小姑娘”。
杜益敏曾经只是当地一家化肥厂的下岗女工，而后开了一家丽水最好的美容店。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怎么就捣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呢？
“其实，我们很多人在借钱给她之前，连面都没有见过，那时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这人脑子聪明，能力强，靠得住，关键是她和地方一些领导的关系非同一般，值得信赖。”一些集资户向记者反映。
“我是2000年开始借款的，当时缙云县百货公司改制，我参加投标以65万元的价格购买了百货公司仓库，当年还投资做化妆品生意，亏了50万元，只好向他人借了90万元，月息为2%，之后，美容美体中心的生意也不是很好，收入根本不够支付所借款的利息，我只能以更高的利息向其他的人借更多的钱去归还借款和利息，月息为3%。”杜益敏交代。
“其实，杜益敏开美容店、卖服装、炒店铺，这些投资项目并没有成功甚至是亏损连连。她最能吸引人们眼球的就是所谓的当地高层关系以及在这些高层‘关照’之下取得的一个个令人振奋的‘盈利’项目，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项目成了杜益敏借钱的噱头。”丽水当地一位知情者透露。
傍官员走上不归路
据熟悉“小姑娘”的人透露，杜益敏在丽水出名是在2003年，她的好友杨某调任丽水市某局副局长，而杜益敏与杨副局长的第二任夫人情同姐妹。就在杨上任后，杜益敏开始到处吹嘘将要做房地产项目。
据此前媒体披露，杜益敏的密友李红、驾驶员徐若飞曾透露，除和局长夫人经常一起游玩打牌外，杜益敏对局长家庭的关心是无微不至，自己买一台豪华钢琴，也给杨的女儿买了一台。在上海按揭一套高档公寓，户名是杨局长的儿子。杜还先后将自己名下的两辆轿车过户给杨局长夫人。
“我们曾注意到一些细节，杜益敏的确有两辆豪华轿车和几百万巨资去向不明，杜益敏也曾多次要求讲明事实，寻求立功机会。”该案代理律师吕思源向记者透露。
随着与局长一家的关系逐渐升温，杜益敏开辟了公关战场中强大的“夫人路线”。一些地方领导的夫人频频出现在“小姑娘”的牌桌旁。
有了这些“资本”后，她一方面宣称投资房地产业，获取高额回报，另一方面积极参与慈善事业，比如资助贫困大学生等。
就这样，“小姑娘”的名字成了金字招牌，她说什么，一般的老百姓都信。杜益敏曾放风说，丽水市中心的火柴厂地块要重新出让，可以通过内部关系投到暗标，谁借给她前期费用，月息3分，将来房产还可以优惠。于是很多人将钱交给了她，包括一些公务人员。
“我们那时对她真是佩服不已，她既有靠山又有实体(溢诚公司)作担保，何愁钱拿不回来。”一些受害者告诉记者。
然而，法院一审查明，2003年至2006年7月，杜益敏虚构做化妆品生意需要资金周转、投资越南矿山和青田钼矿、投资开发房地产等名义，以月息2%至10%的高额利息，向67户或通过他们从其他人处非法集资共计人民币6.8亿余元，至案发尚有1亿多元未归还。
法院认为，杜益敏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诈骗手段非法集资，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应予严惩，杜益敏一审以集资诈骗罪被判处死刑。
“杜益敏的确是这个案子的罪魁祸首，但她背后的‘保护伞’更值得关注，因为没有这些人的参与，杜益敏也玩儿不了那么大。”吕思源说。
●专家：非法集资严重干扰了正常的经济、金融秩序，引发风险，易引发社会不稳定因素，如果处置不当，将引发社会治安问题；有关部门应引导老百姓建立理性、通畅的民间资金供求渠道
易引发社会问题
“吴英和‘小姑娘’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是从小打小闹开始，随着吸存资金规模的不断扩大，两人均迷失在了非法集资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最后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直至捉襟见肘，资金链崩溃。”浙江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金雪军说。
金雪军告诉记者，非法集资往往都会营造高额回报的假象，吴英以大手笔投资吸引公众视线，而“小姑娘”则利用官员的光环和社会影响力蒙蔽公众，当这些美丽的假象被无情地撕开以后，人们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吴英案在提起公诉的同时，一些民事纠纷伴随而来，这类案件并不是刑事上一判就能了结的，其错综复杂的巨额债务如何有效理清，将给法院带来巨大负担。”办案人员说。
“亲戚朋友都把全家积蓄给了我，希望我借给‘小姑娘’获利，现在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叫我们怎么办呢？”“小姑娘”案的一位受害人说。据了解，在这两个案子中，很多受害者把一辈子节衣缩食省下来的“养命钱”都投了进去，眼看着连本金都收不回，焦虑万分。
“非法集资不但严重干扰了正常的经济、金融秩序，更容易因借款无法归还而引发社会不稳定因素。因此，公众、政府以及执法部门都得及时认清非法集资的真相，公众在发现情况不对后要及早收手，并向有关部门报案。政府及执法部门应该时刻监控民间资金的流向，发现苗头就及早打击，不能让这种毒瘤滋生蔓延。”金雪军说。
民间闲散资金之困
2007年股市中“牛市”连连，民间闲散资金一下子变得“浮躁”不堪。在民间资本十分充裕的浙江，吴英、“小姑娘”之流很容易就找到了出手的机会。
记者从有关部门了解到，多年来，浙江各级政府和金融监管部门对民间非法金融活动的打击从未松懈过。但是，由于“地下钱庄”等地下金融活动具有很强的隐秘性，有关部门难以对之进行全面有效的清查和取缔。
“其实，光靠查处和打击，根本不能达到治标又治本的目的。一方面，浙江民间资金涌动，光温州便号称有6000亿元的民间资金，在存款收益越来越小，股票证券行业、银行个人理财等业务的门槛较高、品种较少的情况下，这些资金急需寻找合适的投资出路；另一方面，中小企业发展过程中，急需流动资金，银行贷款需要抵押和办理繁琐的手续，于是，很多中小企业主把融资的眼光锁定在了那些民间闲散资金上。这两方面因素使得‘民间资本运作市场’应运而生，地下钱庄就显得非常活跃。”金雪军解释道。
他认为，解决民间非法集资问题，政府应该引导老百姓建立一条理性、通畅的民间资金供求渠道。
地方政府可以考虑通过发行债券的渠道来募集资金，或者设定条件，让那些地方企业在具备一定资质后可向社会募资。理论上，通过此举，许多企业融资问题、政府基础设施建设资金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老百姓也可以放心地将资金盘活，避免非法集资带来的巨大风险。
同时，银监部门应及时对民间借贷利率进行监测，然后定期予以公布。这不但对一些机构确定贷款利率时会有一个指导作用，而且也能让那些“地下钱庄”不敢妄自抬高利率，更能让相关借贷人了然于心。有关部门也要不失时机地引导公众辨别合法民间借贷和非法集资，以及非法集资的罪与非罪之间的基本特征，使得民间借贷变得理性，培养公众的诚信意识、风险意识和理性投资意识。
(此稿采写得到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检察院、浙江思源昆仑律师事务所、浙江大学经济学院的大力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