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之湄图片/孙燕君
口述 姚静书退休教师
关键句
1、他的清俊和境遇总让我想到《牛虻》中的亚瑟，一样是没有温暖的家庭，一样是清俊的外表。当然，我们也很谈得来。
2、结婚40年，我们能够各自保持着各自的缺点，他喜欢抱怨，我还是经常发脾气。40年里都不曾为对方改变过什么，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姚老师看起来很有书卷气，她只是希望这个栏目为她的婚姻生活留一个纪念，并且奉劝那些结婚离婚都很随意的年轻人：有时候，持久可能才是衡量婚姻质量的真正尺度。
去年，我们全家一起看了热门电视剧《金婚》。非常平淡的剧情，但很吸引我们。我想这不就是婚姻的意义吗？假使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那么平平淡淡地坚持到老，也是一段可以说与人听的故事。
再过几个月，就是我与我先生结婚40周年的纪念日了。女儿告诉我，结婚40年，在西方叫做红宝石婚。我说，我要请家里的小一辈包括侄儿侄女吃一顿饭，庆祝庆祝。却遭来女儿一阵嘲笑：“就你那样的婚姻还要庆祝。这辈子，老爸没对你说过一句甜言蜜语，没请你吃过一顿饭，没给你买过一件纪念品。还有，到了应该心平气和的年龄，你们还经常吵架；还有他的‘李天骄’大概还不止一个，犯错误的程度比《金婚》里的张国立严重的多。就你的婚姻质量，还庆祝？”
女儿快人快语地把我婚姻生活里所有的弱项都总结了一遍，或许是实情。不过，我觉得婚姻最紧要的意义就在于共同度过人生，共同面对诱惑，共同扶持着过日子。对于一段婚姻来说，长度也是质量可靠的标志呵。
在他落魄时结合
我先生大学毕业就成了“右派”。他并不见得有什么特别的见解，只是不拘小节，爱发表议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他稀里糊涂地戴上了“右派”帽子，且在大学毕业之后的近20年里，一直为之所累。
认识他的时候，他没有正式工作，是当时所谓的“社会青年”。与父亲和继母共住在一个小小的前楼房里。他睡阁楼。不过，相貌清俊的他根本不像一个天天从阁楼里走出来的男人。他皮肤白皙，五官俊朗，身高1米75，像当时很出名的香港电影明星傅奇，也像有钱人家的公子，一点也不像从小弄堂里出来的男人。
事实上，自大学毕业之后，他吃过很多苦。去外地改造劳动，受到监管，被当时一些得势的人冷落。怀揣着名牌医学院的毕业文凭，却只是毕业实习的时候在医院工作过。此后近20年远离专业，在工厂改造。填表格的时候，能在职业一栏里填上“工人”，已经使他心满意足了。
我们谈朋友的时候，他还只能靠给人打针谋生。因为继母的缘故，他从家庭里得到的温暖也不多。他经常不吃早饭就来我家——和我谈恋爱开始，他才吃上了丰盛的早餐。
我是的的刮刮的文学青年，看了许多小说和当时的苏联电影。他的清俊和境遇总让我想到《牛虻》中的亚瑟，一样是没有温暖的家庭，一样是清俊的外表。
当然，我们也很谈得来，他的知识面很广博，谈吐也很风趣，虽然身处逆境，因为天生的好相貌，一点也不显得落魄。家里的老人也喜欢他看起来赏心悦目的外表，觉得这样一个好面相的人受苦是暂时的。因为有海外关系，经济上相对较宽裕。我们结婚，并没有受到来自家庭的阻挠。
结婚之后，他住进了我们家。
他的家人因此吁了一口气。我们的婚姻让他有了一个安定舒适的家。
前几天，与已经是中年人的外甥聊天，他说，舅妈，你们结婚那时候的糖是从铁罐头里拿出来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很高级的。
陪他度过风雨
婚后有近10年时间，各种风暴到来的时候，他一定会被拉去充数。好在相对殷实的家，成了他最可靠的避风港。他至少不用像那个年代的许多人一样，为经济问题烦恼。
渐渐地，人们看到了希望和曙光。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日子，我从年轻时代就被人称道的文字，开始用来为他写申诉的材料。我经常在睡不着的时候，构想如何把材料写得更能打动人心，经常因一句自以为的神来之笔而揽衣起床。若干年后，我回想那些材料，或者只是我们的自我倾诉。
大的变革到来的时候，小人物的命运总要随之而发生变化的。他终于获得了平反。
经过那些年的折腾，他的专业荒芜了。退休前的10年，他在单位担任一个小小的科室负责人，却从来没有把那个科室摆平过。反而因为一贯的直率和天真，得罪了许多人而不自知。
他的一些朋友们看过谢晋导演的电影《天云山传奇》之后，曾经对他说：“你老婆，就像里面的冯晴岚。”虽然，我没有吃过冯晴岚这么多的苦，可是我相信我的心灵与她是相通的，那就是为自己丈夫尽责尽力。我先生受的罪没有罗群那么多，当然他后来也没有也没有什么官复原职的待遇。
40年的婚姻生活中，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请我吃过一顿饭，送过我一件像样的礼物，也不曾正儿八经地商量过家庭的重要事件。他对人生的态度基本是随意游戏，就像他随意点评时事，然后稀里糊涂搭上了自己的青春年华一样。
在婚姻生活中，他没有独立判断能力。每次，总要别人称赞一句：“你老婆真好。”他才能觉得我真好。他并非一个心思细密、深沉有内涵的男人，却从来吝惜赞美之辞。
记得有一次，家里发生了一点事情，需要走门路送人情。我托人买来几条好烟。然而，就在我要去送人的下午，藏得好好的香烟找不到了。
我急得团团转，他却在那里冷眼旁观，说什么：“我就是恨不正之风！”在当时的境况下，那是我唯一的选择，他却毫无体谅之心。那件事情至今想起来令我心寒。
节俭当然是美德，但如果到了吝啬的地步就令人齿冷了。他说，洗澡水可以用来冲厕所，热水袋里的水可以用来刷牙，甚至和面粉做饼。女儿说他是环保人士。买回来的菜蔬，他说多洗不好，把营养成分洗掉了。总之，许许多多的不合拍。但现在我已经懒得与他争论了。顶多是趁他不在意的时候，我多洗几遍而已。
她们只是过客
我们生活的那个年代是私生活受到太多限制的年代。他风度翩翩的外表和机智幽默的谈吐，还是吸引了不少的女性。或者我是这方面比较木讷的人，我总以为那些女人只是欣赏他，他也只是喜欢与她们开开玩笑而已。
60岁那年，他要动一个大手术。临进手术室之前的一个晚上，他对我说，他对不起我。他检讨坦白自己一生中若干次的对不起我。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时刻，我所在乎的只是他的性命。所有的对不起，不过是花絮。所以，并没有激起我心中怎样的震荡。
手术很成功。那一次清夜倾诉，也就成了我们难得的一次有关情感的对话。那一次的谈话，如今回想起来已经很茫然。我想，让那一次让我难堪的忏悔像他体内的毒瘤一样，被手术刀除去了罢。
他明显地变老了，那些他曾经忏悔过的错误也永不再来。我们开始进入我们的老年生活。
那些曾经的女朋友们也成为我们家庭的朋友。她们曾经陪伴他度过生命中的某个阶段，谁都是谁生命中的过客而已。可是，夫妻感情终究是不一样的。我们有儿女，儿女以后会一起回忆我们，因为有了儿女，夫妻之间的关系就比那些短暂的停留来得扎实和长远。
结婚40年，我在回望，这个男人到底为我做了什么。至少，他做了40年的饭。我是很不喜欢下厨的，所幸，他并不讨厌。年轻的时候，他还经常做各种面食、点心，现在他烧的饭菜，仍然是孩子们聚会时候最爱吃的。我们现在也经常吵架，为了他嫌我做家务的笨拙；为了他取笑我弹琴没节奏，做股票没悟性。虽然，这两样他都不会，他却依旧保持取笑我的权利。有时候，我想想很气愤；有时候又觉得，结婚40年，我们能够各自保持着各自的缺点，他喜欢抱怨，我还是经常发脾气。40年里都不曾为对方改变过什么，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昨天晚上我出去办点事，天气特别冷，到家的时候，看到厨房里烧着一壶热水，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让我感到很温暖。这就是家，这就是白头偕老。婚姻中的不快，其实与我们身体的感冒、咳嗽、流鼻涕一样，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重要的是我们毕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
我们也经常怀想，如果大学毕业那一年，他没有被打成“右派”，那么他也会像他的许多同学那样被分配到外地某一个小城，在那里安家落户，我们的儿女将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出现。
我想添一句：如果没有我们这个家，作为个体的他和我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事业，没有地位，只有家庭、婚姻和孩子，让许多普通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印记。结婚成家的意义并不仅仅是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所理解的爱情，意义只在于彼此相互携手度过一辈子。婚姻唯一的意义或许只在于它的持久与稳定，否则，人，为什么还要结婚呢？
（编注：本文人物均为化名，本版配图与文章内容无关。未经授权，文章不得擅自刊用。）
■有心快语
□男主持人瞻前顾后
有一种愈合叫相持
婚姻中的问题，无法视而不见，看着有点难受，但对机体又没有颠覆性的破坏。假如直面，可能会让自己遭受一时的“切肤之痛”，于是更多的人选择隐忍。其实隐忍，也不失为婚姻生活中的一剂长效药。
婚姻生活中，更多的不是水火难容的抉择，不是你死我活的拼争，更多的是慢慢磨合的长痛，是心灵脚步的错乱。面对这样的问题，应视作婚姻生活的常态，既然是常态，不妨以相持对待。相持不是视而不见，而是表明态度又不过于激烈，是慢火炖药，不是猛火急攻。
可以说，绝大多数人的婚姻都不可能是满分，大多在及格线上，关键是对此的认知和心理准备。我认为，相持，可能是让这类伤口趋向愈合的最好方法。
□女主持人西街玫瑰
面对生活要慢一点
那天在家里发感慨——年纪大了，日子变得好快啊。以前觉得一天很长，后来觉得一个星期转瞬即逝，现在的感觉是好像2007年的新年还在眼前，2008年的第一个月却已经过去了。
正在吸尘的阿姨说，那是因为你的日子过得还算顺利，所以才会觉得日子过得快。像我，家里房子的债欠了一屁股，女儿学日语的学费一年就要花掉我一半的工资，儿子还在上小学，我就觉得日子过的很慢。不过，我也不去想，就这么一天天过，总也会过去的。想多了，那真是连觉也睡不着。
日子就是这么有惊无险地过着，谁不是这样呢？性子慢一点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性子急躁的，事事要分是非，可能就走不到头。
家里人在一起，吵架的时候，就想辩个道理，其实，有什么道理可讲？即使有些是原则性的问题，如果冷静下来，发现还是希望和他走下去的，也就算了。
当然，一辈子的人有一辈子的态度和活法。日子怎么过，其实在你出生的时候，定了性格也就定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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