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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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考男孩张远航在上学路上被流浪狗咬伤面部,其在家人带领下立即赶到镇防疫站做了伤口处理,并遵医嘱按规程注射了狂犬疫苗和狂犬免疫球蛋白。9个多月后,就在一家人已经淡忘这件事时,张远航开始“昼夜不睡,还嗷嗷叫,怕水、怕风”,随后在开封市医院确诊为狂犬病。5天后的凌晨,张远航死亡,而开封市疾病控制中心在孩子死前对其抽血化验的结果显示,病人狂犬病抗体为阴性。
打过疫苗,为何体内却没有抗体?在对疫苗表示“质疑”的同时,张家人进一步发出疑问:“打疫苗时,医生是否有义务告知病人随后检测体内有没有产生抗体?”
与此疑问相应的是,一些防疫专家认为,即使第一次注射失败,如果“狂犬病毒还没扩散到中枢神经系统,再打加强疫苗依然可以产生抗体”。而在国家出台的《狂犬病暴露后处置规范》中,未将提醒病人注射后检查是否产生抗体列入硬性规定。
□记者朱长振文图
失子之痛
36岁的兰考县张君墓镇农民张广新学会了上网,到网吧查阅资料、发布信息,成了这个农民近一个多月来每天的必修课。
张广新的上网积极性缘于8岁儿子张远航的死:“我一定要为孩子的死讨个说法,为啥咱啥都做了还是救不了孩子的命?”
张广新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张远乐今年12岁,张远航是他的二儿子,1999年出生。“老二长得好,脑子还好使,聪明得很。”11月9日上午,坐在自己家院子的玉米堆前,张广新与妻子韩冬云抹着眼泪,向记者讲起二儿子死的前前后后。
2006年12月30日那天下着小雪,“是星期六,学校老师说有上级领导来检查,所以让孩子们正常去学校”。路上,张远航缠着送他上学去的妈妈给他买包子吃,可就在他刚吃完包子蹦蹦跳跳背着书包往学校跑时,旁边一条一尺多长的小流浪狗受了惊吓,扑到他身上就咬,听到哭声慌忙跑过去的韩冬云从地上把孩子拉起来时,儿子的鼻子上已留下了两道深深的伤口,眉心处也隐隐有血迹呈现。
幸好离镇防疫站不远,得知消息跑过来的张广新与妻子一起马上带孩子赶到防疫站。“冲洗、消毒、注射疫苗,全部按规程操作,我当时就在现场。”与张广新家本就是邻居的镇防疫站站长秦俊林至今仍对当时的细节记忆犹新。
打完狂犬疫苗,张广新遵照医生的嘱咐,迅速包辆面包车赶到兰考县疾病控制中心注射了狂犬免疫球蛋白。虽然当天为给孩子打疫苗就花去了九百多元钱,但夫妻俩感觉还是挺值的:“毕竟心里踏实了。”
回到家后,夫妻俩不仅时时记住给孩子打疫苗的日期,还天天用肥皂水冲洗被狗咬的伤口,并不时提醒小远航要远离猫狗。
伴随着五针狂犬疫苗注射完毕,以及张远航脸上的伤疤渐渐消失,这次被狗咬的风波渐渐在这个农村家庭平息。
今年9月14日,平静的家庭因为张远航的“不好好吃饭”而再起波澜,“最初以为是扁桃腺发炎,到镇卫生院、县医院打针、吃药都是消炎退烧”,接连几天,张远航坚持昼夜不睡,“晚上躺下再猛地坐起来,还嗷嗷叫,怕水、怕风”,韩冬云被折腾得没法了,气得差点要打孩子,她不明白以前很懂事的孩子怎么突然间变得“不听话了”。
终于,“不听话”的张远航被镇卫生院医生看出“像是得了狂犬病”,半信半疑的张广新急忙带孩子赶到开封市第六人民医院(传染病医院),医生的诊断彻底击碎了张广新的侥幸:“没治了,就是狂犬病,死亡率是100%,医生能做的只能是给他打镇静针,输营养液。”
9月19日凌晨1时许,张远航头枕在奶奶的怀中,左手抓着母亲的手,右手抓着父亲的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医生在给其出具的死亡原因上清楚地写着:“狂犬病。”
抗体之惑
打了狂犬疫苗,还打了狂犬免疫球蛋白,咋还是得了狂犬病呢?骤然深陷失子之痛的张广新开始反思儿子被狗咬伤后的种种细节:“防疫站当时也没给什么就诊单据,我也没想着讨要。是不是疫苗有问题?”
就在张远航死后第二天,开封市疾病控制中心对其血液的化验结果也出来了,在他的血液里,并没有查出狂犬抗体,这更让张广新百思不得其解。
为寻求答案,这位农家汉子开始学习上网,从网上搜集有关狂犬病预防方面的资料,并根据儿子的实际情况有针对性地提出一些问题,在网上请有关专家点评。除此之外,他还不厌其烦地前往县卫生局、疾病控制中心、信防办等部门,以期引起有关领导重视,对儿子注射的狂犬疫苗及狂犬免疫球蛋白进行彻查,他一直固执地认为,儿子注射的疫苗有问题,“要不咋就不管一点儿用呢?”
对于这个质疑,镇防疫站站长秦俊林表示不能接受。“我们本来就是邻居,打针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处理和用药都是严格按规程来的,我们的疫苗是从县疾病控制中心直供的。到底孩子为啥还是得狂犬病死了,我们也不明白。”
兰考县卫生局医政科一位工作人员跳开此事,分析了打过疫苗但体内未查出抗体的几种可能性:“有可能是药物保存不当失效了,有可能是遇上了假疫苗,也有可能是病人自身处置不当,如饮食不当等,另外,疫苗本身理论上也不是对所有人有效。”
但让张广新固执己见的原因显然是多方面的,其中本镇另外几名因狂犬病死亡者的经历也有意无意成为其疑惑的“佐证”:“这几年我们镇总共有8例因狂犬病死亡的,听说其中有几例也正常打过狂犬疫苗,但后来还是死了。”
对于张广新的说法,记者进行了不完全调查。65岁的张君墓镇人袁金海因狂犬病2005年4月死亡,11月8日上午,袁金海的儿子袁备战告诉记者,袁金海是被村里的一只流浪狗咬伤的,“咬住右腿了,有好几个牙印,还流血了,当时就去镇防疫站打了狂犬疫苗,随后又去县里打了狂犬免疫球蛋白,可打了也是白打,花了好些钱最后还是死了”。
张君墓镇区庄村的6岁女孩张海娜是2004年7月被狗咬伤的,她的母亲李红回忆说,当时张海娜正从邻居家往回跑,快到家门口时被邻居家的大黄狗扑倒在地,“脸上净是血,上嘴唇都咬烂了”。当天,李红与丈夫张新房一起抱着女儿赶到镇防疫站处理伤口,并打了狂犬疫苗:“跑了好多天,一共打了五针,花了一千多元钱,当时女儿的舅舅也在医院工作,还是他领着去打的。”但3个月后,张海娜狂犬病发作,不治身亡。
对于以上两例狂犬病致人死亡的事,秦俊林表示在张远航之前,没遇见过打了疫苗还出事的。
狂犬“后遗症”
张远航的死,以及其他几例因狂犬病死亡的病例,让张君墓镇这个家家养狗,流浪狗也颇多的乡村村民对狂犬病前所未有地重视起来。
北孙庄村58岁的村妇王瑞英近来一直很忙,虽然没上过一天学,也没学过一天医,可她最近却成了远近闻名能治“狗咬住”的能人。王瑞英自称她配的药是中药,是祖上传下来的,要用药酒及糖相拌后在水里煎。“俺配这药要等被狗咬住后8天才能喝,大人15元一份,小孩10元一份。”尽管镇防疫站的人说,王瑞英“(行医)证都没有”,但并不妨碍她的“生意”日渐红火,每天骑摩托车、自行车赶到她家讨药的人络绎不绝,“昨天就来了6个”,就在记者采访的间隙,郭庄的姜艳丽一人就取走了三个人的药,她家的两个孩子及邻居家的一个孩子前几天分别被邻居家的狗咬伤,虽然都去镇防疫站打过狂犬疫苗了,但她依然跑来再讨些药让孩子们喝下去,“这样会更保险些”。
位于开封市疾病控制中心四楼的流行病科近来也格外忙,张远航的血液狂犬病检验呈阴性的报告就出自这里。11月19日上午,当记者赶到开封市疾病控制中心四楼的流行病科采访时,正碰上几位赶来取狂犬病检验结果的人,这些人都是打过狂犬疫苗后不放心,特意赶来检验的。一位名叫孙卫平的青年是专程骑摩托车从新乡市封丘县赶来的,他们村的一位老人好多年前被狗咬伤,上个月突然患狂犬病死了,已23岁的他在7岁的时候曾被狗咬伤过:“虽然此前也打过狂犬疫苗,但不知道在身上产生抗体没有。”
而另一位赶来做抗体检验的妇女则是看到了当地媒体有关张远航得狂犬病死亡的消息后才做出这一决定的。
不过,虽然不断有人来要求做抗体检验,工作人员却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试剂用完了,上边也紧缺,没试剂没法做,只有等等再说。”
是否该被“告知”检查抗体
与孙卫平们一样,张广新最近几天也在等,他这次等的是大儿子张远乐的检验结果。祸不单行,小儿子死的当天,张广新的大儿子在学校也被一只流浪猫抓伤脚面。学校的老师当时就领着张远乐去邻近的诊所先打了一针狂犬疫苗,接着,得知消息后特意赶来的张广新领着儿子到另一个镇的防疫站接着打完了后四针。与上一次给小儿子打狂犬疫苗时不同,这一次医生特意告诫他:“半个月后要去市里查查有抗体没有。若没有,记住再打几针加强针,直至产生抗体。”
在给大儿子查抗体的间隙,张广新没有停止为已死去的小儿子“讨说法”,他在写给有关领导的“情况反映”中说:“我儿被流浪狗咬伤后,随即在张君墓镇防疫站打了狂犬疫苗……没有起到防疫作用,造成我儿于2007年9月19日死亡。再说他们防疫站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交代我们打过疫苗半个月内去开封市疾控中心查一下血液是否产生抗体,若没有可以补打疫苗。这不光是我儿子为什么死的问题,我害怕以后会有更多类似的例子……”
张广新的反映引起了兰考县有关部门领导的重视,有关张远航所使用的狂犬疫苗问题,县药检局已介入调查,而县信访局有关领导也明确表态:“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11月19日,张广新再次来到县疾病控制中心,找到了担任该中心负责人的县卫生局一位姓孙的副局长。这一次,张广新直接问副局长:“你们的工作人员为啥不告知我们打完疫苗要去查一查有没有产生抗体,这是不是你们工作上的失职?”孙副局长却反驳说:“国家《狂犬病暴露后处置规范》上没规定这一项,凭啥说我们失职?”
与孙副局长不欢而散,回到家后张广新急忙上网查询,果然在卫生部2006年下发的《狂犬病暴露后处置规范》中没有查出“告知”这一说,但在最后一项“免疫效果评价”中却指出:有条件的单位在进行上述处置后,可开展狂犬病疫苗免疫效果评价工作。抗体检测方法应采取中和抗体试验,包括免疫荧光灶抑制试验或小鼠脑内中和试验两种方法。
专家们的争论
针对张广新与孙副局长争论的“告知”焦点,本报记者分别采访了数名不同层次的狂犬病防治专家。
河南省人兽共患传染病防治室主任张彦平在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说:“举个例子,现在我们发烧了,去医院打了退烧针,难道还要让医生告知你去查一查退烧针起效没有吗?依此类推,你去打麻疹、流脑了,都要去查一查抗体吗?因为狂犬病是个很复杂的病,潜伏期又长,伤者受伤的部位,患者自身的抵抗力差异都是影响狂犬疫苗效果的直接因素,况且我们现在的疫苗质量都提高了很多,只要按要求到正规的注射点去打,基本上都不会被感染,所以完全没必要再提出医生‘告知’这一说。”
河南省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吴志明说:“一定要在《狂犬病暴露后处置规范》上加上一条告知制度,为啥不能像打乙肝疫苗那样,打完了提醒一下,让患者去查一下抗体,若没产生抗体,再补救也来得及,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正因为狂犬病的潜伏期比较长,也正因为注射狂犬疫苗后由于假疫苗、疫苗失效等诸多情况都可能存在,我们才更应该提醒患者去查一查抗体,若第一次注射失败,也许狂犬病毒还没有扩散,只要是没扩散到中枢神经系统,再打加强疫苗依然可以产生抗体。”
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传染病预防控制所主管狂犬病防治工作的医师孙建伟与吴志明持相同意见,同时他还对记者表示:“虽然《狂犬病暴露后处置规范》中没有规定告知患者检查抗体这一项,我们在实际工作中一直坚持告知,毕竟检查抗体的麻烦与失去生命的痛楚哪轻哪重大家都能掂量得清。”
既然有专家提出过“告知检查抗体”一说,那国家卫生部在出台《规范》时为啥没明确指出呢?国家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狂犬病办公室一位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正是出于对我们国家目前狂犬疫苗的信任,也加上极少出现按正规方法处置打过疫苗的患者再发狂犬病的先例,所以卫生部在制定《规范》时就没有明确把医生‘告知’患者检查抗体这一做法作为硬性规定列出来。另外,以我国目前的医疗条件,检查狂犬病抗体还不是件容易的事。”
记者自有关部门了解到,目前,我省有做狂犬病抗体检验条件的仅限于省辖市医院。
开封市疾控中心流病科一名赵姓工作人员与计划免疫科一名王姓工作人员在对记者提出这一问题进行回答时争论得不可开交。王说:“假若第一次注射失败,狂犬病毒有可能已侵入神经系统,再打加强疫苗完全是浪费资源,如果打加强疫苗管用,岂不是说狂犬病有治了吗?所以说,完全没必要再让医生告知患者去查抗体。”赵却反驳说:“那要是没用,咱这儿还做抗体干啥?”
在养狗较为普遍的农村,狂犬病预防问题不容忽视。图为张广新夫妇及张远航生前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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