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当日，专家向观众讲解北魏石刻菩萨造像。据新华社记者 范长国／摄
■链接·青州造像
历史上的青州，地处山东半岛中部，一直是佛教昌盛之地，自北魏至宋代，立寺造像之俗绵延不绝，近年陆续出土大量佛教造像。这批造像，以北朝作品为主，时间跨越五百年，北魏、东魏、北齐三个时代的造像引人注目。造像艺术融汇中外、兼采南北，发展序列完整，表现出很高的艺术水平，也具有青州的地方特色，在中国古代美术史上具有重要的典型意义。
此次被索回的北魏石刻菩萨造像就是青州造像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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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梅（右）与小山弘子（左）
索回，不打无准备之仗
世界艺术博物馆馆长、追索北魏石刻谈判者王立梅：我经常出国，在国外看到的我们遗失海外的珍贵文物，何止千千万。中国的文物流失，不光是在过去，这几年的文物流失情况不亚于20世纪初那段时间。很多东西，被盗了我们才发现，挖出来的时候，我们没见过，什么资料都没有，没有证据证明它是从中国盗掘走私出境的。这就给依靠诉讼途径追索造成一个非常大的困难。
所以我觉得谈判也是一种值得重视的途径。意大利去年在美国追索回来四十多件文物。我知道人家是一位副部长带队，大多是直接跟博物馆馆长谈的。跟博物馆打交道用这种方式更有效，因为你告人家博物馆，你告不着。它的文物大都是合法买的。所以跟博物馆不能用法律谈，就得用博物馆的操守和职业道德去谈。
博物馆是非赢利单位，它的收藏是为了研究和展示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迹，它是种极讲究道德操守的行业，脸面是很重要的。如果你展出、收买了一件被盗文物，是一件很没脸的事儿，而且会被同行唾弃。这就是他们的“法律”。
我觉得政府要有决心，要非常有底气地去跟人家谈。你这几件东西是我们失窃的文物，所以必须还给我们。态度要非常明确，方式要灵活。我觉得我和美秀博物馆这次谈判就可以作为一个例子，说明不是不可以做，只是我们没有去做。
我们的不足在哪？一是我们的防范不足，出了事以后没有亡羊补牢。今后，在查找丢失文物方面，应该完善国际合作的机制，而且要积极地和国际通气。因为你的文物一丢，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出境了。
我们在日本追索文物成功的消息传开后，苏富比、克里斯蒂等大的拍卖行和一些博物馆纷纷给我们写信，把他们要拍卖的要收购的文物的照片寄给我们，询问这些文物是不是被盗的，可不可以拍卖。为什么？因为他怕你中国去追索。
还有，我们自己得有个底账，得先把档案建起来。你最起码得知道美国、英国、法国这三大国都有些中国的什么东西，顶级的文物有哪些。台湾地区出了一套15卷本的《海外遗珍》，我们也应该做起来，这是一件很细致很基本的事情。
外国的博物馆不会不给你资料，我每次去，人家都让我看，很多博物馆，我都去他们库房看。不但让我看，还把我反锁在库房里，告诉我你看吧，过俩钟头来接你。（本报记者 郑博超／整理）
石刻菩萨“西游东渡”
“如果再见到她，我会对她说：我把你带回家了。”2008年1月9日，一尊流失海外达14年之久的北魏石刻菩萨造像回归中国并入藏山东省博物馆。日前，面对记者谈起此事时，王立梅笑意盈盈。
现任世界艺术博物馆馆长的王立梅，是一个较早并坚决主张要通过谈判讨回国宝的人；也是她，两赴日本，历时8个月，说服收藏这尊菩萨造像的美秀博物馆归还中国。那时她的职务是国家文物局外事办主任。
2000年5月的一天，王立梅接到《纽约时报》记者电话，询问她是否知道中国山东博兴的一件被盗文物被日本美秀博物馆收藏的事情。王立梅感到很突兀。
“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但王立梅还告诉《纽约时报》记者：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中国政府不会坐视不管。
但是，很快《纽约时报》刊出一篇报道，报道歪曲了王立梅的原意，称：中国文物官员不知道石像被盗，中国政府不理会此事。这让王立梅感到非常愤怒，这也促使她决心“要管管这件事”。
索回文物有多种途径，但这件文物适合哪种途径？王立梅开始了解这尊石刻菩萨造像的来龙去脉。
上世纪90年代初，一个农民在修水渠的时候，挖出了一尊“石佛”。这尊佛高1．2米，头部有一个圆形背光。
消息不胫而走。那个农民把“石佛”运回家，琢磨着把带背光的头部锯下来做成一个桌面。闻讯赶来的当地文管所的人员制止了他，并把这尊石刻菩萨造像保管下来。
但是两年后，王立梅了解到是7月4日，“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造像被人盗走了，从此没了消息。”
现在还说不清这尊造像是如何走私出境远渡重洋的，流浪数年后，它出现在英国一家经营文物的商店里，恰巧被一个叫崛内的日本人见到。
崛内是美秀博物馆的艺术顾问，在他的大力推荐之下，美秀博物馆花100万美元买下了这尊菩萨造像。这已经是1997年了。
收藏者是通过合法渠道花巨资购买的，而且又是在日本。当时，日本尚未加入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通过的《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日本没有义务归还中国被盗文物。这让通过法律途径索回石刻菩萨造像困难重重。
在王立梅看来，另一种途径更有可行性，这就是通过谈判索回。她了解到，陈列石刻造像的美秀博物馆是日本一个宗教组织“神慈秀明会”的私立博物馆，真善美是他们的宗旨。而且，在博物馆界，收藏被盗文物是一件很丢人的事。除此之外，王立梅有过通过谈判索回文物的成功经验，北宋的《淳化阁贴》和王处直墓的一件文物都是以谈判方式促成回归的，她都参与其中。
“我是中国国家文物局外事办主任，听说了中国被盗文物出现在美秀博物馆一事，很想到日本跟您会面，希望双方能坐下来谈一谈，解决问题。”王立梅给小山弘子写了一封信，希望见面谈中国文物回归问题。
小山弘子是神慈秀明会的会长，也是美秀博物馆的主人。王立梅说，“她是一位和善、友好的女士。”
很快，王立梅得到了小山弘子的回信，欢迎她去日本。
巧的是，2000年8月，在日本京都要举办一个名为“四大文明”的展览，王立梅想借此机会去谈判。她找到当时的国家文物局局长张文斌，提出要去日本美秀博物馆谈石像回归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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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秀博物馆同意归还造像的签字仪式
谈判八月国宝回归
“我当时心里默默对她说，一定把你带回家。”2000年8月10日，王立梅第一次见到了这尊石刻菩萨造像。
美秀博物馆建于1997年，位于日本滋贺县境内的一座山中，是由著名美籍华裔建筑师贝聿铭设计的，风格上汲取了《桃花源记》的理念。王立梅称，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博物馆。
和小山弘子坐在一起，王立梅能感觉得到她的紧张。
“其实，我们都是受害者。我们的文物被盗，而你们不知情买了被盗文物。这对双方的形象都不好，我们应该商谈解决这件事。”王立梅选择了一个友好、坦诚的开场白。后来，小山弘子多次告诉王立梅，你没有指责我们，这让我很意外，也很高兴。
当天的商谈进行得很顺利，小山弘子表示原则上同意王立梅的意见，通过商谈解决此事。
其后的具体谈判是由崛内负责的。“崛内先生每隔两三周到北京跟我见一次面，就佛像回归的问题进行商谈。”王立梅回忆，这个谈判持续了8个月。
在商谈中，王立梅了解到，美秀博物馆当初购买这件文物时，曾向国际刑警组织查询各国被盗文物名单，是在确认其来源的合法性后才决定购买的。的确，这一文物失窃后，中国文物部门并未向国际刑警组织备案。
而且，归还外国被盗文物当时在日本还没有先例，而且日本其他博物馆还有很多来路不明的中国文物。崛内告诉王立梅，日本国内的舆论给了小山弘子很大的压力，几乎所有博物馆都要求她不要答应中国的要求。
最终，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即造像的主权属于中国，因为美秀博物馆是“善意持有”，同意他们借展至2007年再归还。
这样的选择是有国际先例的。王立梅介绍：“美国博物馆曾经归还给印度一尊流失的湿婆像，当时为了补偿美国博物馆的损失，印度同意把湿婆像留在美国借展十年。”
2001年4月，山东省文化厅与神慈秀明会就菩萨造像的归还问题，在日本正式签订了《备忘录》和《借展协议书》，并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在会上，王立梅盛赞了小山弘子和美秀博物馆体现出的高尚的博物馆操守以及他们对中国的友好态度，也检讨了中国文物失窃后国际合作机制的缺失。
会后，王立梅又来到展览现场。“当看到美秀博物馆把展牌换成‘借自中国山东省博兴县博物馆’，我流泪了。”
2007年底，借展期满，“西游东渡”14年后的菩萨造像起程“回家”了。
郑博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