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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7月24日，“长江漂流第一人”尧茂书在金沙江通伽峡段遇难。壮士的离去，震撼了无数国人的心，波澜壮阔的长漂运动由此兴盛，并延续至今。在百废待兴的改革开放初期，长漂这样一项探险运动，带来的符号意义远远高于探险本身，20多年来，激情、奋进、献身的长漂精神，始终激荡在国人的内心深处，唱响了一首思想解放、开拓奋进的民间史诗。
A
一人一船
1000公里的绝唱
讲述人：尧茂书的三哥尧茂江
“那时候的社会还比较保守，一个人想要去做探险之类的事情，社会觉得你不稳重，不成熟，我弟弟是打破了许多人观念束缚的人。”
3月23日，成都市二医院，口腔科主任尧茂江像往常一样在给病人看病。23年前，他陪弟弟尧茂书走过一段长漂路的往事，这么多年来曾被他翻来覆去想过，也讲过无数遍，可当他向记者谈到弟弟最终的遇难，至今还是会怅然长叹。“弟弟其实早就有长漂的打算，多次实地考察并试漂，只不过当时美国探险队要进行长漂的消息，让他决定提前漂流。”
1985年5月，弟弟突然来找尧茂江，说要去长漂，由于行装太多，希望他去送一程。“那时社会还比较保守，我对他长漂的事，开始也很不理解。”几天之后，被弟弟的执着所打动，尧茂江请了一个月假，兄弟俩携带橡皮筏和大批行装启程。6月12日，经过千里跋涉，他们终于来到长江源头。源头水浅汊多，而橡皮筏只能在水深5米时才能漂起来，于是很多时候，兄弟俩都只能脚踩在冰水里，推着橡皮筏一步步往前挪。漂完300公里沱沱河后，尧茂江的假期到了，“分别那天，他对我说，‘困难虽然很多，但我还是要继续漂长江，无论多大的困难我都要漂，我就不相信我们中国人就不能漂过这个长江，我一定争取胜利归来。’说完这话，他难过地把头扭过去，然后我和他洒泪而别。我也不晓得，这句话以后就成了永别。”
尧茂书在长漂日记中写道：“上游气候恶劣多变，河道复杂，水浪、冰雹、雨雪交替打进舱内，我几乎整天泡在湿淋淋的水舱内划行。天黑露宿，头一件事就是晾被子和衣服，一遇到有人的地方，我最大愿望就是烤一烤火。”艰难的漂流进行到7月24日，已漂完通天河的尧茂书开始了他漂流金沙江的历程。然而，在水大浪急的金沙江通伽峡段，他触礁翻船，不幸身亡。
第一次1000多公里的长漂成为绝唱。
B
激情续漂 10条生命的代价
讲述人：1986年续漂队主力杨欣
“尧茂书前赴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后继呢？”
尧茂书的遇难，经媒体报道，全社会都炸开了锅。当时《四川日报》记者戴善奎告诉记者，每天编辑部都能收到几十封信件，还有人专门从省外跑来成都，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说：“我们应该把尧茂书未完成的漂流继续下去。”1986年3月，一个以“续漂长江”为主题的民间学术研讨会在四川召开，来自全国的70多位水文、地质等方面专家和要求续漂的年轻人，研讨如何漂流长江。之后，长江漂流指挥部在四川省地理学会成立，在全国范围内招募漂流勇士。很快，报名长漂的人数超过1000人。杨欣也是这些热血青年中的一员，但他坦言，自己当时还是有一点私心，因为喜欢摄影，就想这个漂流可能性比较大，如果赶上了以后，别人在那里漂流，他拍几张，兴许能获奖，最后就抱着能拍照获奖的心态跟漂流队走了。
真实的漂流远比想象中危险，特别是在漂虎跳峡的时候，全长16公里的虎跳峡内分布着21个特大级险滩，总落差达208米，每平方冲下来的水压达到14吨，任何一个人下去都将会被压扁。“我站在虎跳峡那儿感觉地都在震动，感觉发出的声音是从地狱里发出的声音。”杨欣说。
由于用常规的排桨无法漂过这段险滩，漂流队决定采用密封船漂流。在正式下水之前，他们先做了一个实验，将一条狗放入密封船投入江中。“当我们把密封船收回来的时候，密封船已经被巨浪打坏，在回水里面把狗捡起来，这狗身上连一根毛都没了。”杨欣说，尽管队员们都看到了失败的实验结果，但为了完成长漂，漂流指挥部的领导还是召集主力漂流队员开了个会，以点名的方式决定在上、中、下虎跳峡各派一艘两人密封船漂流，杨欣被选为漂流下虎跳的队员之一。
“我记得我上那密封船的时候，心里边确实在狂跳啊，因为感觉不是走进密封船，是在走进一个棺材。兴许钻进去，盖上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但我还是大气凛然，走进去的时候还给大家挥手，面带微笑，感觉像在藐视虎跳峡一样。”杨欣是幸运的，最终与死神擦肩而过，但还有另外10条生命却在这次漂流中，被长江的巨浪吞没了。
1986年11月25日，在付出了十条生命的代价之后，漂流队抵达长江入海口，终于完成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全程漂流长江的壮举。
C
长漂20余年 勇士前赴后继
讲述人：参加过多次长漂的冯春
“如果没有长漂，我现在还是在国有单位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我们这些参加长漂的都是骨子里不安分的人，有这么一个突破口，于是改变了一生。”
冯春现在还在从事漂流教练的工作，按他的话说，不规矩待在国有单位，选择自己出来闯荡，皆因对漂流的喜爱和无法抹掉的长漂情结。1986年那次续漂，他也是主力队员之一，当时他是攀钢机修厂一名车间工人，无意中从报纸上看到尧茂书只身漂流长江，不幸遇难的消息，当时就被尧茂书的精神和行为深深震撼。
冯春告诉记者，那个年代人们都过着一种平静、平淡的生活，一切都由单位安排。每天上班、下班、回家三点一线。“尧茂书这件事无疑是对我平淡无味生活的一种冲击，就像期待了很久一样，我没有丝毫犹豫就向单位请了假，跑成都来找漂流队了。”经历过1986年的长漂之后，冯春还于1993年、2001年、2002年、2006年等多次漂流长江，并于2004年率队到美国科罗拉多河大峡谷进行了漂流探险。“在我们那次成功漂流长江之后，20多年来至少有上百人到长江进行过漂流，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有人组织重漂，就像是对当年壮举的祭奠，也是为了让长漂永远不被人遗忘。”冯春说，他自己的命运，也彻底被长漂改变，他从一个普通工人变成了探险者，并始终坚持推广漂流运动，正是“勇于探索、追求真理”的长漂精神支撑着他走到现在。
D
符号意义唤醒沉睡的思想
讲述人：《四川日报》首席记者、写过200篇长漂报道的戴善奎
“长漂的诞生有特定的历史背景，那是在改革开放初期，由封闭、僵化的社会主义向开放、具有时代特色的社会主义转型，必然引发强大的思想解放运动，长漂于是应运而生。”
写过200篇长漂报道的记者戴善奎告诉记者，长漂的产生有特定的历史背景。1983年，电视纪录片《话说长江》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创造了万人空巷的收视奇迹。这部纪录片让国人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祖祖辈辈赖以繁衍生息的长江的真实容颜。正因为《话说长江》带来的澎湃激情和民族自豪感，当1985年要将长江首漂权出让给美国人时，包括尧茂书在内的很多中国人不能接受。还有一个重要背景，当时处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在改革开放进行了8年之后，人们纷纷脱下全国流行的绿军装，个性化初露端倪，在一个变革来临的敏感时期，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突破口，长漂这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唤醒了大家沉睡的思想。
“可以说，长漂最重要的符号意义就在于带来了一场思想解放，让当时的人们知道，‘哦，原来人生还有这样一种活法’。”戴善奎说，长漂是一个来自民间的伟大创意，承担了改革开放初期思想启蒙的作用，同时，也产生了一大批憨厚、单纯的理想主义英雄，“在我们今天享受改革开放成果的同时，永远都应该铭记那些前驱的勇士，那些震撼人心的故事。”戴善奎说。
本报记者李欣忆实习生王晓婧
长漂纪事
■1985年，正值改革开放之初，当美国著
名激流探险家肯·沃伦准备漂流长江的消息传来之后，四川乐山人、西南交通大学电教室摄影员尧茂书决定漂流长江。
■1985年6月20日，尧茂书乘着“龙的传
人”号橡皮船开始漂流长江，1个多月后，在金沙江通伽峡段触礁身亡。尧茂书的行为在中国大地上引发了1986年的“首漂长江热”。
■1986年6月至11月，中国长江科学考察
漂流探险队、中国洛阳长江漂流探险队、中美联合长江上游漂流探险队漂流长江，人类首次全程漂完6300余公里的长江。这次举世无双的漂流以轰轰烈烈开始，悲壮而终，加上尧茂书，“长漂”共有11人遇难。
■1987年，由三支队伍组成的黄河漂流队
用4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对黄河的全程漂流。长漂和黄漂的出现，为中国民间户外运动掀起了一个今天依然难以超越的高潮，也为之后的中国民间户外运动播撒下遍布全国的种子。
记者手记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飞翔在辽阔天空就像穿行在无边的旷野拥有挣脱一切的力量……
——《怒放的生命》
采访结束，我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时不时哼出这首《怒放的生命》。
在采访之前，坦白地说，我对长漂的理解是一片空白。相信许多和我一样，出生在上世纪80年代以后的年轻人，听到长漂、尧茂书这样的名词，是茫然的。然而当我有幸接触到这个题材，在几天之内，和经历过长漂的前辈们一起，追忆20多年前那场震惊中国的壮举，触摸那些感动中国的勇士时，那种内心的震撼强烈到无法自持。
也许很多人会说，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再说长漂还有什么意义？我想最大的意义就在于，让很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在吃着哈根达斯冰淇淋，沉醉在电影院看《星球大战》的时候，脑海里还能闪过另一种生命的姿态，那就是在多年前，在相对闭塞的年代，尧茂书等长漂勇士们燃烧忘我的理想，呈现了生命的怒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