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货币战争》一书的观点引发了国人的热议。由于该书涉及到国家金融安全这样一个敏感的话题，所以受到正在努力与国际“接轨”的国人的关注，应该是一个正常的现象。
我并非金融方面的专家，但《货币战争》的很多内容涉及到世界史的知识，让我觉得可以从历史的角度，解读一下有关英格兰银行起源的背景。《货币战争》一书提到伦敦金融家的阴谋，认为其将货币发行与国债死扣在一起的做法为银行家牟取了极大的利益，但却并未对英格兰银行为何是私有性质，以及为何英国人要用国家的税收来作银行贷款的抵押进行解释，这多少有些使人感到迷惘。因为盎格鲁-萨克逊人是世界上最狡猾、最成功的民族之一，他们这样将金融命脉拱手让与他人，究竟是何种缘故？阅读相关的英国历史文件可知，英国之所以要举国债，主要原因有二：国王需要对法作战，没有军费，所以要借款；借款没有任何其他有形物品的抵押，因此只能以国王的某些特定的税收作为担保。而对于英国的金匠、商人和其他一些可以出资的人（或许还不能称之为银行家），也需要一个稳定的投资对象。显然，英国国王是一支极有潜力的股票。这样的生意双方都有需要，所以协议很快就达成了，并由英国议会用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伦敦成立英格兰银行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不过，英镑的发行与国债捆绑，不是无限制的，而是只与特定的国王捐税有关，并非就此卡住了英国经济的命脉。
然而，英格兰银行成立之后，其职能也并不只限于给国王贷款，而是逐步发展起来与现代银行有关的所有业务，并最终对英国成为第一个工业化民族发挥了重要作用。
由于这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所以我们首先应该了解导致英格兰银行成立的这个协议出台的背景。西方学术界对世界发展的主流看法是：历史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冲突是世界发展的常态，没有冲突和变革的历史是不可思议的。实际上，整个西方的文明发展史就是一部不断冲突的历史。不过，并非所有的冲突都会产生富有成效的历史性后果，对导致我们今天关注的西方重要国家崛起的历程而言，这种“有意义”的冲突应该是与第二次浪潮，也就是与工业革命的发生有关。从这个角度而言，这种冲突的起点应该是1500年左右。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与新航道的开辟不仅提供了一个全球大国兴起的机遇，也揭开了欧洲列强对世界性海洋控制权争夺的序幕。近代以来，随着欧洲向全球的扩张，战争成为所有欧洲国家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每一个欧洲国家都面临着其他国家的战争威胁，而军队的建设和战争的军费开支成为每一个王室都必须不断解决的难题：如果不想卷入这场军事竞争，则只能被别人淘汰或消灭；如果选择应对这种军事革命，那么，对于国家的财政而言，显然是一场更大的灾难。于是筹款打仗几乎是欧洲所有王室的经常性业务之一，而所有欧洲的有钱人，都不能不关注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业务。他们并非不愿意贷款给王室，但却有两点担心：一是王室赖账不还，二是王室打了败仗，自己投资犯了方向性错误。所以，要使自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贷款，一个国家的王室就必须证明自己的还债能力和打胜仗的能力。而英国在17世纪以后成立的政府，这方面做得最好。“钱，钱，还是钱”，成为18世纪英国政府的主旋律，借贷和税收自然是英国政府官僚机构所关心的主要业务。通过不断增加的税收和债务，英国筹集到了足够支持战争的经费。这样的机制使英国最终分享了历史上最大的红利。
近代初期的西方政治家大部分赞同这样的观点，战争的胜负往往取决于谁在最后还比对手多一个金币，往往就是这一个金币决定了战争的结局。这样的话虽然有些夸张，但却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一个国家的财政能力对于现代战争的极端重要性。尽管决定战争的结局还有很多复杂的因素，但具有一个稳定的财政支持的国家，却具有某种长期的优势，18世纪欧洲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总结这一系列战争的结果，人们很容易看出，英国是最终的胜利者。其根本性的原因，第一是在于英国拥有了较为成功的筹款体制，通过英格兰银行和国债的方式筹集到了足够多的战争经费，使其战争机器可以长期正常地运转；其次在于英国选择了正确的战略方针，它将自己的优势集中在海上，而法国的优势在大陆（欧洲）。由于英国坚定不移地控制了海洋的几乎所有重要航道，并可以轻易地从海上切断欧洲的贸易线，所以，法国即使在欧洲大陆获取了一定的优势，也必须看英国的颜色行事。当拿破仑战争结束时，英国实际上已经成为一个世界性的海洋强国，这个海洋强国并不是到处发号施令，炫耀武力，而总是通过各种国际机制，在大国之间进行协调，保持欧洲大陆的平衡，保持自己的海上霸权，从而最大限度地获取了欧洲向世界扩张过程中的经济利益。
换言之，英国的国债制度和相应的举措并未使英国陷入困境，反而使英国在一系列战争中获得了胜利，这一结果是当初的英国人未曾想到的。透过这段历史，我们可以发现，18世纪的英国发展，建立在这样的一个循环机制上，其循环的链条是：政府，银行，贷款，货币，国债，军事，工业。政府需要贷款，能够贷款给政府的人建立了英格兰银行，银行的货币发行与国债扣在一起，而国债的发行又依赖于政府的税收，税收和国债制度的建立使政府有足够的经费支持战争，战争的开支反过来刺激了英国各种行业的发展，而战争的获胜又给英国提供了几乎是无限的海外市场，这样种种因素的共同作用最终导致了工业革命，工业革命在提升了英国经济实力的同时，又给政府提供了巨大的税收来源。于是，一个良性的循环机制终于建立起来了。
不难看出，至少在18世纪，英格兰银行的建立，是有利于英国的发展的。它以这样的方式建立，的确有某种历史的合理性。如果英国发展的链条上少了这一环，英国的命运很可能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回过头来再看《货币战争》。国际银行家是否能够制造“货币战争”，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但他们有能力支持和发动真实的战争，却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从这个角度讲，历史的经验是值得注意的。中国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金融安全问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一定要小心行事，牢牢地将金融的控制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因为从历史的角度看，任何一种游戏规则，总是有利于强者的，任何一个新进入游戏的“初学者”，总是要缴付足够多的“学费”。
（作者为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