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 丽江的天鹅绒布幕
四川在线-天府早报
■纳若/文/图
1941年,中日战争已到了生死攸关之际,日本人的马刺直指中国人的胸膛,他们切断了所有通往内地的国际商道。这时,昆明--拉萨--印度卡里姆邦之间的茶马古道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中国连接海外的惟一通道,作为这条商道上重要的中转站,丽江古城在战争的夹缝中陡然繁荣起来。
一个叫四方街的中心
四方街不是甲第连云的富贵红尘之地,而是自然之子的衣食乐园。丽江古城有六条主要街道汇聚于此,形成1500平方米的街场,纳西人把它称作“芝滤古”,意思是街市的中心。街场由西向东倾斜,中间铺有小卵石,四周围是长条花石板,相邻的河面上有三座漂亮的桥:映雪桥、卖鸭蛋桥、卖豌豆桥。
1941年,四方街无疑是云南西北部最繁忙的集市。周围覆盖着小青瓦的土楼全被改造成了商铺,当街的木制柜台呈现出简陋的板栗色,所有商铺整天都点着香,既可以充作火柴之用,又可以计算时间,只有紧急情况下人们才使用被称作洋火的火柴,进城的山民则自备有古老的火镰和火草。商铺里随处可见到各种本地商品及马帮从印度驮来的商品,在有的商铺里可以买到俗称作“红十字”、“大白旗”的进口香烟及25元一瓶的高价进口啤酒,甚至可买到崭新的歌手牌缝纫机。
街场上到处是竖有遮阳油伞的临时摊点。由于长期约定俗成的结果,这些杂乱无章的摊点及附近的街口被分为了许多专卖地,主要的为:卖细粮处、卖粗粮处、卖布处、卖铜器处、卖陶器处、卖山货处、卖皮革处、卖草鞋处、卖马匹用品处、卖蔬菜处。外地商贾为分得一份羹也拼命挤进街场,鹤庆人贩卖大宗的棉布、茶叶、火腿,宁蒗人用羊皮口袋驮来腊肉、腊油、植物油,永胜人出售大米、草席、鸭蛋、土碱,藏族人则摆出细羊毛、兽皮、麝香、虫草、藏红花、绿松石。
四方街每天都热火朝天,来自乡下的村民大都穿着草鞋、城里的女人通常穿鞋尖有蝴蝶状布饰的绣花鞋,城里的男人则喜欢穿牛皮底鞋底上有九颗粗钉的皮鞋。摊点和商铺的经营者大多是一身“喜鹊打扮”的纳西妇女,她们热情能干,从不知疲倦,如果仔细打量的话,她们的陪伴之物,是一个每天都在背上背来背去的竹篮,有五眼篮、七眼篮或尖顶篮,许多妇女一边做生意一边搓羊毛线,以便把这些线织成氆氇毛布。
被光顾次数最多的是蔬菜专卖点,江边阿喜村的辣椒,拉市海的鲫鱼,山中的松茸菌、鸡棕菌都是值得一提的本地土货。纳西女子在卖豆腐、豆芽、粉丝时,从不用秤称,而是以一只比手掌稍大的平底小筲箕来盛东西。每当夏秋之时,丽江各地的村民前来卖鲜果,街场上便浮起一股淡淡的果香,有名的乡土果品有茨满村的茨满梨、指云寺的酥油梨、三仙姑村的核桃、塔城乡的柿子、茨可村的板栗、大东乡的石榴、羊见乡的黄果等。
想来如此为数众多的人群在四方街一定乱作一团,污臭不堪了,但实际上四方街每天清晨均有专人负责清洗工作。由于街场西高东低自然形成一个坡面,所以只要用一块桌板堵住西头的河流,湍急的河水便会自然冲刷街场,将垃圾冲入东边的河流中,再用竹帚扫一扫,街场便气象一新了。早些年隔10天才洗一次街场,政府委派轻刑犯人来做这件事,作为奖赏,犯人完工后被特许向屠户讨一小块肉,并可以在水果摊上抓一两个果子。
俄罗斯人顾彼德
丽江古城在1941年迎来了一位戴着玳瑁近视眼镜的秃顶洋人,他是40岁的俄罗斯人顾彼德。作为国际援华组织“中国工业合作协会”的一员,他前来丽江开办工业合作社,低息贷款给下层手工业者,帮助他们组建发展合作社。此后的九年,他一直生活在下层平民和穷苦村民当中。凭着永无止息的爱,他在丽江古城实践了老子之道,获得了美不胜收的人生体验,成为与纳西社会交道最深的外国人。
尚未被繁杂的现代生活所触动的丽江是另一处重要的人生驿站,顾彼德在1941年来到这里后,立即认定这是一个具有老子精神的地方———山水是如此高洁,终年白雪遮顶的雪山总是像神殿一样矗立在大地的中央,由雕梁画栋和鸳墙黛瓦组成的古城宛在白云间,绿水如映,鸡犬之声相闻,顺从于自然的生活得到倡导,人与大自然之间保持着伟大的调和。
顾彼德迷恋上了丽江,他在古城狮子山下的乌托村租了一座院子,新生活就在这座被周围的纳西人认为闹过鬼的宅院开始了。通过一个叫和家聪的年轻人搭桥,他成功地组建了第一个工业合作社,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第36个。顾彼德想要亲近的不是由富人官僚组成的上流社会,而是那些靠小手工业和小生意勉强糊口的小老百姓。工作之余,他把挂着东巴神幛的办公室充作临时医务室,用美国红十字会捐赠的药品为穷人免费治病。纳西人感觉到了顾彼德那发自本心的爱,这些质朴的土著人用更加慷慨的深情来回报他。
一段时间后,顾彼德完全把自己当作丽江古城的一分子了,而纳西社会也把这位漂泊半世的俄罗斯游子揽入到宽厚的怀抱,对此他感叹道:“那些皮肤黝黑的子民,他们是自然之子,依然沉浸在老子的教义中,向我敞开了他们的心扉,因为他们辨认出我和他们有着同源的精神。友爱的财富一下子堆积在我的周围。我的灵魂似乎打开了,生长着,一种全然的喜乐包围了我。非凡的‘道’宛如一股充满恩典的河流穿行在我的身心。我给予人们的越多,我得到的就越多,我越是站到隐蔽的位置,我就越受到尊敬和关爱。在那儿,大自然无私地播撒她的恩泽,神灵在俗世中传达着吉祥的福音,人类、自然和神灵彼此合而为一,相互交融。每一个人都能感知到这一切就在自己身边。”
王阿丹的酒铺
王阿丹来自金沙江畔的奉科乡,她在顾彼德的《被遗忘的王国》中被视为丽江纳西女的代表,由于她丈夫是儒雅而深通古乐的李茂和,所以人们又亲切地称她为李大妈。1941年,王阿丹已54岁,但仍然丰姿绰约,风韵犹存,在当时,她以善制窨酒而闻名。
1941年的丽江没有汉族城乡随处可见的茶馆,杂货铺取代了这一颇具中国特色的公众社交场所。杂货铺除了出售各种日常用品外,同时是酒铺,酒是最大的一宗生意,顾客既可自备器皿把酒带走,也可以当堂饮用,一般情况下想把酒带回家的人都得自带酒坛或酒瓶,玻璃酒瓶相当抢手,一个空瓶的价格在两元左右。杂货铺除了有一个面朝街道的柜台外,还有另一个更长的柜台与之形成直角,长柜台前放着两把长条木凳,以方便客人坐着喝酒。人们在办完事后都喜欢到自己熟悉的杂货铺来上两杯,这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王阿丹已经是上了点年纪的人了,但仍然像年轻时代那样终日操劳不知疲倦,她每天都忙于用一大堆陶罐酿制窨酒、梅子酒、清酒,腌制青菜、黄瓜、大蒜,泡制梅子、桃子、橘子果脯。除此之外,她还得经营酒铺,并喂养几头肥猪以备冬季时制作火腿、腊肉之用。王阿丹做的所有东西口味都是第一流的。对饮食十分讲究的约瑟夫·洛克向来喜欢喝她酿的窨酒,他订购了头道酒,每当打开一坛新的陈酿,头道酒就被盛到一个供他专用的酒坛里送往住地。顾彼德每天黄昏都要到酒铺里来喝窨酒,他和一般的酒客一样喝的是二道酒,他对王阿丹做的鲜嫩醇美的火腿、洛凯伏特豆腐似的奶酪和令人垂涎的酸甜大蒜赞不绝口,经常品尝。
王阿丹的瓜子脸上总是泛着灿若秋花的笑容,一双灵柔的大眼睛写满慈爱,她酒做得好,人也好,不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对她十分尊敬。在这里,有钱有势的人并不显得势利,而穷人也不显得阿谀奉承,窨酒平等地斟满每一个酒杯,给所有人带来欢乐。
王阿丹于1964年去世,从此,人们再也喝不到丽江最正宗的窨酒了。
马帮在历史上的尖峰时刻
马帮在1941年扮演了重要的历史角色,它是丽江成为抗战期间万商云集的商业重镇的主要因素。从未有人统计过这一年有多少匹骡马穿行在茶马古道上,但最保守的估计,也应在5000匹以上,加上丽江其他马道上的骡马,将是一个很大的数目。
在云南南部的马帮中,一匹骡子可驮载60~70公斤的物品,考虑到漫长而危险的行程,丽江马帮的马锅头只让骡子驮载40~50公斤的物品。路途中,食量惊人的骡子一天大约要吃掉几十公斤的草料,其中包括蚕豆、玉米一类的精料,所以足够的马食是马帮每天不得不考虑的头等大事。这也是马帮通常在绿草遍野的五六月份开拔进藏的原因之一。
丽江古城的积善巷、牛家巷、双善巷、兴仁街是当时马帮的主要落脚点,许多旅马店的老板同时是马帮的商贸经济人,他们往往会讲一口流利的藏语。“玉龙旅马店”、“瑞春旅马店”是成功的例子,后来发展成了规模较大的商号。积善巷以前是造纸村,如今成了“马帮村”,这里有一块500平方米的马草专卖场,纳西语称作“子启丹”,生意异常红火。马草场前是专营马料和糌粑的和六嫂家,每天门庭若市购买者甚多。
丽江仁和昌、达记、聚兴祥、裕春和等大商号的纳西马帮,藏区松赞林、东竹林、德饮林的藏族喇嘛马帮是当时名头最响的马帮。从丽江驮往拉萨的大宗物品有沱茶、红糖、铜器用品、皮革制品、火腿、绸缎等。沱茶主要来自普洱和思茅,在藏区最畅销的是“宝焰牌”;铜器用品是丽江最繁忙的行业,仅白沙街就有二百多个打铜匠,铜器成品有大铜锅、火锅、水瓢、脸盆、水桶、铜铃、挂锁、茶盘、茶壶、灯盏等,杨深、杨香圃、和亮生都是当时大名鼎鼎的精工良匠;皮革制品主要是藏靴、藏式钱串袋等,主要制作地点在束河街,染制高手马鹤仙用五倍子、苏林、菜籽油等植物原料染制的红绿羊皮在藏区声名远播,狐皮高手杨金河用狐皮、猞猁皮鞣制的皮袄名贵一时。
拉萨驮来丽江的大宗物品有从印度辗转运来的咔叽布、毛呢、香烟、西药、手表、化妆品,及产自藏区的山货虫草、贝母、熊胆、麝香、鹿茸、兽皮、细羊皮、藏红花等。麝香最好的是“波密香”,贝母最好的是“榛子贝”,而鹿茸最好的是“蝴蝶茸”。
丽江在1941年尚未开通公路,是马帮创造了奇迹,使这座偏安一隅的纳西古城在战事频仍的乱世如沐良辰,这奇迹中隐伏着苦海无边的旅程和血肉模糊的命运。并不是每一个马帮都能顺利地走完丽江与拉萨之间的1500公里鸟道,路途如此艰难,死亡随时都会擦肩而过。事实上对马帮来说,有90%的骡子能抵达目的地是相当不错的结果,损失一半骡子的事经常都会发生。在三个月左右漫长的旅程中,对他们最大考验的地点在德钦县境内的溜筒江(澜沧江),这条大江夹在梅里和白玛两大雪山之间,通过时必须借助于溜索,溜索用粗大的篾绳编成,固定在两岸的巨型木桩上,溜索上有一个用栗木制成的半圆状溜帮,溜帮两头的圆孔中穿有皮绳,过溜时,司溜工用皮绳把人、骡子、货袋捆牢,然后使猛力一推,溜帮即在江风中依次快速滑向对岸。过溜索是令人畜心惊肉跳的事,不少赶马的马脚子被吓得魂飞魄散,许多骡子则被惊得屁滚尿流,稍有不慎便有葬身于滔天恶浪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