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绣大师传奇人生
金羊网-新快报
![]() |
受杨之光“怂恿”报读中南美专;创新广绣作品受邓小平青睐”
如今,一提到广绣,几乎无人不识陈少芳——千年广绣目前仅存于世的大师;不久前,已入古稀之年的她再获一殊荣——“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广绣是以广州为中心的珠江三角洲地区民间刺绣工艺的总称,也是粤绣的代表绣,包括真丝绣、线绣、珠绣和钉金绣四大类绣种。
文化部公布的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共226名,涉及民间文学、美术、手工技艺、杂技竞技、传统医药等5大类项目。这些传承人都是所在领域内,具有公认代表性、权威性与影响力,并且能够开展传承活动,培养后继人才的领军性人物。
陈少芳走过一条怎么样的艺术之路?带着这个问题,日前在芳村一简洁展厅里,记者采访了陈大师。一番闲聊下来,却意外了解到她传奇、跌宕、鲜为人知的身世——
童年
“革命后代”缺少关爱
很少人知道,陈少芳可是地道的“西关小姐”,但更绝少人知道,她还生长于一个非常“威水”的“革命之家”,只因她从来没跟外人提及过。
细数陈少芳的父亲、生母、哥哥、嫂嫂,无一不是地下革命党人。当年专门去接毛泽东到广州主办农讲所的“秘密交通员”,周恩来在广州期间经常在陆羽茶居“密会”的“细佬哥”,正是陈少芳的父亲——陈志文。他是“五卅惨案”发生后,香港罢工罢课运动的发起人之一,也是省港大罢工的重要参与者。而接邓颖超来广州并给她做全程粤语翻译、全国妇女运动委员会五大成员之一——何怡之,便是陈少芳的生母。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因参与在香港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震动了英国政府,后被驱逐出境的那位“巾帼英雄”,就是陈少芳的嫂嫂廖玉华……
陈少芳丈夫娓娓讲述那段尘封历史。端坐一旁的陈少芳只是摊着双手,笑着说:“他是我的资料管理员,我只管艺术,不管那些。”在她的记忆里,童年是缺少家庭关爱的孤寂岁月,特别是生母过世,父亲再婚后,继母对她疏于照顾,导致年幼的她疾病缠身,肺病、肝病、关节炎……再加上和家里人缺少沟通,变得自闭的陈少芳每晚回家后,就自己躲在房间里不出去,一个人画画。“没人跟我玩,我就在画画中寻找乐趣,我的哥哥也爱画画,他对我多少有启蒙的影响”。画什么呢?“每天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经常独自跑去现在的西关第十甫路,那时候有个金星戏院。我爱在戏院门口逛来逛去,拣人家扔在地上的电影海报回去临摹。走在路上,我最爱抬头东张西望,看高悬马路上的各式广告牌,记住那些画面,回家后就凭印象画出来……”正是那个孤独的童年,促成天赋颇高的陈少芳与绘画形影相随,从此和艺术结下不解之缘。
少年
沉迷绘画无心向学
因沉迷于绘画,无心向学,陈少芳各科的成绩“能及格的不多”。哥嫂看她这样发展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就托特殊关系,向当时广雅中学的校长卢炽辉反映情况,申请从二中转到广雅。听说了陈少芳的家庭身世和画画特长后,卢炽辉当即表态,给机会转学,不过“还是一定要经过考试,想转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陈少芳没有想到,她最后竟然真的“考上”了广雅;而让她更没想到的是,入学第一天,卢校长就告诉她:“你考试没有一科及格!但你的作文写得最好,所以我让你进来了。”
以“全科挂彩”入校的陈少芳成了“最特殊的一个学生”。不过由于她的绘画才能,同学们都对她刮目相看,很愿意与她一起学习、生活、玩耍,可后来她的学习成绩“照样不及格”。
班主任急了,于是抓住她爱画画的心理,给她下了道“死命令”——“在各科功课都及格前,不许画画!”与此同时,还组织了三个同学作为陈少芳的“互助组”,睡在一起,坐在一起,课前帮预习,课后帮补习……陈少芳清楚地记得,在之后要考几何和代数的那天晚上,她怎么都睡不着,但那一次考试全班只有三人满分,陈少芳是其中之一。
从此以后,陈少芳蜕变成另外一个人。不但画画好,学习成绩佳,而且还唱歌、跳舞(如芭蕾)、运动(如田径、体操)、戏曲表演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而这些,也为她以后拓展综合艺术——广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广雅中学临近毕业时,恰逢中南美专(广州美术学院前身)招收第一届学生,著名国画大师杨之光亲自到广州招生,在看了陈少芳的一些绘画作品后,就建议她去报考。“啊,我可以考得上吗?”陈少芳拼命追问,杨之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着说:“你只管报名去考就行了。”
青年
改革针法遭遇排挤
在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后,陈少芳被国家分配到广州市工艺美术研究所,专门负责设计工作。研究所里如牙雕、玉雕、木雕、广彩等项目是应有尽有。因为刺绣色彩丰富,面积可大可小,发挥的设计空间较大,所以陈少芳最后选择了广绣。
“当时工艺行业的保守性很强,老师傅们思想陈旧,有排外性,而且又是拿固定工资的,做多做少都一个样,所以他们只愿意和习惯于做简单的广绣作品,像什么《花开富贵》啊,《麻姑献寿》等一类老题材。但是刚刚大学毕业的我们,满脑子是新观点,新追求,所以与老字辈们不相协调”。陈少芳想出了很多广绣新题材,新的表现手法,但对师傅们来说“难度太大”,都不接受。像绣一条裙子,陈少芳希望能在针法上变化一下,产生织锦的效果。“其实也就是在纹路上修改一下而已,不是很难的事情,但还是没人愿做”。
于是,年轻气盛的陈少芳就和师傅们争执起来。因为有执行者总要服从于设计者的“行规”,所以最后,老师傅们不得不在陈少芳“指导”下改良了针法。试验的结果是,绣出来的东西果真非常立体,非常逼真。而这个事实证明陈少芳的设计想象是可行的,却伤害了老师傅们的自尊心,“这让他们更加不服气,我们之间的矛盾和摩擦也越来越大,我受到了排斥……”
不过,让陈少芳欣慰的是,“较劲和争吵”后产生的创新广绣作品,却得到了观赏者们的认可和喜爱。《我爱小鸡群》是广绣作品中最具特色的一幅,仅绣其中一只黑小鸡,就需要从它的受光面、反光面和背光面来表现,用了二十多种颜色的绣线。1978年,该作品在北京全国工艺美术展览展出时,中国国家领导人邓小平伫足欣赏了很久,之后看到农业部部长陈永贵时,还兴致勃勃地招呼他说:“快过来看小鸡啊!”这件事在当时的广绣界传为佳话。
中老年
退而不休发展广绣
一代广绣大师,全市三八红旗手竟然被叫去看门?真有此事!
原来当年在市工艺美术研究所从事“设计”,是不能“抓针”的,因为抓针属于“师傅的事”,你“抓”了,就是“越界”,是不被业内允许的。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陈少芳每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再加上丈夫的微薄收入,根本没能力支付两个儿子读大学的学费。无奈之下,当母亲的陈少芳愿意为儿子“铤而走险”——“偷偷拿起绣针干了起来”。白天在研究所工作,晚上就在家里“挑灯炒更”。
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后来,陈少芳“在外接单”的事,被厂里人知道了,大家表面上不说什么,却个个“眼红”。“1987年,我出了次意外事故,头被汽车撞伤了。但即便这样子,厂里也不给我休息,后来还叫我回去‘看门’。当时家里人都很气愤……”无奈之下,陈少芳决定离开,于是办了“病退”。“病退工资才200多块钱,我拿了好久。一直到前几年,文史馆出面才给我加了工资……”
“退休”之后,陈少芳一方面为了生计,仍继续“抓针赶工”;但另一方面,因为脱离了行政和那些陈规陋习的束缚,想怎么天马行空地刺绣,都没人再制约了,已步入花甲之年的她,萌发了“人生理想”——以个人微薄之力守住广绣火种……1994年,在广绣濒临失传之际,55岁的陈少芳硬是筹建了私人性质的“广绣艺术研究所”,抢救、保护、创新、发展广绣,在吸取传统广绣优秀技法的基础上,大胆加入了中西绘画艺术元素,独创“刺绣丝线色彩构成法”,并且发明了多种广绣针法和技艺,终于开创受到市场和行业认可、独具一格的“陈氏广绣”,她也被誉为“现代广绣奠基人”。
■专题执行:新快报记者 陈琦钿实习生 赵文菂
■专题摄影:新快报记者 夏世焱
■专题统筹:新快报记者 林靖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