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口教授”季广茂
新世纪周刊
-本刊记者/张雄实习记者/陈璇
他对于学术批评的过激反应出乎人们的预料,他认为这无关道德
“我现在就是个祥林嫂。”45岁的季广茂理了理硕大脑袋上有点凌乱的头发,带着我们大步流星地走进北京师范大 学对面的茶吧。
最近几天他是这里的常客。茶吧的服务员们俨然认得这位教授,她们帮季广茂挑了个二层的包间。上楼时,用铁板搭 起来的楼梯被这位山东大汉踩得一阵猛颤。
几个小时前,季广茂刚在这里接受过一家北京都市报记者的采访。“晚上10点多还会有个电话采访,上海那边的。 ”季广茂说。
包间的隔壁是一伙打麻将的人,那边大声而放肆的谈笑时常会打断我们的谈话。不过季广茂看上去对此并不在意,他 语速极快,时而露出诡异而狡黠的表情,很像美国电影里那些故作神秘的顽皮文人。
他的眼睛不时闪出兴奋的光芒。被媒体轮番轰炸并非是个快乐的差事,不过对季教授而言大约就相当于连着上了几节 课。“他能把三节课不间断地讲完,像做表演一样,脸上始终挂着笑,并把枯燥的理论用极其幽默的方式讲出来。”北师大研 究生小申说。
季广茂背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刚在沙发上坐定,他就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亮给我们看。正如我们所料,那是他 的16本著作。他抽出那本被人批评的《意识形态视域中的现代话语转型与文学观念嬗变》,送给我以及接踵而至的记者们。 “这是我让学生跑了好多家书店买到的,总共找到十几本。你也知道,学术书籍很难买的。”
那篇批评季广茂的书评发表在《文艺研究》2007年第11期上,作者是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钟华。在这篇名 为《文化研究与文学理论的迷失——评季广茂意识形态视域中的现代话语转型与文学观念嬗变 》的书评中,钟华认为该书 “实实在在的‘干货’和‘新货’不多,反映了作者治学态度不够严谨。”另外,文中“繁琐杂乱”、“牵强附会”、“似是 而非”、“前后矛盾”、“避重就轻”等词语都让季广茂很是受伤:“这哪里是什么‘学术批评’,这分明是一个道德家在义 正词严地声讨一个小混子,一个老爷爷在声色俱厉地教训小孙子。”
“当时我看完这篇书评的第一感觉就是四个字:魂飞魄散。”2007年12月4日的晚上,季广茂接到一个朋友的 电话,“他告诉我,自己看到了这么一篇文章,当时他的语气极其紧张,好像天塌了一般。第二天晚上,我看到了这篇文章, 说实话,我都没有勇气和胆量看完,我觉得满纸都是血,不敢看。”
后来连季广茂自己也承认,那几天情绪处在失控状态。于是便有了他博客上那篇著名的《做回畜生》,后来又有了《 昏话连篇·臭气熏天》、《患上脑便秘,难免满纸都是屁》、《屎壳郎搬家——走一路,臭一路》、《“痔疮教授”乎?“屁 眼教授”乎》、《不折不扣的屁眼教授》和《如此循环运动,简直要人性命》。这些文章中的大多数都是批评钟华的著作《从 逍遥游到林中路:海德格尔与庄子诗学思想比较》,并对钟华进行指名道姓的言语攻击。
季广茂没忘记把钟华的那本书也一同带出来。书的封面被季广茂翻得脱落下来,前面十几页上布满圈圈点点,“都是 我找出来的硬伤和语法错误,太多了??要这么挑下去会累死我。”季广茂说。
那些令人掩鼻的文字为季广茂挣得了足够的眼球,他的博客似乎突然间开进了高速公路,点击率得以一路狂飙。数字 带来的速度感让季广茂杀红了眼,他甚至在博客上公开了自己的邮箱,并号称“来函必复”。
当几千封网民的邮件如蝗群来袭般飞进邮箱时,季广茂才意识到“来函必复”是个挺不靠谱的事。不过他认为阅读那 些或褒或贬或扬或抑的邮件是人生一大乐事。有个网友发来《山西晚报》关于他的漫画,季广茂的头上顶着电脑,头从屏幕里 伸出来,上面写着BLOG,用唾液喷另外一个人,被喷者非常软弱地用一张纸挡着自己的脸,纸上写着“学术批评”。“我 看了笑了绝对有5分钟,绝对审美式的笑,哈哈大笑,开心的笑。好像我成了大人物,因为大人物才能上漫画呀。”季广茂认 定这是个极幽默的事。
2月25日,《昏话连篇,臭气熏天》等几篇言辞激烈的博文被季广茂删除。在次日《答客问》的帖子中,季广茂称 “本人如此失言、失态、失礼、失德、失身份,何尝不知不合体统,甚至令人深恶痛绝。”他说,有不少朋友建议他删除博客 上的过激言词,思量再三,他决定尊重他们的意见,但他强调“这绝对不是害怕钟华如何如何”。
同时,季广茂表达了对他的学生、师长、学界及网友的歉意,并对学生说“因为如此做派,实在有损你们老师的形象 ,让你们面上无光。”季广茂随后发声明称:绝对不会在任何情形下,以任何方式向钟华道歉,亦不接受钟华在任何情形下, 以任何方式进行的道歉。“钟华对我伤害在先,且远远大于我对钟华的伤害(如果也有伤害的话),道歉(无论是真诚的还是 虚伪的)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千里之外的钟华似乎一直对媒体保持高姿态来回应此事。“学术是讲缘分的,也许以后有机会开学术研讨会的时候, 能当面与季教授探讨真正的学术问题。”钟华说。“这件事还是给我一些触动,今后写批评文章的时候会更谨慎,分寸也会把 握得更适度。”
3月3日,在连发了13篇系列《驳钟华》的博文后,季广茂宣布“或许这是该结束的时候了,我想我应该给它划上 一个句号,虽然这个句号并不完美。”对于那些曾经辱骂过他的网友,季广茂也表示理解和尊重:“我在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言 论自由,理应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一个阴谋”
你说你会去四川找钟华?
不一定,我现在有这个想法。没去之前就摸清他的老底我就不用去了。我想了解别人说钟华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很低调 的很好的人,他为什么要捅我一刀,为什么用那么多贬义词,媒体帮我数的有64个,是被别人当枪使?我想不明白。我现在 倾向性地认为,他很坏,这是阴谋,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件事情。
怎么说呢?
这是一场精心预谋的政治诬陷和学术栽赃兼及人格损害。对我学术上完全是信口开河、信口雌黄,难以想象地毫无根 据地指责,他现在指责的每一条我都可以用事实去驳倒他。
那你不觉得你在博客上骂人会被人当作攻击的靶子?以这样的方式在大众媒体的曝光是不是让学术声誉变得更坏?
没有更坏。那篇书评已经坏到家了,媒体的曝光让我出现了转机。社会关注我就引起学界关注我,都到我的博客上去 看,我的博客点击量几十万地增加。我要趁这几天还有热气,抓紧把我的话在博客上说完,等学术界了解差不多了,我再关博 ,干活,调查和研究这些事情。
为什么骂钟华骂得这么意犹未尽?
他泼在我身上的污水还没有擦完。他对我的政治诬陷,学术上的栽赃,我要一一说清楚。
政治上的诬陷是怎么回事?
政治上的诬陷,行业之内都会觉得很恶毒。他说我时而盛赞“马克思主义既包含了内容丰富、博大精深的学术思想— —它既有科学上的凭借也有哲学上的依据”,时而又宣布:“马克思主义从来就不属于科学的范畴,不仅不属于自然科学的范 畴,而且也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社会科学的范畴”。这话就太可怕了,是在误导读者,误导领导,说我反马克思主义。我说马 克思主义不是严格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但一般意义上讲,马克思主义是科学啊。
你对政治很过敏?
我的爸爸很长时间里有政治问题,这事我从没跟别人提过,我考高中、考大学,一直受到困扰。他当时在橡胶厂做业 务员,从中赚取了一点回扣,这在当时叫做投机倒把,属于经济犯罪,所以他一直都处于通缉状态。不是政治上的迫害,但是 经济上的迫害和政治上的迫害是相通的。
我一直受这件事情的影响,包括我上高中、上大学。考高中的时候,我考了我们全公社(乡)的第一名,但是由于我 爸爸的问题,我没被录取。80年我考大学,我当时分数可以上重点大学,可是还是由于我爸爸的事情,最后进了个山东的一 个很普通的学校。
你觉得钟华对你的批评会带来政治上的危险?
他断章取义,害死我了,不觉得在这样的期刊上政治陷害是很严重的吗?对我来说危害是最大,以后没事便罢,要是 有事,抓出个小辫子出来,立即有问题,我以后再申请课题,任何人把书评里的话用红笔勾出来传真给国家哲学社会科学规划 办,我保证申请不到这个课题。
“钟华读我的硕士我都不要他”
你认为钟华的学术批评不在点子上?
他无知到了极点。你看他的书,张嘴就错,他要是读我的硕士,我绝对不要他。
你去我博客上看看,跟在后面捣乱的,我不删,我也不理,我一笑了之,我看都不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是专家 。
既然你觉得他说的都不在点子上,为什么还要这样大动干戈?
他以教授的身份、博士的身份、博士后的身份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论文,说人家是草包教授,社会科学的评价靠的是 什么?是人家的书评。在学问上,隔行如隔山,离得非常遥远。学术批评一定要有学术背景和资质,还要有善意。
那你觉得他是没有学术资质呢,还是没有善意?
两样都没有。我看了他写的开头200字,张嘴就错。
你觉得《文艺研究》把关有问题?
严格意义上,这种杂志上的文章要有三位匿名专家来评审这篇稿子的,如果有一个专家觉得不行,再找一个专家,还 觉得不行,就2比2,这篇稿子就要被放弃了。而且这篇稿子不需要公审,很明显就能看出错误。
我觉得《文艺研究》一没有专业精神,二没有工作流程,三是有恶意的。但凡有一些专业精神和稍微有一点善意,这 篇书评就不能出炉。
如果需要我可以立即辞职
你在博客上开骂会让你的学术名誉比以前更好吗?
我复活了。从同事的眼光和网友的跟帖中看得出。有一半人看了我的博客后觉得我不是个草包教授,我要真是个草包 我敢拿我的书出来,我敢做那么激烈的反应?我宁愿当粗口教授,不当草包教授。
你之前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
你觉得我有病吗?十个精神病医师给我发电子邮件要治病。我说我真的喜欢简单生活,崔健有首流行歌曲,“我希望 人人都看着我,而不是我看着人人”,但我不希望人人都看到我。
以你本来的性格,你是绝对不会道歉?
以我的性格,我不会道歉。并不是迫于压力,我也隐约感觉到这样做也不对。为什么骂人,因为我受到严重的伤害。 情绪上的宣泄,而且我觉得骂人是心理上的治疗,医治心理上的创伤。你说是学问重要还是教授重要,如果两样选择一个,我 当然选择学问,我可以辞职。人家说学问不是为了教授吗?太奇怪了。学校要我辞职,我可以立即辞职。
教授不是道德家
最近你们教授出事很多啊。
教授是很普通的老百姓,你们不要对教授在道德上、在任何方面寄予过高的希望。所以我看到他们说北师大博导、教 授骂粗口,他们竟觉得不可思议,哈哈。
你觉得太正常不过了?
当然。我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跟大家一样的。教授只是个专业职务,就他那个专业他是个专家,他懂行而已。人家 修脚也是专家,所以有人说,修脚还能修成副教授呢。所以我觉得不应该对教授有任何道德上的要求,而且我最恨的是我们中 国人都强调道德上的高度。在中国做什么都很难,做道德家最容易!而且我痛恨道德,我从来不对人作道德上的评价。
可能有人说讨薪民工真傻,不能诉诸法律吗?法律是很昂贵的商品,我能动用得起吗?就是动用得起,得耗多长时间 呢?他能预期幸运的结果吗?
你这么急于辩白,不会跟人家去争什么吧?
我现在已经在学术界混了个最高地位了,我没什么可争了。我现在是三级教授,我的主任才是二级教授。我的课题多 得做不完,课题费还有10多万,我花不了。以后申请不到我都不是很发愁。
那你到底在乎什么呢?
它会摧毁你的学术信誉。同行严重降低对你信誉的评价,几乎把你逐出这个学科共同体了。杂志不发表你的文章,出 版社不出版你的书,学术会议不再向你发出邀请,甚至你可能招不到很优秀的学生??其实还有很多其他方面,比如说,没人 肯引用你的书了,你说这可悲不可悲。当年北大的王铭铭,是一杆旗帜,耀眼的明星,说他抄袭之后,就被打死了,一蹶不振 ,你再看他写的那么多书,也没人认可了。我要是不反抗,我就和他一样身败名裂了。很多人都感到不理解。教授可以不做, 但不能说我是草包教授,我很有学问的。北师大像我这样做性情中人的在世外桃源做半个隐士的大有人在。但是我是山东人, 我性格上有缺陷。
有什么缺陷?
就是比较直率,没有城府。山东人太直率,叫“不知隐忍”,到最后无论如何都要爆发,他要不爆发就把他憋死了。 我有话要说,不然憋出癌来,没人负责。
你以前总是提到自己是小人物?
你们总觉得我是大人物,什么教授、博导,其实我领的工资、做的事情都是小人物的事情,我无职无权,无后台,无 人脉。
你不知道学术界的等级制度有多么森严。我现在不想告诉你一些东西,告诉你会伤害无辜。但明白学术界道理的,在 教授圈混的人都知道。教授分很多等、很多级,根据自己的势力范围和政治声望可以分很多等级的,有人跺个脚,地就能颤的 。有的人喊破了天,像我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没有一个朋友从正面声援我一下。我是处于学术生物链最弱的一环,我是最怕伤 害的。
你喜欢看电影,那么多电影里的角色,你觉得有特别像你的人吗?
现在有两个人特别像,一个是《集结号》里的谷子地,在办公室骂领导,说不要往我的耳朵里塞粪。还有一个是《有 话好好说》的赵小帅,人家说,我劝了,就是劝不住自己,我——劝——不——住。我深刻地理解这一点。白天答应我那文艺 中心主任好好的,但晚上回去还是骂,就是控制不住。我也宁愿付出代价。学校跟我谈,我说纪律处分也行,我可以5分钟之 内交辞职报告。不做教授了,我可以做学问,我不在你这个大学混就不能在其他大学混了?别的都干不了,我还可以译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