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广网呼和浩特12月11日消息（记者阿都钦）年复一年，“锅连炕”像驱不散的幽灵徘徊于内蒙古中西部家庭。这个隐形“杀手”摧残和毁掉了无数天真活泼的儿童，让他们失去了甜甜的笑容，失去了身心健康，成为残疾人队列的特殊群体，甚至还有的被残酷地夺去幼稚的生命。阴影，挥之不去，即便是当今，悲剧仍然时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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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常见的农村“锅连炕”建筑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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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烫伤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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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连炕农家已经安装护栏
“家暖一盘炕”，这是北方农村最流传的一句俗语。“锅连炕”，内蒙古中西部农村流行的传统室内布局，做饭同时又可暖炕。然而，对于炕上爬滚玩耍的幼儿来说，如果锅灶与火炕连体之间没有专门的防护栏，大人一时疏于看护，最容易导致不懂事的幼儿跌入开水锅中被烫伤烧伤。
每年约有3000婴幼儿落入滚烫的开水锅中
这是发生在内蒙古农村的两个真实故事。2003年阳春4月的一天上午，察右中旗巴音乡小东自然村青年村民张俊林下田干活去了，妻子郑秀玲在家照看8个月的小女儿。临近中午，郑秀玲生火烧水要做午饭。这时丈夫还没有收工回来，她想起住在同村刚刚摔断腿的老父亲。看着已经熟睡的孩子，心想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便乘机去看看父亲。当她从父亲家返回自家院里时，就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一推门，她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事吓呆了。孩子醒来后，爬到炕沿翻进开水锅里，浑身被烫得惨不忍睹。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还没有吸吮够母亲的乳汁，还没有充分享受到人间温暖，由于伤势过重，就这样匆匆离开了这个美好世界。事情发生后，夫妻俩悲痛万分，精神不振，原本不富裕的家庭又增添的无尽的忧愁，人一下子老了许多。他们无力回天，只好再生个孩子来弥补心灵的空缺。
2005年10月的一天，正是农忙时节。凉城县曹碾满族乡厂汉营村青年张志平外出务农，妻子魏莲梅在家，她觉得天有点冷，就给炉灶里加把干柴烧起干锅，好给家里增加点温度。家里三岁男孩自己在炕上玩，她到隔边邻居家去串门。时间不长，但当她回到家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家玩的孩子不知怎么就掉进滚热的干锅里，双腿被炼出了油，孩子被烤得变了模样。夫妻俩抱着重伤的孩子四处求医。厂汉营村地处山旱贫困区，每人只有2、3亩薄田，大多村民日子过得都很清平。为了救治孩子，张志平一家前后花掉了近12万元。孩子的命保住了，人却成了残疾人，家也被搞得债台高筑，一贫如洗。无奈，小俩口只好背井离乡带着孩子跑到包头去打工。孩子的爷爷、奶奶一提起这事就气短。
“锅连炕”就是这样让一个个幼小的生命徘徊于生死边缘，当他们刚刚学会爬、学会走的时候就受到无情地摧残。据医学界报告，烧烫伤是1至4岁儿童意外伤害的第三大死因。小面积烫伤烧伤虽无生命危险，却给孩子带来巨大的痛苦，他们的啼哭让大人落泪，他们的呻吟让医护人员揪心。烫伤烧伤过深还会形成的疤痕，影响肢体功能，留下终生残疾。大面积烫伤烧伤，剧烈的疼痛可致婴幼儿休克，皮肤的渗出液很容易感染细菌，造成身体脱水，电解质紊乱，以致引起败血症或多个脏器功能衰竭而致人死亡。据内蒙古计生委不完全统计，2004年以前，内蒙古中西部地区的农村，因为“锅连炕”每年导致约3000名婴幼儿被烫伤烧伤，其中有600多名成为残疾人，致残率高达20%以上，他们中的5%成为终身残疾人，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
“锅连炕”由此引发的一系列社会问题
最不幸的还是这些孩子，他们不仅要经受肉体病痛的折磨，而且在以后在成长过程中往往很容易形成过重的思想负担，由于相貌变得丑陋，肢体遭受摧残，他们常伴有恐怖症、自卑心，不乐意合群，性格变得孤僻，对人对事冷漠，心灵严重扭曲变态，甚至有部分人发展为一种逆反心理。
对于他们的农村家庭来说，当初，孩子漫长的康复期，使许多家长不仅误工误时耗尽精力，而且所花费的高额治疗费用也让他们背上难以还清的重债，甚至一下子就陷入极度贫困。据内蒙古计划生育协会秘书长刘光介绍，一个被烫伤烧伤的婴幼儿初期的治疗费平均在10000元左右，严重的后期治疗还需要多次进行矫形整容手术，所需要的医疗费用有的竟达20万元之巨。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是巨大的经济压力，有的家庭为了给孩子治疗，不惜债台高筑，倾家荡产，经济上长期难以翻身。一些致伤致残的孩子由于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需要终生依赖家庭抚养。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不少农民因付不起沉重的治疗费用，幼儿被烫伤后及时得不到诊治，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致使幼儿受伤肢体功能难以恢复，造成终身残疾。甚至有的父母将自己伤残的孩子视为永久的拖累和负担，以无力承担为借口，狠心抛弃掉，推向社会。
另外，导致孩子终生残疾的家庭，往往还要重新申请生育二胎指标，这给计划生育工作也带来新的压力。据了解，去年，乌兰察布市就有5个家庭因“锅连炕”孩子终生残疾而获准生育二胎。对于这样的家庭来说，救治第一个孩子已经负债累累，捉襟见肘，即便生育了第二胎，两个孩子是否能够受到良好的素质教育也成为问题，由此连带出一系列对家庭对社会的负面影响。
农村“锅连炕”的传统生活方式，也营造出一个不科学不卫生的家庭生活环境，长年日复一日的烟熏火燎给村民带来健康隐患。据有关部门调查，呼和浩特市和林格尔县14岁以下的儿童中，有40.5%的人因“锅连炕”患上了呼吸道疾病、结膜炎和泪囊炎。据清水河县医院统计，每年由于“锅连炕”造成的烧伤、烫伤、煤气中毒的患者发病率居于首位。
打一场阻止孩子们“赴汤蹈火”的攻坚战
“锅连炕”普及内蒙古中西部6个盟市、48个旗县区，在常驻人口中，直接涉及有3岁以下儿童的家庭就达17000多户，间接涉及幼儿姥姥、奶奶家庭的约有3万多户，加上有儿童的流动迁居家庭，人数更多，他们构成了农村一个庞大的“锅连炕”社会群体。据内蒙古计生委调查，仅呼和浩特市和林格尔县盛乐镇现在有3岁以下幼儿并采用“锅连炕”的家庭户数就有780多户。
“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这曾让多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感到温馨。然而，多少年来，沿袭“锅连炕”的家庭却知安不知危。连着炕的一口口八勺锅、九勺锅，随时都可能变成一张张凶神恶煞的可怕“魔嘴”，毁掉孩子们天真的笑容，吞噬他们幸福的未来，悲剧围着他们还在不断地重演。
周而复始的悲剧也越来越引起社会高度关注。解放军253医院烧伤整形科每年都要收治成千上百被“锅连炕”烫伤烧伤的农村孩子，他们大多都在3岁以下。冬季高发期，有时候烧伤科因为接诊小孩多，还得向别的科室借病房。从1995年到2004年，两年间，他们就收治了来自呼和浩特市周边郊区、土左旗、托克托县、和林格尔县、卓资县等地区的被“锅连炕”烧烫伤的小孩患者2321例。这些体无完肤、面目全非的惨状儿童，让医护人员震惊和同情。253医院医护人员自发为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捐钱、捐衣、捐玩具，10年来先后为特困家庭减免医疗费用共计40多万元。医护人员还积极参与“春蕾计划”活动，认领了20多个上不起学的特困家庭孩子，每年按时寄去2000多元线，保证这些孩子有学上有书读。但是这些努力也只是“亡羊补牢”，治了表而治不了本。
为从根本上防止此类意外伤害事故发生，近年来，内蒙古社会各界通过媒体向社会不断地呼吁：革除陋习，为了孩子们的健康幸福，倡导文明生活，而且很具体地建议农村“锅连炕”的家庭最好安装防护栏。在内蒙古计生委、妇联、民政厅、卫生厅、残联等单位的倡议下，一个革除“锅连炕”陋习、救助烧烫伤儿童献爱心行动迅速波及全区，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并转为付之行动。
2004年3月，在北京军区计生办的支持下， 253医院与和林县盛乐镇军民共建，开展农村“锅连炕”家庭安装防护栏工程试点工作。他们对盛乐镇全镇有3岁以下幼儿的198户“锅连炕”人家安装了防护栏，为革除千百年来的陋习带来了福音。呼和浩特、包头、乌兰察布、鄂尔多斯等地社会总动员，也纷纷着手进行“锅连炕”治理。2006年，内蒙古计生委（内蒙古计生协会）与北京军区计生办在和林格尔县盛乐镇进一步开展“锅连炕”治理改造行动，军地携手治理改造面达到782户。从此，这里再未发生一例因“锅连炕”导致婴幼儿被烧烫伤的事故。
今年年初，内蒙古自治区计生委、计划生育协会、内蒙古军区计生办军地携手组织实施内蒙古中西部6盟市“锅连炕”大规模改造工程。他们按照盟市、旗县4：6的资金匹配比例，共计投入340万元，仅用半年多时间，为17040户有3岁以下婴幼儿的“锅连炕”家庭安装了防护栏。此举一下子就解除了农村一万多3岁以下儿童遭受“锅连炕”的威胁。
彻底革除“锅连炕”陋习任重道远
记者在内蒙古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同在一片蓝天下，同样都是农村，内蒙古东部地区盟市却很少发生幼儿而被烫伤烧伤的事故，而在中西部盟市却屡见不鲜。原因何在？就是东部盟市农村绝大部分农户都是采用锅与炕分体式建筑格局，有效防止了幼儿被开水锅烫伤烧伤的事故发生。
千百万人落后的习惯势力是最可怕的。其实，早在解放初期，当地政府就提出过革除“锅连炕”，在一些地方还进行了炕与锅分体式的结构布局改造，社会舆论也呼喊了多年。但令人不解的是，近年来，好多农户都盖起了宽敞的砖瓦新房，可是还有许多人默守陈规，依然舍不得离开“锅连炕”。甚至有的人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孩子被烫伤烧伤完全是大人的责任，不能埋怨“锅连炕”。这种说法也有其一定的道理，祸不入慎家之门。但是问题主要还出在“锅连炕”，特别是出在没有任何防护性设施的“锅连炕”家庭。内蒙古中西部农村妇女并不缺乏母爱、缺乏责任心，缺乏的恰恰是孩子良好地家庭生存环境。
“剪不断理还乱”。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思想认识问题，消除根深蒂固的陋习，工作还有许多难度。目前采取使用防护栏措施可以解决问题，但它只是权以之计。要让农村孩子们彻底摆脱生死威胁，为他们营造一个安全的生长环境，很有必要在建设农村新居时积极倡导和推广锅、炕分离。在社会日益关注民生质量的今天，这种“锅连炕”的被动局面何时能得以彻底改观？看来光靠计生、妇联一二家部门关心还不够。
在“锅连炕”普及地区不仅要通过大张旗鼓的宣传做到家喻户晓，人人皆知，让广大群众提高认识，迅速觉悟，变为自觉行动投入改造“锅连炕”。而且有财力的地方政府对此是不是也可适当地加大公共财政投入，拨付专项配套资金，鼓励农民更新传统的建筑模式，地方的国土资源部门、城乡建设部门是不是也应该反思一下，是不是很有必要在农民宅基地审批、建设新居过程中时，加强严把审批关，引导农民摆脱传统观念。加上社会各界方方面面的支持帮助，真正做到让农村所有“锅连炕”家庭，包括流动人口家庭彻底摆脱传统的依赖性，而且做到不留死角，那么，彻底告别“锅连炕”的陋习的时日也就不会久远了。
记者手记：
采访中看到那些曾经天真烂漫的农村孩子被“锅连炕”陋习一个又一个夺去健康、毁掉美丽，罩上的这层阴影长时间挥之不去，笔也显得格外沉重。真是哀其不幸，恨其执迷不悟。
据了解，就在近日，解放军253医院烧伤科又连续不断地收治了来自呼和浩特市周边西菜园、孔家窑、曹家窑、一家村等地农村因“锅连炕”导致烫伤的七八名幼儿患者。这仅仅是来自一家医院的消息，看来悲剧还在各地继续重演。
“锅连炕”，广泛流传于内蒙古中西部地区，据说源自于“走西口”时代的遗风。其实，“锅连炕”现象在我国的山西、陕西、宁夏、甘肃等地农村乡镇也很普遍。革除和改造“锅连炕”陋习，不单单是内蒙古中西部地区的事情，也是中国西部省区共同面临的民生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