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陶
“四川剪纸艺术中心”坐落在洛带古镇上的江西会馆。上午9点多钟，尽管寒冷的阴雨不时飘落下来，打在游客的脸上既冷又疼，然而踏进一座古式院落——江西会馆，一股热浪却迎面扑来，龚玲正将一把微型剪刀和一张红纸拿在手中，经过20多分钟的精心剪裁，一幅漂亮的、迎接新年的剪纸作品便诞生了，周围观看的人们无不交口称赞。不过，龚玲说，要剪裁出一幅寓意深远、手法细腻的剪纸作品，从构思到完成，往往需要花费四五天时间，甚至更久，因为一幅优秀的剪纸作品同样应当具有鲜明的时代气息，这样才能富有强大的生命力，从而使古老的剪纸艺术更好地走向市场……
两年前，下岗女工龚玲和丈夫一起在成都创办起了“四川剪纸艺术中心”，成为千年古镇洛带又一人文景观。2007年12月25日，尽管隆冬的蓉城寒意袭人，记者慕名前往寻访，不料正遇上“四川剪纸艺术中心”成立2周年，龚玲和她的伙伴们正在古镇上向来自各地的游客展示古老的剪纸艺术，她在用这种方式庆贺这个特殊的日子——
女儿出生是残疾
1964年6月，龚玲出生在成都一个普通工人家庭。5岁那年春节时，龚玲跟随爸爸妈妈到彭州蒙阳镇看望外婆，正好外婆在剪纸，她便聚精会神看起来，然后好奇地问外婆：“这些红红的剪纸真好看，你能教我剪吗？”说着，她找来剪刀和红纸跟着外婆有模有样学起来。
“好啊，小姑娘学学剪窗花，长大了会越来越心灵手巧。”不过，外婆叮嘱龚玲，剪纸时千万要小心，剪刀很锋利，容易把手割破。“外婆，不会的。”果然，在外婆手把手地指导下，龚玲很快剪出了一幅小小的窗花，外婆连声称赞：“不错不错……我们的小玲天生有一双巧手，头一次剪纸也没让剪刀把手给割伤，看来是学剪纸的料。”
龚玲上学后，每年暑假和寒假，她都会叫爸爸妈妈把自己送到外婆家学剪纸……就这样，龚玲剪出的窗花越看越精美，而且剪出许多花样，一幅幅窗花贴满窗户，让人眼花缭乱。
1983年夏天，高中毕业的龚玲在成都东郊一所厂办幼儿园当上了幼儿教师。她十分喜欢这份工作，成天跟孩子们在一起，她感到生活充满无穷乐趣。在幼儿园，她最擅长的就是教孩子们美术。每次上课前，龚玲都会画好很多鲜花、小鸟之类的图画，然后教孩子们学习剪纸，春天剪小草，秋天剪落叶，并从孩子们剪出的窗花中选出最好的作品张贴在教室的墙上，把教室用五颜六色的窗花打扮得漂漂亮亮。尽管那时候，龚玲刚每月工资还没有100元，可她从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去买时兴的服装，而是将节省下的钱全都用来购买美术书籍，不断充实和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看见孩子们剪出的窗花越来越漂亮，龚玲就会有说不出的高兴，她梦想自己将来有了孩子后，也一定要教他剪窗花。
1990年6月，龚玲和丈夫万祥明结婚1年后，女儿万雪(化名)出生仅仅3天，医生告诉他们孩子有智力残疾，要他们放弃……万祥明曾经是一名军人，和龚玲一样，他也十分喜欢孩子，女儿还没出生就跑遍了成都的大小商店，买回了许多好看的童装和玩具，夫妇俩多么希望他们的小宝宝能够健康地成长啊。可医生的话却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的梦，龚玲顿时大哭起来，万祥明则一阵沉默。“女儿再有残疾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不忍心放弃她……”晚上，听见妻子泣不成声这样说，丈夫心如刀割：“我们一定要我们的女儿，把她带大。”就在这天，夫妇俩做出决定：为了带好残疾女儿，他们将一生不再要孩子！
夫妻双双把岗下
在龚玲夫妇的悉心呵护下，女儿万雪一天天长大起来。可1岁多了，万雪不仅反应迟钝，而且一直不能走路，龚玲和丈夫才意识到，智力上有障碍的女儿，在肢体上也有残疾……龚玲欲哭无泪，她只想尽一切办法让女儿获得康复。
龚玲夫妇白天要上班，就将女儿托付给万雪的奶奶照看。晚上下班后，因为有幼儿教育的经验，龚玲于是让丈夫买菜做饭，自己则为女儿做按摩，教女儿说话和练习走路……常常让龚玲既感动又心酸的是，智力残疾的女儿却非常懂事，每次做按摩，或者教她走路，万雪从来不哭，也不偷懒。
万雪2岁时，龚玲开始早上带她去离家不远的猛追湾游泳池练习行走，每天都要坚持1个多小时。不止一次，当看见女儿在练习走路时跌倒，她却一声不哭，让妈妈扶起来后又继续练习，回到家常常双脚红肿，连脚也迈不动了，龚玲忍不住流出泪来，她无数次问自己：“女儿还小，我这样对她是不是过于残酷？”然而，想到女儿的将来，龚玲又只得横心下来，仍然日复一日坚持训练万雪。除了教女儿走路，龚玲还要教她认识小花、小草以及发音说话。龚玲一直不能忘记，1994年春天，当4岁的女儿终于第一次开口叫“妈妈”时，她的心情有多么激动，抱住女儿顿时就泪流满面。
转眼万雪已经6岁了。一天晚上，龚玲在家里准备教案。这时候，躺在床上的万雪吃力地爬到龚玲身边，然后就静静地看着妈妈剪纸。过了一会儿，龚玲剪出了一片红叶，她对女儿说：“小雪，这个叫红叶。”龚玲没想到，听了自己的话，女儿竟一下子变得活泼起来：“红叶，红叶，我要红叶……”尽管女儿的发音仍然含混不清，但龚玲却被女儿的表现惊呆了。要知道，这么多年来，龚玲和丈夫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来教女儿说话，可女儿除了能叫“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这样流利地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啊？
从此，龚玲每次在家里剪纸时，都让女儿坐在身边。日久天长，她发现在那些五彩缤纷的剪纸作品引导下，女儿果然比过去更爱说话，也更加聪明，她心里也由此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期待。但1998年，龚玲的丈夫万祥明下岗了，一家人的生活就全靠龚玲的工资维持，日子过得非常艰难。让龚玲感到欣慰的是，女儿在智力方面已经有了明显进步，能够认识简单的数字了。而且丈夫下岗后，就几乎把全部精力花在女儿身上，这样她肩上的担子减轻了许多，有了更多时间投入到幼儿教学上，年年被评为“优秀幼儿教师”。
2004年5月，随着企业因经营不善而破产，龚玲也下岗了，只领到一笔一次性支付的“工龄费”。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断了，往后的生活怎么办呢？痛定思痛，龚玲对丈夫说：“我们再不能坐在家里等下去，得出去找工作！”然而，丈夫却一脸无奈：“你说得轻松……像我们这样的中年人，又没有多少文化，如今哪有单位要啊。”丈夫的话虽然如同一盆冷水，但龚玲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这年7月，龚玲有一天来到宁夏街成都人才招聘市场，花10元钱买了1张入场券。这是成都规模最大的人才招聘市场，有很多企业在这里招聘，前来应聘的人也络绎不绝。可兴奋不已的龚玲在人才市场内转了几个来回，她傻眼了，因为她看见所有公司在招聘中都设有两个她无法越过的“卡”：一个是文凭，另一个是年龄。龚玲不得不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中，她抱着残疾的女儿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不是有2万元工龄费吗？不如就用这笔钱去开一家小饭店，我不信没人来吃。”看见龚玲哭红了双眼，丈夫心疼极了，突然握住她的手这样说。龚玲止住了哭声，她愣愣地看着丈夫：“这样做行吗？2万元可是我们最后的救命钱啊，万一砸了怎么办？”“不会……这些日子，我在家里看了不少厨艺书籍，学做了一些家常菜，你不是还常常夸我厨艺不错吗？开大饭店不行，我们开小饭店。”丈夫的胸有成竹终于说动了龚玲。
重新找到创业之路
几天后，夫妇俩把女儿托付给母亲照看，他们便开始行动起来。最初，龚玲夫妇准备在万年场的联合小区开一家小饭店，而且已经找好了铺面。为了将小店装饰漂亮，他们来到送仙桥字画市场挑选装饰画，可一连看了好几家字画店，全没有满意的字画，不是过于呆板就是没有灵气，龚玲十分失望。
回家后，女儿又吵闹着要她剪红叶。龚玲一边哄着女儿，一边就拿出红纸和剪刀，准备给女儿剪红叶。当她看见自己过去的剪纸作品，突然发现这些不起眼的剪纸画竟然是那么精美和别致。“如果把这些剪纸画裱上，应该就是很好的装饰品啊！”龚玲这样想着，立即就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告诉了丈夫。
“好啊，买别人的画还不如用自己的。”万祥明竭力赞成。有了丈夫的支持，龚玲的信心更足了，她用了两天多时间剪出一幅名为“柔情似水”的剪纸作品，然后让丈夫找人裱好，准备在饭店开业时就把这幅精美的作品挂出来。不过，还没等到饭店开业，家里来了一个朋友，看见墙壁上挂的“柔情似水”，不由赞不绝口，然后就对龚玲说：“你能剪出这么美的窗花，为什么不拿出去卖呢？”对于朋友的话，龚玲并没有在意。可没过几天，龚玲的剪纸能做装饰品的消息就在邻居中传开了，很多人上门向她索要窗花。
2004年7月26日，联合小区一位老人过百岁寿辰，社区工作人员特意找到龚玲说：“你的剪纸不错，能不能为老寿星剪一个喜庆的寿字？”“好啊，没问题。”龚玲满口答应。剪一个寿字，对龚玲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但她依然剪得特别认真，一丝不苟。两个小时过去，龚玲把剪好的“寿”字送到老人家中，立即赢得一片称赞，并引起了前来采访百岁老人的记者的关注。第二天，在媒体上关于百岁老人的新闻图片中，龚玲剪出的那个大大的“寿”字显得特别抢眼。而这天下午，一个陌生人竟然找到家中，提出要买龚玲的剪纸画去做屋内装饰品，并最终以80元的价格买走了那幅“柔情似水”。
这是龚玲下岗后挣到的第一笔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剪纸真得可以卖钱！龚玲又一次失眠了。她决定放弃开饭店的打算，把剪纸作为自己下岗后要走的创业之路。
龚玲去新华书店买回了许多剪纸方面的书，开始研究全国各地剪纸名家的样本。接着，她又特意回到老家彭州蒙阳镇，请教当地的剪纸高手。有一次，为了把一幅以大熊猫为主题的窗花剪得生动活泼，龚玲接连10多天，每天都要骑上两个多小时自行车去熊猫基地，拍照写生，观察大熊猫的生活习惯和神态……到了晚上，龚玲回家又要用传统的手法画出熊猫，最后剪成窗花，再裱好，一幅生动的大熊猫窗花终于诞生了。剪纸艺术对纸张的要求特别高。因为如果纸张太硬，很容易剪坏，而且不宜长期保存，所以用于剪纸的纸张应该柔性好。为找到合适的纸张，龚玲和丈夫一连去了10多家纸厂考察，有一天竟跑了6家纸厂，最终有一家纸厂同意按照他们的要求生产，但每张纸的价格要1.3元。不过对于龚玲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龚玲知道，如今剪纸对于自己已不只是艺术作品，更是一种商品，想要卖出去就必需做到完美无缺，哪怕有一点没剪好也不行。所以，龚玲在剪纸时更加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马虎。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在龚玲的家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窗花，100多幅不同风格、不同类型的剪纸作品，使这里俨然成了一个窗花的世界。而这时，看着妻子用心血剪成的作品，万祥明既喜又忧，他愁如何把这么多窗花销售出去。看见丈夫为了窗花的销售而成天焦头烂额，龚玲也心急如焚。
人生是一种奋斗
2004年11月，“首届中国民间艺术百绝群英会”在成都举行，龚玲送展的窗花作品《荷塘之夏》获得了银奖，并引起成都一家书画店老板的注意，他主动邀请龚玲去展示作品。随后，她又在彭州诗书画苑设立了一个代销点。由于销路不畅，代销点上每月只能卖出三四幅画，连代销费都挣不够，她很快就撤消了这个点，但成都这边书画店的销售情况却良好，一次送去10多幅作品，常常过不了几天就全部卖了出去。
2005年春节，龚玲的剪纸作品更是成了书画店的抢手货，短短几天里就卖了60多幅。如此火爆的销售情形是龚玲夫妇完全没想到的，他们终于感到心血没有白费。生意有了起色，龚玲也更加忙碌了。2005年4月，深圳一家装饰公司的老总找到龚玲，提出要她创作一批川剧脸谱的剪纸作品，由公司销售到东南亚地区。龚玲欣然同意。20多天后，龚玲创作出了第一批共10幅的川剧脸谱剪纸，销往东南亚地区后很快就成了市场上最为畅销的书画作品，每幅要卖300多元。紧接着，龚玲又剪出了更多具有中国传统风格的人物脸谱，发往海外。
龚玲的剪纸作品因为成功进入了东南亚市场，每月至少要销售20多幅窗花，她的收入自然有了很大的改观。与此同时，龚玲的名气在全国剪纸界被越来越大。2005年6月，龚玲被评为“天府著名民间艺术家”。然而，这个在生活中屡遭不幸的下岗女工，并没有就此满足，她又有了新的追求。
这年8月，报上的一条新闻引起了龚玲的注意：成都近郊洛带镇要打造成“中国西部第一古街”。龚玲再也坐不住了，她有了一个强烈的想法：要把“剪纸”这门古老的艺术带到古镇上去。随即，龚玲和丈夫赶到洛带进行考察，流传于洛带民间的许多传说和故事深深地打动了她。在龚玲看来，这些动人的传说和故事，不正是自己剪纸作品用之不竭的素材吗？
10月12日，龚玲的剪纸店在洛带古镇正式开业了。这一天，世界客家人第20届恳亲大会正在洛带召开，古镇上的游客特别多。所以，龚玲的剪纸店刚一开业，前来观看的人就络绎不绝，有位来自瑞士的老人一下子就买走她3幅作品。剪纸店在古镇很快有了名气，创办一个全省性剪纸艺术中心的念头又在龚玲的头脑中出现了。剪纸艺术盛行于中国北方，四川的剪纸一直没有形成规模，龚玲梦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建立一个剪纸艺术中心，这样全省的剪纸爱好者就有了学习和交流的地方，而且还能招收学员。让剪纸艺术成为残疾人和下岗工人的谋生手段。龚玲的想法得到了丈夫的支持。
于是，夫妇俩便开始四处奔走，办手续，租房子，买用具……经过1个多月的筹备，2005年12月25日，龚玲的“剪纸艺术中心”在洛带古镇上的江西会馆正式落成了！然而，在龚玲心中，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担忧却是：剪纸中心成立了，自己和丈夫往后的工作就会更加繁忙，谁来照顾病残的女儿呢？“这两年来，我和丈夫每天早上都是天不亮就要从成都坐公交车赶到洛带，晚上天黑了很久才能回家……”龚玲这样说着，她的眼中露出了深深的母爱。
从下岗女工成为一位著名的民间艺术家，龚玲经历了很多人难以想象的苦难。但龚玲成功了，她用一双灵巧的手剪出了自己精彩的人生。
采访后记
现在，龚玲很忙，她的忙不仅在于成立了两年的“四川剪纸艺术中心”名气越来越大，名声越来越响，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更在于如今在成都她正将剪纸艺术推向各个社区，同时还受聘成都市残联，为聋哑和部分肢体残疾人传授剪纸的技术。女儿万雪17岁了，由于受到成都市残联的关怀，将她纳入了由挪威政府提供的一项智障儿童的康复训练计划中，病情也有了很大好转，自理生活已经完全没有问题，甚至有时候还会做好了饭菜等着父母回家。面对这一切，龚玲一直感恩在心，想要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去服务社会，帮助那些和女儿有着同样命运的残疾人能够自立自强，走上自食其力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