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晓清:如歌的岁月
《人物》杂志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
当陶晓清第一次在杨弦的演唱会上听到这首熟悉的《乡愁》谱成的旋律,她深深地陶醉了,她感动于本地民谣的魅力,并自此开始在自己的节目里大力介绍台湾民谣。
30多年过去了,当台湾音乐界已经开始尊她为“民歌之母”的时候,她微笑着摇头:其实,我只是比他们年长一些,看着他们长大而已。现在的她又多了一个身份,因着新翻译的《生命花园》丛书,陶晓清的名字前,又加上了心灵讲师的名头。
□ 文/郭玉梅
我是音乐人的桥梁
陶晓清是苏州人,出生后不久就随着爸爸妈妈到了台湾。出于对母语学习的考虑,父母把她送到了一所国语实验学校念小学,而这为她后来的主持生涯做好了最初的准备。“从我们学校毕业的学生,到了其他地方的中学,所有人都成为学校朗诵活动的代表,因为我们有很好的国语基础。”
作为那个年代的孩子,陶晓清是幸福的。她的父母给她创造了一个宽松而美好的成长环境。“爸爸妈妈从小就称赞我的声音好听,”她的父母很爱好音乐、戏曲,没有事情的假日里,母亲在客厅里弹钢琴,陶晓清在旁边给妈妈伴唱,而父亲就负责欣赏。
“走到后来的这条路上,其实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顺利进入大学广播电视科学习的陶晓清,很快就去了学校的电台实习,而她的才华也很快得到了同事们的认可,“那时候我还有粉丝呢,记得还有男孩子写明信片来给我,更夸张的是,有一次播完节目,居然有个小男生到台门口来等我。”
学了英文后,母亲经常会让陶晓清唱西文歌,这让她逐渐喜欢上了西洋流行音乐,毕业之后,她很顺利地进入了电台主持西洋音乐节目。当时她所在的电台给她创造了一个很好的环境,“台里有很多资料,还很支持我们买原版碟片。”凭借着电台的支持和自己的喜爱,陶晓清很快就成了当时同类节目里的大姐,她会经常把别的电台的主持人号召来,说我们一起来做个选题吧。在陶晓清的记忆里那段时间很好玩,也认识了很多好朋友。
一直狂热喜爱西洋音乐,只是偶尔关注本土民谣的陶晓清,因一次偶然而被杨弦的一曲《乡愁》勾走了魂魄。她开始在节目里介绍民谣,第一次播放就选择了杨弦的演唱会实况。“最开始做的时候,有些担心,怕观众会骂,为什么西洋节目要播民谣。”
那时候的台湾,是个极度崇洋的年代,大学生都不听国语歌,大家都是弹着吉他,唱着西洋歌曲,感觉民谣那是工厂女工、家庭主妇这些人才听的,是低档次的东西。
听众的反应令怀着忐忑之心的陶晓清极度意外:“他们都喜欢的不得了。”
有听众写信来告诉陶晓清,说自己也写了些民谣风格的歌,还寄给她自己录的样带让她听。
很喜欢给自己找事情做的陶晓清,很快找来了自己在音乐圈里的朋友,让他们来听寄来的那些歌,然后选好的在节目里播。
本以为只是顺手做的一件事情,没想到引起了更大的反响,“大家互相转告,说有个园地可以发表新歌了,就不断有人再写新的歌来,就这样,事情做的越来越大。”没有多长时间,陶晓清就在自己的节目里介绍了一大批新鲜的歌手。到过年的时候,主管提出电台要做活动庆祝新春,就用自己已有的一个场地来做一台晚会。
陶晓清很兴奋,她搜索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人,那些自写自唱的新人,她邀请他们来表演,算是开始了自己举办的第一场演唱会。演出很成功,而对电台领导来说,取得了意外的商业效果和节目的收听率,他们乐得支持陶晓清。不断扩大的影响力,让很多外面的演出单位也来邀请陶晓清和她的这些歌手。“事情越来越火了,后来还出了唱片,现在想来,我觉得自己算是无意中成为了桥梁吧。”
放下完美的自己
演唱会一场接一场地继续,陶晓清又有了新的想法。
歌手一个接一个地演唱、下台,单单这样是不是有些单调呢?
她觉得应该到了做些改变的时候,但她想不出要从何下手,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呢?
除了音乐,陶晓清同样很喜欢看表演,而她也认识了不少表演界的朋友。有一次,她跟一位导演朋友聊天,跟他说起自己遇到的困惑。
“我最近正想发展音乐剧,是不是可以找一些歌手,大家来练习,尝试一下剧场的东西?”
就是这个了!
陶晓清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她回去告诉了那些歌手,大家一致同意了她的意见,开始学习舞台剧。
陶晓清又一次成为了一个组织者,他们借了一个小剧场的场地,每天跟着导演训练体能、表演方面的东西。导演向大家讲述什么才是戏剧表演,是很夸张的向外表演,还是真正从内心找自己的感受。
他还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新奇的东西——心理剧。
每次,选出一个人作为主角,讲述、表演自己当时内心的困惑或者遇到的状况,“让他看清楚自己的情况,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思考自己可以怎样改变。”
心理剧排了一次又一次,陶晓清却从来都没有做过主角。“我当时是大姐,虽然有时候我也会有我的困难,但总觉得自己年长一些,当看到他们其他人的问题时,就会觉得那些问题比我的更需要解决,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当过主角。”
陶晓清为别人思考,却让导演看出了其中的不安,“他说,你总是旁观者是不行的,或许你应该考虑到外面,到陌生的环境去参加这样的活动,可能更能表达出自己,这样对你是有好处的。”
导演向陶晓清推荐了自己在加拿大读的心灵课程,于是她开始存钱存假期,隔了两年,她启程去了加拿大海文学院,学习了一个月的成长课程。
“从那时候起,我进入了生命的另一个阶段。”
在加拿大上课的时候,有两天时间,课程的所有成员要轮流做盲人,一半人要戴上黑眼罩,体会用除了眼睛之外的其他感官来过日子,另一半人帮助对方,第二天转换角色。
从小就做姐姐的陶晓清,做助人者的时候觉得很熟悉,“因为我原来就很爱管闲事,所以觉得得心应手,但在那个过程里,我突然发现,原来我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一直忽略掉了尊重他人的部分。”
那天,有个人过生日,送了些饼干来给大家吃,大家坐在一起,传递饼干,当饼干传到陶晓清那里的时候,她很自然地直接拿了饼干给帮助的那个人,在她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训练结束,大家一起开始分享过程中的体验的时候,对面有一个扮演明眼人的成员告诉陶晓清:“看到你那样做的时候,我觉得很不开心。”
“为什么呢?”
“你让我想到了我的奶奶。她跟你一样,太照顾人,反而剥夺了我自己探索的乐趣。”
他举了吃饼干的事情做例子,陶晓清才意识到,就算眼睛看不见,我们还有其他的感官可以利用。可以用触觉去体会盘子是纸的、瓷的,还是金属的,去感觉饼干的大小,可以用嗅觉闻饼干是巧克力味、杏仁味,还是花生味。“每个人都有权利为自己做决定,而不是我给他什么就吃什么。”
当时,陶晓清感觉自己好像犯错了,情绪有些小低落,但很快,她就明白,别人很诚实地给她的这个回馈,让她学会了反思,她有了一个学习的机会。她开始懂得,下次碰到这样的情况,她可以先问他:你需要我帮你拿吗?她可以向他描述,饼干什么样子,有什么味道,然后让他选择要什么。
“以前觉得我照顾你,给你,那你就吃吧,那时候才懂得,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以前做电台主持人,我带着歌手去各处办演唱会的时候,也是用那样一个妈妈或者姐姐的角色来照顾他们,好像这是应该的,都是我该管的。有时候他们嫌我烦,我还不高兴,对你那么好,你还烦,后来想,他们都是大人了,根本不需要那样照顾他们,我可以先问他们一下,而不是一定要让他们怎样做。”
回到台北,陶晓清感觉整个天地都开阔了,原来生活中自己完全可以用另外一种态度来对待自己和别人,“放了自己一码,也放了别人一码。”
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们一生一直是在扮演一些角色。”对从前的陶晓清而言,这些角色的共性就是好。在家的时候,她要当个好孩子;弟弟妹妹出生,她要做个好姐姐,要照顾他们;在学校,要做个好学生;工作了,要做个好的工作伙伴;谈恋爱要做个好情人;结了婚要做个好太太;而当了妈妈,也自然要做个好妈妈。
“‘好’字,每个人的解释不同,而我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所以就是要尽力打点好所有的事情。那时候把自己看的太重要,觉得这个世界有了我会变得更好,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关心,去参与。有的时候这就成为了自己的一个负担,因为觉得那是一个义务,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从加拿大回来,陶晓清学会了选择,“有的时候,当我工作一天很累回到家,我会告诉孩子们,今天妈妈累了,我们到外面吃饭吧,而不用像从前那样强迫自己说,因为是好妈妈,就要每天在家里做饭。累了也可以跟老公撒撒娇,让他干家务,以前会有罪恶感,但后来就想,我们两个人都在外面工作赚钱,那家里的事情,也应该是互相分担的。”
陶晓清开始训练自己的孩子扫地,教他们用洗衣机,试着做蛋炒饭,让兄弟俩自己协调谁洗碗,谁倒垃圾。“后来他们长大了一些之后,同学讶异地发现,‘啊,你会自己钉扣子’,很有意思的事情。”
陶晓清发现,原来自己是可以调整做一个平常人,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和先生结婚快要40年了,他们曾经也吵过很凶的架,闹着要离婚,但一路风风雨雨,他们还是一起走过了39个年头,“现在老夫老妻牵手散步的日子,挺好。一起去看音乐会,看戏,偶尔一起去旅行。”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附近的花市,买些花,或者只是买个小工具,买点肥料,“生活也就这样的吧。”
1975年的6月6日,陶晓清组织了台湾民谣的第一次演唱会,大家也把那一年,当作了台湾民谣的元年,到2005年时30年过去了,陶晓清想,自己还能为民谣做些什么呢?她感受到,民谣的词曲创作者,是民谣最珍贵的财富,于是,她又开始了自己的一个新节目,每周向大家介绍一个民谣创作者。到如今,她已经陆续介绍了两百多位创作者。
1993年的时候,陶晓清在儿子的提议下,发起了“台湾流行音乐百张最佳专辑”的评选活动,那成为了对那个时代台湾音乐的纪念册。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的她又在谋划另外一件事情——做一本新的台湾民谣百张精选。“百张之后十几年过去了,我们又选出了新的百张,现在是在做书的阶段,想把两个百张合并起来编成一部比较大的书,希望年底可以出版,也希望有简体版。”
30多年前,陶晓清和老公搬进新买的房子,没有钱买家具的他们为了让房间不那么空,想了一个很奇特的方法——买回了很多榻榻米,铺满了整个客厅,又买了很多藤椅,放倒成为孩子的游戏玩具,拿起来又可以给客人坐。
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陶晓清搬出大桌子就把客厅改成会议室,放一个矮桌子,就成了讨论室,有时候开座谈会,有时候做采访,自由、没有拘束,“仔细回想很多事情都是在我家的这个客厅发生的,如果说我真的为台湾民谣做了些什么,那就是在最初的时候,提供了一个开阔的空间,有比较开放的态度,让各式各样的意见在这里交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