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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比乌木更永恒

四川新闻网-成都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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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三圣花乡 我去李先海家时,他告诉我,妻子已去杭州参加一个乌木雕塑的展览。我与他妻子小红通了话,话筒那边,小红的声音爽朗而轻快:“先海现在专心在家搞创作,我成了他的经纪人,上个星期刚将一批作品送到了新加坡……”这两个有着传奇般爱情经历的人,背后有着怎样动人的凄美故事,又是怎样度过那些艰辛岁月的?……

落泊民间艺术家与小他18岁的爱妻的

凄美人生路——

采访 苏龙美惠

第一次见到李先海先生是在风和日丽的五月。这是三圣乡江家菜地的一个普通农家四合院,院子里,两棵高大的槐树交相辉映,在那浓密的树叶下,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乌木雕塑。李先海担着粪,挽着裤脚,劳作在院子后面的一块庄稼地里,他种的南瓜、西红柿、四季豆……都水灵灵地冒出青绿,而他年轻漂亮的妻子在地里除着杂草……

一位漂亮女孩的一声“雕塑家”,让他泪流满面……

民间艺人露宿成都街头

1996年春天,对于在氮肥厂当普通工人的李先海来说,是永生难忘的:为了自己的乌木雕塑事业而毅然辞职的他,又在妻子“要木雕还是要这个家”的要挟下,痛苦地走出了家门。李先海是净身出户,穷得叮当响,一无所有。这个已近40岁的男人,离开古城奉节,只身来到成都,想看看在这里能否重新有所发展。

尽管李先海身材魁梧,背影高大,但是,背着自己作品的他,还是很快淹没在了茫茫人海中。刚到成都的几天,他就是这样,背着作品一家家地推销,但是,人家对他只有摇头。在一般人看来,那些所谓的“作品”,骨瘦嶙峋的头像、干瘪枯萎的身体、面容愁苦的表情,本身就是倒霉的象征,登大雅之堂想都不要想。无奈,他只有将作品收起,一个人来到街头。横下心来,他将作品拿出,一一摆放在地上。

一个个行人路经此地,看看他的雕塑,又走了。成都街头,似乎没人能读懂他的作品,但他执着认定自己所雕刻的东西是最本真的艺术:“下层人物的生活是斑斓多彩的,我喜欢倾注自己的情感反映他们生活的作品,在世人的眼中,却变成黑不溜秋、没有喜气和吉祥的乌木头!”终于有人问价格了,李先海顿了顿,他想说500元,毕竟这是乌木,是远古时期经千万年炭化而形成的植物“木乃伊”。识货的人都会觉得500元简直就是奉送,但是,想着两天的餐风露宿,李先海最后动了动嘴巴:“就卖300元吧。”

“300元?”对方觉得李先海是狮子大开口,瘪瘪嘴,扬长而去。

暮色慢慢笼罩大地,李先海感到困顿了,肚子一直在唧里咕噜地响。摸摸身上,还有3元钱,他向四周张望,寻找睡觉的屋檐。夜风吹了起来,这使李先海清醒了许多。他想起了家乡古城奉节,那真是个民间雕刻艺人的集散地啊,耳濡目染下,原本有着油画功底的他也对雕刻产生了灵感。印象最深的是那年长江发大水,从上游冲下来的木头,无论多远,他都会拼着命游过去打捞,妻子骂他没出息,说你的雕塑能成功,我眼睛都可以挖出来,并一次次将他的作品打碎。忍无可忍之下,他背着作品投靠父母,母亲靠着微薄的退休金支持了他两年,直到他以纪念“1995年长江三峡国际走钢丝竞技表演赛”为主题的高达两尺的大型阴沉木雕作品《科克伦头像》诞生。

“请问这个雕塑多少钱?”李先海正陷入沉思,一个清纯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眼前是一个大约20岁的女孩子,闪烁着明亮的眼睛,甜美的圆脸上泛着笑意,正拿着他那款农民头像询问着价格。

他不敢再说出价格了,他甚至想,如果她喜欢,就送给她吧。

“叔叔,你的作品和我舅舅的很相似,他和你一样都是雕塑家!”

“雕塑家!”李先海努力在想,究竟谁这样称呼过自己?

哦,对了,是《科克伦头像》在美国引起艺术界的关注,他在《纽约时报》记者笔下成了“雕塑家”!可是,偌大的成都,谁认定他是雕塑家呢?连续的遭人白眼、被冷漠地拒绝,那些出价低得无法忍受的商家,都从不同角度磨灭他的棱角与自信。

雕塑家!多么陌生而又亲切的称呼,李先海的心暖暖的,情不自禁地,他泪流满面了……

他遇到了生命中的天使

管李先海叫叔叔的女孩叫小红,自小寄养在舅舅家,舅舅的乌木雕塑从小熏陶着她长大。第二天,小红再次来到李先海的雕塑摊上,和她同来的,还有她的舅舅王学洲先生。王学洲先生是位儒雅而和善的民间艺人,最擅长根雕与乌木雕塑。他仔细欣赏了李先海的作品之后,认定了他作品里隐含着巨大的艺术潜力,对艺术的共同爱好与执着,使两位萍水相逢的民间艺术家成为莫逆之交。

在成都东郊王学洲先生的简陋平房里,李先海终于有了落脚之地:一间不足6平方米的小屋,堆积着无数的雕塑和乌木,除了人睡的床,简直就挪不开身。不过,李先海已经很满足了,他将自己的作品放在床上。抱着那些心爱的雕塑,他沉沉地睡去。

从那以后,小红经常出入这个小屋,她认真地聆听舅舅和“李叔叔”对艺术的探讨,不久便也能十分准确地分析李先海作品里那些人物的形象。她对雕塑作品的感悟常常使李先海惊讶。

大都市生存的艰难使李先海又背着他的作品外出寻找生计了。这次,一位长有鹰钩鼻的商人愿意和他合作,他们签订了合同:商人每月支付给李先海600元工资,条件是收购李先海的所有作品。

和鹰钩鼻商人的合作使李先海失去了随心所欲的创作自由。他想将自己对生活的理解制作成作品,却遭到了商人的反对,原因是这些苦难的形象没有市场。鹰钩鼻商人希望李先海雕塑一些柔美的古希腊人体,以获得更多的利润,这使李先海十分苦闷。当一个有才华的雕塑家,不是为才而创作,而要为财而谋生,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悲剧。

劳作了一天回到小屋,小红过来叫李先海吃饭,看着他郁闷的样子,她乖乖地站在他的身边——他们经常保持着这样的默契,似乎彼此的一切都心有灵犀。

“叔叔,我看你还是雕刻你自己喜欢的东西吧,不要为了钱而委屈自己!”小红望着李先海,很认真地说。

“按自己的想法去雕刻,可就挣不了钱啊!”李先海叹了一口气。

“我舅舅常说,艺术不能随波逐流,你安心在家里雕刻吧,我打工支持你!”小女孩的话充满着天真无邪,使李先海很感动。回过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女孩,她矮小的身躯似乎还没有完全发育,李先海就用手刮了刮小红的鼻子,说你要养叔叔到什么时候?谁知小红回答:“我可以养叔叔一辈子!”

和鹰钩鼻商人尴尬合作了一个月后,李先海终于拿到了一个月的工资,他想表达自己的谢意,于是做了一桌饭菜,还专门给小红买了一条裙子。当小红穿着那条雪白的连衣裙亭亭地站在李先海面前时,李先海为小红的美丽愣了很久——那天,小红穿上了高跟鞋,涂抹了些许口红——原来,她是个青春活泼的大姑娘啊!想到这里,李先海感觉自己有点心动,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并认定这念头是一种邪恶。吃饭的时候,他将一个鸡腿放在小红的碗里,“小姑娘,多吃点!”他说。小红突然很严肃地望着他:“不许你这样叫我,我不是小姑娘了!”

在小红和她舅舅王学洲的坚持下,李先海终止了和鹰钩鼻商人的合作,一心一意在家里搞起了创作。小红则去了火车北站荷花池一个鞋店打工,尽管每月固定工资只有两百元,但是,却可以按照鞋子销售的利润提成。由于小红手脚勤快,口齿伶俐,待人热情,这使她的生意比较好,一个月能有接近800元的收入。

1997年春节,小红要和舅舅回万县老家探亲,临行时,她要李先海同她一起回去。“我去干嘛,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李先海说。小红突然说:“你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啊!……”说这话时,她的脸红了起来。李先海没有回答,“你究竟去不去啊?”小红用手拉他,他说不去,小红很失望。

就在汽车快启动的那一刻,小红突然从车上跳了下来,对舅舅说她不去了,她要回家陪先海。她没有再叫“李叔叔”了,这使王学洲突然明白了什么。小红一路疯跑,快乐得像一只蝴蝶……

靠姐姐给的5斤腊肉过了一个春节,多艰难的日子也要与爱随行

奥运景观雕塑见证爱情

王学洲绝没想到侄女会爱上自己的朋友。在他看来,尽管李先海有着雕塑的天赋,但是,一个接近40岁的男人,比小红大18岁,不但一无所有,还幻想着靠艺术成就自己,没有任何谋生的本领,况且还离异有孩子……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不配做自己的侄女婿:小红太年幼无知了。

为了阻止小红和李先海的恋爱,王学洲终于请李先海搬了出去。

每晚住3元的旅店,睡的是通铺,李先海就把雕塑作品放在自己的枕头旁,每晚睡觉,他都当宝贝一样抱着。小红在一家家小旅店里寻找他,终于找到了,她拿出500元要李先海去租房子,但遭到了李先海的拒绝。

“可是,这样的环境你怎么能够安心创作呢?你不创作,又怎么能够实现自己的梦呢?”小红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先海,我每个月有800元,这钱完全够我们简单的生活。你创作需要时间,你更需要安静,不能到外面去挣钱,你就安心搞你的雕塑吧,我答应过你,我会打工来支持你的!”

李先海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多年前自己在奉节的那个家、自己的前妻——几岁的儿子在哭,原因是他与前妻又吵架了,他没有交出当月的奖金,积攒下来买了乌木,妻子终于动怒了,将那些木头扔进了长江,于是,他生气地背起背包,往爷爷奶奶家去了……

李先海想说什么,但是,他觉得喉咙哽咽了。突然,他将这个孱弱的女孩抱在怀里——紧紧地决不放松!他的眼睛湿着,一滴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小红白皙的脸上……

“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良久,李先海终于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一种好美好美的感觉。”小红回答。

在成都五块石附近,李先海和小红租了间15平方米的小屋,白天,小红去荷花池卖皮鞋,晚上则在五块石车站附近帮别人卖串串香,早出晚归的艰辛生活,使女孩脸上青春的红晕慢慢变成了蜡黄。李先海很是心疼,总过去帮她,小红就大方地给姐妹们介绍这是她的未婚夫,是个雕塑家!看着李先海将那些蔬菜、排骨很笨拙地串在一起,小红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于是,温柔地说:“你回家做你的事吧!这不是你该做的!”

1998年,李先海的母亲去世,作为长子,他得回家奔丧。在外面漂泊两年了,他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小红回娘家借,遭到了父母的痛骂:“一个大男人,成天捣腾着不见天日的木头,不出去找工作,靠你来养活,算什么东西!你前世究竟欠了他什么?”父亲的呵斥使小红眼中浸满了泪水,她跑了回来,没有借到钱,但她不想让李先海失望。她知道,李先海确实没有在外生存的能力,除了雕塑!他那艺术家的清高又使他对周遭的一切显示出一分决绝——除了小红,谁能理解他呢?终于,生活的艰辛使小红轻轻地抽噎起来……

没有办法,小红无奈找到皮鞋店老板,借来3000元。李先海从奉节回来,带回了年老的父亲和最小的弟弟。于是,在不到15平方米的出租房里,小红只能用帘子隔成两个卧室,李先海的父亲和兄弟住一间,另外一间是俩人的卧室,除了一张简陋的床以外,剩下的空间摆满了雕塑。

小红和李先海就在这半间房子里正式结婚了,没有鲜花,也没有酒席,甚至没有娘家的亲人或朋友来祝贺,小床上,李先海抱着自己今生最珍贵的“礼物”,他不善表达,只是紧紧地拥着她,为这份迟来的爱情而俯首感谢上苍!

一家四口几乎靠着小红打工的收入勉强度日。家里很久没有吃肉了,看着妹妹消瘦得如风中的竹竿,小红的姐姐很难过,2000年春节带来了一块5斤重的腊肉,让全家人打了一次牙祭。带着对生活的感恩,李先海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乌木雕塑上。2002年的夏天,由他创作的《小川戏》雕塑系列获得了“建国五十周年四川美术大展”铜牌,并被送往美国、韩国等6个国家巡回展出。2005年,李先海被评为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他的作品被韩国、新加坡、马来西亚、中国台湾等地的乌木收藏家长期收购,由他雕刻的“奥运雄风”想象奇特,意味深远,被选入2008年的奥运景观雕塑……

2003年,他们的小女儿来到人间,为这段纯真的爱情带来一个神话般的结晶。如今,俩人生活渐渐富裕起来,但是,李先海和小红依然没改变最初的本色,她们抛却所有的荣誉与奢华,很安静地将家迁移到了山村,一切正如那首恬淡的诗词:尝得人间真滋味,回首南山再种茶。

后记

李先海的故事,如同成都版的《简·爱》。在他们一家人的身上,我们看见了渴望生命的奋斗与努力,看见了关于“家”的坚贞与坚守的真实含义:小红对丈夫事业无怨无悔的支持,丈夫对艺术永不放弃的追求,这一切,让一位落泊的民间艺术家重获人生与艺术的青春,这一切,让一对年龄相差18岁的男女获得了真正的爱情与幸福。爱是什么?人生又是什么?让我们再一次重温《简·爱》中的台词:罗切斯特:那么早晚有个傻瓜会找到你。简·爱:但愿这样。有个——傻瓜——早已找过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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