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弟弟离去的真相
新闻晚报
□【巴基斯坦】贝·布托著江亦丽皋锋王正译
母亲手中的电话一下子掉了
走出移民登记处后,我在忙碌的尼斯机场四处张望。他们哪去了?是忘了来接我吗?弟弟沙·纳瓦兹从机场的圆柱子后面蹦到我面前:“没想到吧!”他抱着我,做着鬼脸。
母亲笑着吻了我,说:“是他要藏起来的。”
结束了过去几个月的紧张,我很高兴能再和家人团聚。同顽皮的小弟弟在一起总是笑声不断,让我忘记一切烦恼。弟弟妹妹中我最喜欢他了,我们的关系很特别,他年纪最小,我最大。
沙和妻子利哈娜,还有女儿萨希现在呆在阳光明媚的戛纳海滨,离齐亚的威胁很远。
弟弟沙出生时,父亲刚当上部长,母亲陪伴父亲忙于政治,而祖父母业已过世,因而他没能得到像我们另外三个孩子那样的疼爱。他同我特别亲热。父亲想给他培养些纪律观念,沙被送入哈桑的阿博达尔军官预备学院。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适应了军校严格训练,通过了“过关考试”。然而,他却不喜欢呆在那里,没多久就进了伊斯兰堡的国际学校。
在我们姐弟四人中,只有他没去过哈佛念书。他去瑞士莱辛的大学上学。在那里,他认识了不少朋友,还爱上了一位漂亮的土耳其女孩。他的学习成绩一直没有进步,这让父亲很忧心。
沙在政治上非常敏感,对人的心理有很强的洞察力。每个人出生时都有一种天赋,不论这种天赋表现在音乐、舞蹈还是其他艺术方面,而他的天赋则在政治。父亲常对我说:“沙让我想起自己的青春岁月。”
由于齐亚发动政变、父亲遇害,同我们另外三人一样,沙的人生道路完全改变。听说沙与“奥·佐勒菲卡尔”抵抗组织有牵连,那位土耳其姑娘的父亲解除了女儿的婚约。尽管沙会常常说要积蓄资金,到法国做房地产生意,但是他也不得不一再搁置从商的愿望。“你和米尔从政,我给家里挣钱。”他在我们相聚的时候说。
上次见到米尔和沙这两个弟弟时得知,在喀布尔,弗芝亚和利哈娜姐妹的一个仆人曾企图毒死他们。真是万幸,他们的那条狗先吃了食物,中毒死了。仆人承认了罪行,跪在弟弟面前求饶。“是游击队让我干的。”他说,“他们想讨好齐亚。”后来因为弗芝亚为仆人说情,弟弟饶了他一命。
他们还侥幸逃脱了另一次暗杀。当时他们坐在汽车前排,沙掉了个东西,他们俩都低头去捡,就在此时,一颗子弹刚好穿过了坐正时的头部位置。暗杀目标很可能是沙,而不是米尔。
……
听到门铃响是下午1点,我还穿着睡衣在房间里。突然妹妹萨娜姆急匆匆地冲进房间。“快!快点!”说着把她的孩子交到我手上。我站在那儿,衣服才穿了一半。
“出什么事啦?”我问她。
“利哈娜说戈吉吃了什么东西。”萨娜姆说着冲出了房间。
我两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生病了吗?很严重吗?”我朝着急忙走出客厅的萨娜姆问道。
“我不知道,这就过去看他!”说着她就不见了。
我带着侄女法蒂玛和萨娜姆的孩子呆立在那儿。赶紧报警!我脑中立刻闪过这个念头。我赶快寻找急救号码。
“妈妈,你的法语比我好,如果找不来警察,得立即联系上医院。”我急忙对她说。
母亲拿起电话簿,接通了一家医院,他们让她找另一家。她接通第二家医院,他们又告诉她去找第三家。当她要找第三家的时候,米尔弟弟进来了。他看上去很糟糕,好像要崩溃了。我看到他的嘴在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死了。”
“不!”我震惊地尖叫道,“不!”母亲手中的电话一下子掉在地上。
永远不会了解事件的真相
沙·纳瓦兹躺在客厅咖啡桌旁的地毯上。他还穿着昨晚的白裤子,双手伸展着,一双漂亮的棕色的手。他就像正在熟睡的阿多尼斯。“戈吉!”我大声喊道,希望能把他唤醒。但我看到他的鼻子像石灰一样白,和其他部位棕色的皮肤对比明显。
“快给他输氧!”我向正在给他检查脉搏的救护人员喊道,“进行心脏按摩!”
“他已经死了。”救护员无奈地说。
“他没死!快救救他!”我高声叫道。
“萍姬,他身体冰凉了。”米尔说,“他已经死了好几小时了。”
我环视整个房间:咖啡桌斜着,一旁的桌子上有一碟褐色的液体,沙发椅上的坐垫快要掉下来了,花瓶倒落在地上。书桌上的红皮文件夹不见了。阳台上,文件散落一地,文件夹丢在地上打开着。
真奇怪,他的身体早冰凉了,没人知道他躺在那儿有多久了,那么长时间没人报警,没人为他求救。然而却有人在这段时间来翻过他的文件夹。
我抬起头来望着利哈娜。她看上去没有一点丧夫之痛,也没有四处求救过的样子。她穿着还是很时尚,雪白的亚麻布夹克衫一尘不染,头发纹丝不乱。她看了看我,眼里没有任何难过。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我没听到她说了什么。
“毒药。”她姐姐弗芝亚替她说,“他服毒了。”
我不信,也没人信。沙为什么要服毒?昨晚他还很开心。他对未来充满激情。
警察抬走了沙的遗体,米尔让我进了厨房,说,“还是别看这里了。”我看到切了一半的西红柿和锅里已煎好的鸡蛋。这是谁给谁做的鸡蛋?柜子上搁着一瓶牛奶,由于天气炎热,已变质了。为什么没把它放进冰箱?“他们抬走了沙。”米尔走进厨房说,“警察说像是心脏病突发。”他转过身,擦着脸上的眼泪。当他向厨房的垃圾桶扔纸巾时,看到里面有个东西闪闪反光:一个空的小药瓶。
几周过去了,法国当局也没拿出尸体检验结果。尸检仍在继续,我飞回伦敦呆了几天处理了一下巴毕坎的事。巴基斯坦侨社对沙的死十分悲伤,普遍认为齐亚与此有关。
尸检完成后,我们去遗体旁为他祷告。我的心都碎了。
我从英国广播公司早晨的新闻报道中听到一则消息,全身立刻缩紧了。警察根据法国法律指控利哈娜“未能帮助一个处于危险中的人”,在戛纳逮捕了她,但报道没有透露任何细节。
得知沙身死时的详情,全家人又一次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沙曾告诉我,他和米尔随身带着的毒药几秒钟内就可以致人于死地。经过法国和瑞士两国警察的检验,米尔携带的那瓶药证实了沙的话。
全家都深信沙是死于他杀,并为此提出了诉讼。
沙的不幸身亡使全家陷入了巨大的哀痛。米尔和弗芝亚离婚了。我们也失去了萨希。我到尼斯时,利哈娜在监狱。弗芝亚带着萨希,但她却不许我们接近萨希。萨希身上流着我们的血,萨希是我们的骨肉。她看上去很像沙,特别是那双眼睛。她是沙留给我们唯一的、最珍贵的礼物,即便如此,我们也失去了她。也许跟我们一样,萨希永远不会了解父亲死亡的真相。(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