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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一中，一个因连年创造高考奇迹而备受众多考生、家长推崇的学校。从2003年至今，她连续创造了“五连冠”的业绩。在她的校门口，张贴着今年的高考特大喜讯:达省重点线687人，达线率42.12％；达青岛市普通本科线1485人，达线率82.68％，高考重点本科、普通本科达线人数和达线率等均处于青岛市领先地位。高分段考生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今年全省的理科状元赵旭照出自平度一中，有9名同学考入清华、北大，有3名同学考入中央美术学院、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学院……
这座坐落在青岛市郊的百年名校，日益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平度一中值得学习吗？他们是应试教育，还是素质教育？争论声不绝于耳……
日前，记者两次进入一中采访，试图寻找答案……
为社会负责，为学生的终身发展负责
在平度一中的行政办公楼，迎门可见一幅用毛笔手书的大字：为社会负责，为学生的终身发展负责。校长刘晟介绍，这是2001年迁址新校时，前任校长、现平度市教体局局长于元宝题写的一中办学理念。
“为社会负责”，这句话让记者眼前一亮。记者联想到了前些日在网上看到的一篇文章——《美国人看中国人》。其中历陈多年来中国教育上的一个弊病：中国人习惯把孩子看成自己的孩子，家族的孩子，而不是国家的孩子、社会的孩子。这种思维方式带来的后果便是教育的功利主义，孩子们从小接受的多是为父母争光，或为改变一己命运、出人头地的教导，而唯独少了一份襟怀天下的责任和使命。
“为学生终身发展负责”则直指现阶段教育的一大症结，试图解决目前教育各个阶段的断层问题。一个好的教育工作者，不能把她的工作看作一个点或一段线，而是一个环，与过去和未来环环相扣。用刘晟的话讲：十七八岁正是一个人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确立的重要时期，现阶段高中教育的责任不仅是为国家输送合格的毕业生，更要为学生一生的发展、在信仰和学识的框架上，奠定基础。
刘晟校长对办学理念的解释，让记者看到了平度一中对教育的独特追求，这种追求对功利淡泊，与责任和使命相连。
教育是生活
教育是什么？这个被教育界争论了数千年的话题，在平度一中的老师们中间也有不同的表述。但最多的表述则是“教育是生活”。
一中的教务主任韩春冈，这位从事了近30年教育的老教师，动情地对记者说：教学是教育的一部分，教育是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教育是生活。仅仅把教学看作教育的观点，是对教育的最大异化。
正是源于这种对教育的理解，他们提出：在平度一中，教育要根植于生活，要无处不在。韩春冈用一句古诗来描绘了这种教育的境界：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这让记者想起了前苏联大教育家苏霍姆斯基提倡的“无痕教育”，两者可谓异曲同工。苏霍姆斯基认为，学生应该是一个“独立的变量”，而不是传统意义上“依赖的变量”。他们不只受教于人，而是自己有能力独立自主地进行学习。真正的知识也并不是由教师传授给学生的，而是出自学生本身。这种把自己的教育意图潜藏起来，“不教而教”的“无痕教育”是教育的最高境界。
在一中，记者捕捉到了这种“无痕”的痕迹。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作法是“静悟”。
平度一中的张亮考入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几年之后，回忆起自己在平度一中度过的日子，说起平度一中的老师，他仍然十分感激：“一中的老师，他们在学习方法上给了我很好的指导，同时鼓励每个人去探索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学习方法……”张亮对高考之前那半个月的生活感受深刻：“在那半个月里，我把高中三年学的知识慢慢的沉淀，慢慢的回味与领悟。那几天使我的学习上升了一个台阶，同时使我时刻保持平和的心态，更加从容的去面对高考。”他指的“那半个月”，是平度一中“静悟”的半个月。
现在，“静悟”已经成为平度一中学生的“必修课”。不仅高考前要有一个月时间的“静悟”，在平时的学习生活中，每天都会留出大量的时间，供学生们自己学习、消化所学知识。“静悟”，实质是要求学生们把知识和技能在单位时间里通过自己的理解有效地贯穿起来。这种能力的形成，是以知识的宏观把握和调控为基础的，有赖于对知识的网络、知识的交叉点及运用方法的熟练掌握和应用。而所有这些都必须由学生自主地去掌握，教师的教只能起引导作用。
一个大大的“悟”字，不恰恰是教育者把学生视为“独立的变量”的代表作吗？
不求个个成才
但求个个成人
教育的目的是什么？
教育的终极目的应致力于学生人格的完善。这是古今中外诸多哲人、名家对教育的公论。
爱因斯坦有一句名言说，当学生把在学校里、书本上所学来的东西都忘掉，剩下的东西就是他所受到的教育。爱因斯坦是在告诉知识教育的过程其实就是素质教育的过程，知识学习其实就是素质教育的载体。我们每节课的教学目的应该有它的素质教育目的，才是我们高质量的教书又育人的课堂教学过程，以人为本的教育教学。
这一点，与我们现行的素质教育亦有相通之处。国家教委《关于当前积极推进中小学实施素质教育的若干意见》中明确解释：“素质教育是以提高民族素质为宗旨的教育。它是依据《教育法》规定的国家教育方针，着眼于受教育者及社会长远发展的要求，以面向全体学生、全面提高学生的基本素质为根本宗旨，以注重培养受教育者的态度、能力、促进他们在德智体等方面生动、活泼、主动地发展为基本特征的教育。”
如何实施素质教育？平度一中也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和实践。
学生处主任刘爱芹对记者说：素质教育要求是教育就是要促进人的全面的健康发展。主要包括人的道德素质、智力素质、身体素质、审美素质、劳动技能素质等。在一中，我们认为，教育的目的是“成人”，因此比知识技能更重要的是心灵教育和健全人格的教育。
同时，这也是国情的需要。受中国目前高等教育普及程度的局限，必定有大量的学生即使天资条件不错，也会没有机会走进大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成才。
从这两个方面考虑，一中在教育中提出了“德育先于智育，不求个个成才，但求个个成人。”
在为高等教育输送合格人才的同时，他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学生的人格教育上。
在刘爱芹老师手里，记者看到了一份2007年平度一中成人仪式系列主题活动设计方案，其中包括成人知识讲座、成人宣誓仪式、“我以青春报祖国”演讲比赛、“我的青春，我的未来”书法比赛、“我的青春因奉献而精彩”公益助残活动、“体验父母情，感受父母恩”等10个主题的活动。
让学生们倍感难忘的当是“体验父母情，感受父母恩”的主题活动。那是一对贫寒的农民夫妇，靠种地供孩子上学，有一年家里遭了水灾，花生都淹在地里了。他们只好用手一点点地把花生抠出来，抠出来，直至把指甲全都抠掉了。这是一对如此羞涩寡言农民，为了请他们讲课，老师的数次诚邀。当他们站在一中的讲台上时，他们窘迫得几乎是埋着头讲完了课，又埋着头离去。他们不知道台下迎着他们的，是孩子们盈盈的泪光。
刘爱芹介绍，成人仪式系列活动仅仅是一中众多主题活动中的一个系列。这两年，一中的主题活动已日趋规范化，全校每年大的主题活动都有十几个，平均每月一个。各个班级还会自己设计一些活动。
乐园
在一中，随便找个老师或学生，问问什么是“两园”？他们都会脱口而出：师生共同的精神家园，教师成就自我的事业乐园。
把一个学校提到一个精神的家园的高度来营建，这种提法还是比较新鲜的。记者还注意到“两园建设”中间有一定的逻辑关系，是因果，也是承接关系。首先是精神的家园，其次才是事业的乐园。
刘晟介绍，自2001年迁址新校后，一中开始重视校园文化建设。他认为，一个好校长的追求应该是——从人管人到用制度管人，直至用文化引领人，而最高的境界当是用事业陶冶人。一中经过这些年的积淀和发展，已经步入了第三个层次。
“两园”的营造，让一中的师生感觉到了精神上的充实和富足。一中教务副主任李仁杰用坐标系直观地表述了这种幸福感。他认为，一个人收入达到一定程度后，幸福指数与你的收入之间就没有直接的关系了，而表现为一个与横座标平行的直线。这表明，物质追求到一定程度，就没有太大意义了。而精神的追求与人的幸福指数则表现为永恒的正比关系。这种认识是否完善，另当别论，它却体现出一中教师队伍的精神境界。
当记者问李仁杰老师：你一生迄今最感幸福的一件事是什么？他想了想，回答：是接受了王先锋父亲送来的四只红苹果。上面分别刻着四个字：为人师表。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灿烂的光芒。他说：这些字只有在苹果长到半大时刻上去，长大后才会表皮如此光滑。
当记者问及原因时，他回答：那是一个家里很穷的学生，我作为班主任像父亲一样地爱他，有一年还带着班干部去帮他家收过一场麦子……
他说，这样的事情在一中很多。因为，我们认为教育的底线是爱，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就应当像父与子，兄与妹……
“两园”让师生的精神有所寄托，也让他们因共同的追求而碰撞、交融、升华。
王海霞，平度一中语文组青年女教师。她说，作为青年教师，在这里工作压力很大，可是苦中有乐，而且，成长得快。
她回忆：“2001年第一次送毕业班，是我最轻松的一年，其他老师累。因为有‘集体创优’，大家一起研究，先听老教师的课，再丰富自己。备课时，一个教研组的教师一起帮我备课，资料共享。这两年送毕业班，反而觉得累了。因为既要带自己的班，又要替别的老师多分担，反而累。也正是从今天的累中体会到当时为什么这么轻松了。”
“集体创优”是平度一中的一个特色的教学方法。在介绍一中的“集体创优”时，韩春冈主任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另一个“巴黎高师”。集体备课时，老师们经常为了一个观点会争得面红耳赤。一次韩主任从教学楼走过，听到里面的吵架声，赶过去规劝，走近一看却是老师们在围着电视屏幕讨论问题。他大为感动。他说，在这里，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教师们沐浴在学术的氛围中，时时有酣畅淋漓的感觉，如果不听别人的课，可能一生都达不到这个境界！
所谓独木难成林。平度一中，靠“集体创优”，将一批批青年教师育成了一棵棵参天的绿树，并让他们蔚然成林。
王海霞介绍，今年31岁的她，已经送过3届毕业班了。在一中，像她这样的年轻骨干有很多。这两年送毕业班的老师有70％是35岁以下的青年教师。
这便是“集体创优”的成果，而归根结底，是他们“两园”建设的成就——因为只有在内心里真正把这里视为“家园”和“乐园”，他们才会如此地团结、奉献、苦中求乐。
家园
一中为教师们建设“乐园”，也在着力为学生们建设“家园”。
陶章斌，平度一中2005级20班的一名学生，在一篇作文中表达了对这片“家园”的深情：冬意渐浓，寒风料峭，我们的校园里却春意融融。
每天清晨，当我们还在睡梦中时，老师们便来到了顶着星星的校园，每天深夜，当我们酣睡时，老师们还要巡视每一个寝室，像父母一样为我们掖掖被角。我们每天生活在老师们用爱撑起的蓝天下，却像忽略氧气的存在一样忽略了这爱的存在……让我们的爱与老师的爱汇成爱的大河，让一中这条宽广的大河永远地流淌下去……
记者在校园中找到了陶章斌。问他有何人生的规划？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要考华东政法大学。未来十年，我要成为中国最出色的律师。
采访结束时，已近黄昏。老师们陪记者环行校园。记者注意到，偌大的校园里竟然找不到一页碎纸片。她的纯净一如校园上方那片抹着红云的天空，更如这片土地上师生们那一颗颗流光溢彩的心灵……
本报记者辛 梅
后记
记者多次到过平度一中，但铺下身子采访，只有两次。两次采访，两次都深受触动。因为，记者在这里看到了一种追求和希望。教育，这个庞大而沉重的课题，背负着太多的历史使命。她关乎现在，更关乎未来。
勿庸讳言，教育在社会转型期也面临着诸多的尴尬和无奈。但必须承认，无论国内外，考试仍然是相对公平的择才方式。不能够把素质教育和应试教育对立起来，也不能够忽视中国的国情，高考应试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还是我们国家选拔优秀人才的重要途径。平度一中的作法在于，承担现阶段高中教育任务的前提下，对教育有更高的理解和追求。
“为社会负责、为学生终身发展负责”、“教育是生活”、“不求个个成才、但求个个成人”、把学校建成乐园和家园……这些教育的理念，无不体现出他们的追求。这些理解和追求来自于他们百年名校的积淀，来自于他们的教育实践。
当然，他们也不尽完善。譬如，以一个记者的眼光来看，总觉得学生们休息、娱乐的时间还是少了点，老师们的付出有点超负荷了。但当你融入他们中间时，你又会不由自主地被他们这种苦中作乐的精神所感染和打动。而这种快乐从根本上说，是源于他们对于教育的热爱和责任。对于事业的爱、对于学生的爱，他们把这一切视为教育的底线。如果我们的教育工作者都能从“为社会负责、为学生终身发展负责”的高度来认识教育的责任和使命，相信我们培养出来的学生绝不会仅仅是应试教育的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