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自峥嵘
解放日报
昨天傍晚,中科院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一缕斜阳从梧桐叶间穿过,照进中科院院士、神经生理学家张香桐先生的灵堂。墙上,挂着先生生前最喜爱的照片。
11月4日,张香桐走了,再过几天,就是先生101岁的生日。这位百岁老人,是新中国神经科学的奠基人之一,桃李满天下,临终却留下遗愿:丧事一切从简,不开追悼会,不要领导致词,不叨扰学生亲友。
“人,尤其是学人,应当像乌贼那样,不论走到哪里,都要留下一丝墨迹。”这是张香桐常说的一句话,他选择以最平淡的方式离开,但他留下的印记,早已深刻于无数人心中。
先生非天才
“我难以忘记先生的手,有几次实验前打开老鼠大脑,正好遇到表面的大血管,他就在显微镜下用最细的丝线把血管扎起来,手法之纯熟利落,令人叹为观止。”
张香桐的学生、复旦大学脑科学研究院神经生物学研究所赵志奇教授的回忆,从恩师灵巧的双手开始。神经生理学是一门实验学科,很多实验必须在显微镜下操作,对动手能力要求极高。1962年,赵志奇进入新中国第一个脑研究室———张香桐创办的中科院中枢神经生理实验室。第一次见面,张先生就问他:你的自行车或手表坏了怎么办?自己会修吗?“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些话背后的深意,他想看看我是不是一个注重动手的人。”赵志奇告诉记者。
张香桐不仅做实验手法精细,手稿也总像工艺品般精美,他还会简单的木工活,甚至自己制造仪器。上世纪50年代,中枢神经生理实验室创办之初,一穷二白,张香桐土法上马,自己改造了屏蔽室和抗震室,还利用旧货商店淘来的废旧设备,制造出了油压微电极推进器等仪器。张香桐总说:“科学是脑与手结合的创造。”直到70岁,他还坚持亲自做实验。
“先生不是天才。”赵志奇说,他非凡的成就,都是天道酬勤的结果。张香桐出生于河北省正定县小马村(今属石家庄市)一个普通的农家,自幼家境贫寒,14岁才有机会进入小学读书。6年后,他凭着坚韧不拔的毅力考入北京大学心理学系,大学时,张香桐对生理学产生了浓厚兴趣,得以跟随中国生理学奠基人之一的林可胜学习。1943年,张香桐进入美国耶鲁大学,师从著名神经生理学家、耶鲁大学医学院生理系主任福尔顿教授,三年后,39岁的张香桐拿到了博士学位。
上世纪50年代初,这位大器晚成的科学家声名鹊起。他较早地认识被称为“树突”的神经元细胞突起,在中枢神经系统活动中的功能意义,这一理论是新一代神经网络电脑发展的基础;他发现了“光强化”现象,指出背景光可以提高整个中枢神经系统的兴奋性,国外科学家把这一发现称为“张氏效应”;他提出了肌肉神经传入纤维的经典分类法,至今还一直被采用。
处于世界科研前沿的张香桐回国之后,即成为中国中枢神经系统电生理学的奠基人。在他身后,有一串长长的荣誉:全国科学大会奖、国际茨列休尔德奖、国际神经网络学会终身成就奖、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成就奖……
不悔回国路
改革开放后,在张香桐的推荐下,赵志奇作为公派留学生,到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约翰克汀医学研究中心学习。早在上世纪50年代,这个日后出了3个诺贝尔奖获得者的研究中心,就曾经邀请张香桐去工作,但是张香桐没去。国外相熟的学者多次向赵志奇感叹:如果张香桐不回国,说不定也能拿诺贝尔奖。
“张先生获博士学位后,在耶鲁医学院担任助理教授,4年后在美国洛克菲勒医学研究所当上了副教授,那时,华人学者能在名校任教的凤毛麟角。”与张香桐共事了三十多年的原中科院上海生理研究所学术委员会主任徐科告诉记者,这期间,新中国成立了,张香桐给国内朋友写来信,决意回国。他在信中说:“闻国内解放后之新气象甚感兴奋,我恨不得能够一步跳回去参加这个新建国运动。”“我天天梦想如何努力在这门科学上有所贡献,有所发明,提高中国在科学上的地位。”
作为一名有声望的科学家,张香桐的回国之行,遭到了美方的阻挠。云南大学中文系教授张维撰写的《张香桐传》里,用了近30页描写这段风雨归国路:张香桐借去欧洲讲学之机,带上了必要的实验仪器设备,从瑞典再到芬兰,从芬兰再转道前苏联,几经周折才踏上了回国的洲际列车。徐科告诉记者,上火车时,张香桐已身无分文,为挨过饥寒交迫的漫漫归国路,他居然服用大量安眠药。“好好睡一觉,也就不饿不冷了。”
很多人都无法理解张香桐的选择。当年本报记者冯士能和于培明专访张香桐时曾问过他:如果不回国,继续在西方搞科研,学术成就是否会比现在大得多?张香桐回答说,从个人的学术成就来说,留在美国可能会取得更多的成功机会。但是,能为祖国的科学事业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这是我最大的幸福。
铝壶遍补丁
昨天在电话里,《张香桐传》的作者张维告诉记者第一次到张香桐家时看到的情景:“家具、冰箱像是从废品站搜罗来的,厨房间没有橱柜,用一张旧木床堆放杂物,用来烧开水的铝壶上补了好多大大小小的补丁,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张维一共见了张香桐五六次,每次,张香桐都穿着同一身旧西装。
徐科说,张香桐出身贫苦,当年考上北大时,家里根本拿不出钱来读书。他在北大边学习边当家教,借此继续学业。一次暑假回家,由于无力支付路费,张香桐只能爬上货运火车的车顶,一路搭车回家。多年之后,张香桐跟曾孙张璋说起当年求学时如何省钱:如果在学校食堂吃饭,一个月至少要花5个大洋;如果到学校外面小饭摊吃饭,虽然尽是些粗面窝窝头、玉米饼之类的食物,但是很便宜,一个月只要花1个大洋。
有些时候,张香桐又是一个“大方”的人。在那充满风险的年月里,他从美国辗转运回了6大箱仪器,自己的衣物和藏书却一样都没带回来。赵志奇告诉记者,张先生的淡泊名利在研究所是出了名的,如果没亲自做过实验,张先生绝不在相关论文上署名,即使学生请他指正修改后要求他署名,他还是不署,也不要学生在论文中点名感谢。
“太爷爷从来没有想过用自己的资源和名望给家里办私事。”张璋现在在石家庄一家软件公司工作,他的父亲和爷爷,也就是张香桐的孙子和儿子,一辈子都在小马村务农。家人到上海看望张香桐时,多次被告诫,不能利用他的关系,要自己奋斗。
“1979年,我出生时,太爷爷寄回来500元钱,说是给我上学用。那时,这是好大一笔巨款啊,不知道他存了多久。”张璋说,家人到上海看老人,也就是带点土特产,张香桐的书橱里至今还放着几根老家带来的玉米。
自比仙人掌
张璋的名字是张香桐起的,“璋是‘宝玉’的意思”。在张璋眼里,这位太爷爷和蔼可亲,从没发过脾气。“我和太爷爷下过围棋,但从来没有赢过他,有一次我悄悄偷了个棋子,结果被太爷爷发现了,笑着抢了过去。”
“张先生很少跟人红脸。”和张香桐共事多年的洪慕祈教授说,张香桐心很善,前几年,服侍他多年的老保姆病重,张先生特地把她从老家接到上海养病,后来保姆去世了,张先生难过了很久。
即便对待动物,张香桐也很有人情味。张家餐厅靠阳台处,还放着个烧煤取暖的大铁炉子,长长的铁皮烟管通向窗外。虽然是久未使用的过时之物了,但主人从来没动过拆掉的心思。张香桐说,已经有几只麻雀在里面做了窝,还孵出了小麻雀,“拆掉了炉子,它们住到哪里去?”
张璋住在太爷爷家中时,偶尔一两次,深夜还听到老式英文打字机“啪啪”作响的声音,但即便工作到很晚,张香桐依然会在早上7点左右起床锻炼。“身体不好,就不配当生理学家!”张先生不止一次说过这话。他烟酒不沾,饮食很有节制,从不吃补品,非常重视睡眠质量,到90多岁,仍然精神矍铄,头脑清醒,生活自理。
张维曾经向张香桐请教过养生秘诀,张先生回答,除了良好的生活习惯,还要心宽、多点爱好。养花、书法、写诗、集邮,张先生都喜欢。1985年,他应邀到华盛顿参加美国全国卫生研究院建院百年活动,在去拜访老朋友的途中不幸遇到车祸,静卧疗养之中,他还译出了语言优雅、用词押韵、小诗句式的英语版《朱子家训》。
张香桐常自比仙人掌。他写过一首《仙人掌》的词:侬本来自荒漠里/浑不惯锦绣丛/别居画楼东/烈日严冬历尽/漫天风沙无情/行若无事,篱下自峥嵘/满园花开春烂漫/蜂蝶舞,乱哄哄,到处觅芳踪/待到春残花谢,遍地红瓣飘零/独放异彩,容光照园亭。
临走时,张香桐的学生何淑舫教授,带着记者来到院内的生科大楼下。她指着这幢老式建筑的二楼,“你看,右手数过来三个窗口,张先生原来就在那里工作:第一间是办公室,第二间是实验准备室,第三间是电生理实验室”。
这一刻,斯人已去,然音容长留,精神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