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救救我，我不想活了，我好想从楼上跳下去……”凌晨4时，罗先生(化名)和妻子开着车子飞速向女儿莉莉(化名)的学校驶去。究竟是什么导致女儿如此绝望呢？近日，罗先生和17岁的女儿莉莉一起来到本报“心理访谈室”，他希望心理专家帮助女儿打开心结。
“活着就是要快乐，可我觉得没意思……”面对记者和心理专家，罗莉莉有些局促不安，她说话时嘴巴张合的幅度很小，说完后马上就紧抿嘴唇，极力掩盖自己的牙齿。“一年前我取了牙箍以后，牙齿一直不正常，上下牙无法咬合，下巴骨骼松动，好像脱节一样，我经常能听到关节摩擦、滑动的声音。”她用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紧张地问记者：“我的两边脸颊现在一边大一边小，很难看吧？”莉莉说自己还只有17岁，牙齿却已经30岁了。她常常梦见自己的牙齿突然一颗或几颗地掉，转眼间没一丝皱纹的光洁脸蛋上出现一张瘪瘪的嘴，一下子变成难看而又怪异的“老太太”，从梦中她吓得惊叫着坐起来。她在毁容的恐惧中没了睡意，总担心牙齿某一天突然病变，灾难会悄然降临。父亲罗先生一直忧虑地看着女儿，轻轻地叹气。
她时刻关注牙齿 越来越恐惧
记：箍牙前你对自己满意吗？
莉：除了牙齿以外我对自己没有特别不满的地方。我长得不丑，但牙齿影响了我的形象。我的牙齿不整齐，中线不齐，门牙缝隙大，平常自己照镜子时总觉得很遗憾。普通话说不好，我认为也是牙齿的缘故。班上有同学的牙齿也像我这样，但去医院箍了牙后齐整多了，她们劝我也去弄一下牙齿。我很想自己漂亮起来，所以不顾爸妈阻挠去医院箍了牙。
记：现在生活有些什么变化？
莉：现在我终日生活在后悔、恐惧当中，我连死的心都有了。我这是自作自受，不去整牙、拔牙多好啊，现在取了牙套有一年了，可上下牙齿不能咬合，而且刚取牙套时门牙咬东西都很困难。现在虽然好些了，但我还是越想越怕，不敢用门牙去咬东西，害怕门牙松动、脱落。每天早晨起床时，我感觉下巴都挪位了，嘴巴四周的骨骼嘎吱、嘎吱地响，像脱节了一样，我要张嘴活动几下才能让它复位。
我每天提心吊胆地时刻关注着我的牙齿，我感觉牙齿天天都不一样，越看越乱。我无法阻止它的改变。有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脸型变了，左右两边脸不对称。我惊慌失措地问宿舍的同学，她们也这么说，这让我感觉恐慌，我害怕以后变成丑八怪。我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牙齿上，无法控制不去想它，上课时我极力想让自己从各种荒唐的念头中摆脱出来却无法做到。我的整个生活毁了，我怕牙齿会萎缩会病变。白天黑夜我都生活在不安、焦虑中，每天胡思乱想，晚上失眠，白天精神恍惚。我给爸妈打电话，他们总是安慰我不要多想，可我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我的思想完全不能自控了。
当初整牙时，妈妈极力反对，还说箍牙会越来越畸形。现在牙齿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了。医生说要戴一年半的牙套，但一年我就取了，我也很后悔没听医生的话。人活着应该快乐，而我现在一点也不快乐，这样下去我的成绩会下降，以后做什么事都不会成功，让爸妈担心我也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麻烦。活得这么累还不如死了，反正爸妈有姐姐照顾。
她手足无措 却不信任何医生
记：后来去医院检查过牙齿吗？
莉：去过好几次。我现在不敢再去看牙医了，害怕听到坏消息，也不敢再去矫正牙齿，害怕越整越糟。取了牙箍后爸爸带我去过医院，一个口腔科医生说上牙和下牙不能咬合，以后会病变，也许骨头会坏死，情况会越来越严重，建议我去找权威的口腔科专家。最近一次，爸爸带我去看过一个知名老专家，老医生看了我的牙齿说：“你的牙齿咋跟30岁的人一样呢？”这话就像一个晴天霹雳，我当时就哭了。我才17岁，牙齿却已经30岁了，这意味着别人老了可能还会拥有健康的牙齿，我年纪轻轻牙齿就会掉光。一个同学也这么说过：“你如果再箍牙，三十岁时牙齿就会松动，五六十岁时就会掉光了。”我想起这些就无法入睡，我经常梦见自己牙齿没有了，在梦中瘪着嘴含糊不清地跟人说话，但没人能听懂我的话。我成了没有皱纹的老太婆，那样子特别怪异。我经常被自己的这个样子吓醒。有时凌晨三四点钟我睡不着，就爬起来给爸妈打电话。
我开始不相信任何医生，我害怕他们将我弄得惨不忍睹。我去过的每个医院说法都不一样，还有的说每天要用激光治疗。有一点他们是一致的，他们说得都很恐怖，我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
记：你的思想和行为是不是很容易受别人影响呢？
莉：有一点吧。高中我在学校寄宿，很多同学对自己的外表不满意，同宿舍的一个同学，因为个子矮小就去打了激素，虽然说长高了一点但产生很多副作用。以前我虽然对牙齿不满意但没想过要去矫正，但看到同学箍牙后漂亮了很多，在她们的支持下我才下决心。爸爸带我来看心理医生，但我没信心，我同学的妈妈和她爸爸吵架后自杀未遂，这个同学说看心理医生也没有什么用，又治不了病。
悲观无助中 她甚至有了死的心
记：以前和现在对待困难的态度有变化吗？
莉：以前遇到困难心里难受几天就过去了，我不会想太多，但现在我很悲观，总是喜欢往坏处想。以前我看过一篇文章，说的是一个母亲将亲生女儿掐死，因为女儿病得很严重，活不了多久。当时我觉得她太狠毒了，现在我能理解这位母亲了，如果活着痛苦还不如死了。初二时在家我和姐姐共用一个房间，有一次我看到她手上有一道道用刀划下的伤痕。当时我觉得不可理喻。现在明白姐姐因为痛苦才这样。我现在总觉得自己两边脸颊不对称，身边人说没问题，我认为是他们的眼光有问题。牙齿变成这样，药物也不能医治。
记：假如身体其他部位出现问题，你会如何面对？
莉：不知道。如果突然开始掉头发，然后秃头；或者摔了一跤，腿折了。我不敢想象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会和现在一样很烦，觉得活着没有意思吧。
记：你和家人的关系好吗？
莉：爸爸妈妈对我很好，但他们平常很忙，也很少有时间管我们。上高中以后我住在学校，和爸妈交流的机会不多，但我的牙齿变成这样后，心情不好时常给爸妈打电话。小时候和姐姐的关系很好，我们什么都说，但长大了以后我觉得她很讨厌我，什么都不跟我说了，不爱理睬我。
父亲：平常跟姐妹俩的沟通太少了
记：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么极端的想法？
罗：半年前。刚取下牙套的时候她还能接受。她现在读高二，在学校住校，高中阶段学习很紧张，她很少回家，我们平常就通通电话。她取下牙套已经有一年了，前半年我们很少听到她抱怨自己的牙齿。半年前她开始为牙齿烦恼，回到家就站在镜子前，不断地变换角度观察自己的脸，认为左右脸部不对称，还将我们拉到镜子面前对照，让我们仔细看她的脸有没有不同，我们说很正常，她不信，认为我们在骗她。
记：你理解孩子的焦虑吗？
罗：女孩子爱美，有些担心这很正常，但我们觉得她把问题严重化了，牙齿问题相对于生活中的很多挫折来说只是一个小问题。最近她常常半夜打电话回来说：“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心里很恼火，很想跳楼自杀。”我和她妈妈听到这话浑身冒冷汗，我们家离学校有点远，每次接到电话后我们马上从床上爬起来心惊肉跳地开车赶往学校，一路上心里急啊，真担心她出事。直到见到她才放下心来。每次到学校都跟她聊一阵才回来，但有时说上一个小时都没有什么结果，孩子听不进去。她跟我们说得最多的就是牙齿弄得不满意，担心毁容，或者影响身体健康。最近她因为牙齿问题晚上睡不着，上课打瞌睡，对她学习也带来了很大影响。我们很担心但又找不到解决办法，所以就向心理医生求助。
记：平常经常跟孩子交流吗？
罗：不多，给孩子的关心太少，想起来有些难受。我们生意很忙，没时间照顾她们。今天莉莉说的一些事情我还从没听她说起过。有次莉莉跟我说过她姐姐手上有伤痕，我一直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以为她在开玩笑。现在想来自己确实太粗心了。她姐姐比她大两岁，我们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姐姐出生后我们就给了她姑妈抚养，但我们两家住得很近，一直就没有离开过我们，这几年都一直在家里住，但高中没毕业她就不上学了，也不去上班，整天在外面玩不回家。她半夜三更回来，我们说她，她顶嘴：“你们没资格管我。”最近有一个月没有回家了，前几天回来，在家呆了一个晚上又跑了，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平常我们父女之间很少沟通，孩子们的事情如果她们自己不说，我们就不知道。
专家解答
身边负性事件强化悲观意识
四川圆迹阳光心理咨询中心心理咨询师钟艇：一方面，追求完美是青春期孩子的特征，他们处于完成自我认同的关键时期，会无意识放大生理缺陷，产生焦虑，不能接纳自身的不完美。另一方面，罗莉莉一直有固执的惯性思维，她习惯以消极方式看待成长过程中的挫折，这主要因为在她人生观形成时受到诸多负面影响，而没能得到正面引导，这些负性事件强化了她的悲观意识，使她遇到问题时往最坏的结果想象，产生焦虑恐惧，以放弃生命来逃避。再加上她平常很少与父母交流，一些情绪不能及时得到疏导。牙齿事件只是个导火索，其他的身体不适也会引起她类似的情绪反应，这是负面思维模式的结果。
专家支招
把挫折当成成长的机会
心理咨询师钟艇：罗莉莉应以这次经历为机会，学着去面对挫折，树立自信，与其自怨自艾，不如接纳自己，肯定自己，外表上的缺陷可以通过其他方面进行弥补。如果自己不能接受现状，可以在父母陪同下选择权威的医院医生诊断一下，再对牙齿做一次矫正，但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风险与希望并存，遇到问题不能逃避，应该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态。同时家长应多与孩子沟通，清理成长中遇到的负性事件带来的创伤。家长与孩子应共同探讨怎样以积极的态度看问题，打破已形成的负性思维模式，鼓励孩子发掘自身优越感，发展多种兴趣爱好，树立即使牙齿不太整齐但也能有灿烂笑容的乐观信念，并以此推广到生活各个层面，学会乐观面对挫折、珍爱生命。
记者手记
换种角度看问题
访谈中记者悄悄地观察莉莉，一张秀气而白净的脸，并没有不对称。莉莉一直生活在被自己放大的恐惧中。近日，记者再次与罗先生取得联系，他告诉记者他们已经去两家医院检查了牙齿，医生说莉莉的牙齿可以重新矫正，但不能保证做到她要求的那样完美。罗先生说莉莉现在的想法已经不再那么极端，但流露出不愿去上学的想法，医生的话仍然让她心情低落。我们在这里想告诉莉莉：我们眼中的世界不是世界本身。每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不一样，如果换一个角度，眼中的世界就会是另一个模样，看待任何问题时也是同样道理。我们希望莉莉能把这次小小的挫折当作成长的体验，在自信中发掘自己可爱的一面。
本版采写 见习记者 刘向朝 首席记者 刘静 李豫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