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街上抓人听音乐
深圳特区报
因为自己的作品“被一个不该爱的人爱上”,瓦格纳被扣上了一顶“纳粹音乐家”的帽子,而最新的研究发现表明,瓦格纳的歌剧在当时并不是那么受欢迎
希特勒街上抓人听音乐
凡是知道点音乐的人对理查德·瓦格纳的大名都不会感到陌生,这位19世纪的德国作曲家在音乐史上可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前承莫扎特、贝多芬的歌剧传统,后面又开启了后浪漫主义歌剧作曲潮流,每年一度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新年音乐会中回荡着的施特劳斯家族的旋律中,就隐藏着瓦格纳的影子。即使对音乐不感兴趣也没关系,那也不会因此和大师照不到面,因为在枯燥的历史中也会飘出几个瓦格纳的音符。
不幸的是,瓦格纳的音乐“被一个不该爱的人爱上”了,这个非同寻常的人物便是阿道夫·希特勒。这位“第三帝国”元首的偏爱使得瓦格纳的音乐被纳粹宣传机器所利用,随着“第三帝国”的土崩瓦解,瓦格纳又被扣上了一顶“纳粹音乐家”的帽子。然而,最新的研究发现表明,瓦格纳远非希特勒统治下“第三帝国”的“首席音乐家”,大部分纳粹成员对于瓦格纳那些动辄就要演出4个多小时的“宏大史诗”简直烦透了,为了让民众“与己同乐”,希特勒有时干脆派巡逻队上街抓人来捧场。
瓦格纳音乐的纳粹烙印
二战题材的电影中,当希特勒检阅军队,举手行纳粹礼的时候,或是无数犹太人被驱逐出德国的家园,背井离乡,甚至被纳粹用火车车皮运往集中营时,背景音乐多半就是瓦格纳的作品;在纳粹党大会召开或群众集会上,都少不了演奏《众神的黄昏》片段;在1933年德国国会就职典礼上演奏的是《纽伦堡的名歌手》,据说这是希特勒坚持的结果,因为最初计划演奏的是施特劳斯的作品。而在战时播报德军空袭时,所配的音乐也是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此外,《黎恩济:罗马的最后一个护民官》则回荡在一些纳粹德国的正式仪式上。
这些曲调给犹太人造成了如此深重的伤害,以至于二战结束半个多世纪后,以色列人还拒绝演奏瓦格纳的作品。音乐大师祖宾·梅塔曾指挥以色列交响乐团加演瓦格纳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片段,一位大屠杀幸存者当场愤怒冲上舞台解开衬衣,显示纳粹留下的伤疤,梅塔不得不中止演奏。以色列前总理沙龙也曾表示,瓦格纳的作品对许多犹太人来说是很大的伤害,公开演奏为时过早。
瓦格纳的音乐之所以受到抵制,是因为在很多人心目中,那些旋律已经成了纳粹德国的音乐符号,瓦格纳的作品被深深打上了纳粹的烙印。
被一个不该爱的人爱上
在人们的印象中,在那个时期德国剧院中日以继夜地上演着瓦格纳的歌剧,对于被征服的民族来说,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悲怆,而对德国人来说,他们深深地沉迷于“女武神”与“指环”的华彩乐章之中。
事实上,有时人们的第一印象反映的远非真相。根据最新的调查研究表明,瓦格纳远非希特勒统治下“第三帝国”的“首席音乐家”,比起《纽伦堡的名歌手》和《尼伯龙根的指环》,当时的德国人更喜欢比才的《卡门》和普尼奇的《蝴蝶夫人》,而之所以“黑锅”都让瓦格纳一个人背上,原因其实很简单:后两者都不大符合纳粹意识形态的宣传标准。
而另一个并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则非常“个人化”,因为二战的罪魁祸首希特勒喜欢瓦格纳的作品。1906年11月的维也纳,一个窘困的青年人冒着严寒,买站票来到歌剧院观看德国作曲家瓦格纳的歌剧《黎恩济:罗马的最后一个护民官》演出,并深深喜欢上了这位作曲家的作品。这个青年人就是日后的纳粹德国总理、元首兼武装力量最高统帅阿道夫·希特勒。据希特勒自己说,光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他就听过34遍,而且每听一遍都有新的感受。他甚至能把《纽伦堡的名歌手》的第二幕的歌词背出来、唱出来,还曾经表示愿意去充当瓦格纳乐队中的一名鼓手。
希特勒曾在公开场合宣称:“瓦格纳的每一部作品都给我带来了莫大的愉快!”而为了迎合元首的喜好,纳粹的宣传机器自然会开足马力宣传这位作品家,但这并不能代表所有德国人的喜好。根据即将出版的新书《瓦格纳家族》的作者乔纳森·卡尔的分析,虽然希特勒本人是瓦格纳的铁杆“粉丝”,但其他纳粹信徒却并非如此,而他们却又不得不皱着眉头去一遍又一遍地聆听希特勒喜欢的“天籁之音”,他们中有些人甚至是被死拖硬拽拉到演出现场的。
乔纳森·卡尔说:“长久以来,我们一直以为在希特勒当权时期,德国人争先恐后地挤入剧场欣赏瓦格纳的作品,其实事实与此大相径庭。”德国人虽然喜欢音乐,但当时为此一票难求的盛况从没出现过。
派巡逻队上街抓人凑数
《瓦格纳家族》的作者乔纳森·卡尔认为,那些死忠的纳粹党徒对瓦格纳的喜爱在很大程度上被扩大化了。通过希特勒在拜罗伊特的讲话以及瓦格纳作品公演盛况的纪录片,人们甚至形成了瓦格纳作品就是纳粹音乐的刻板印象。而实际上,从希特勒的密友、纳粹德国军备部长阿尔伯特·施佩尔和希特勒秘书特雷德尔·琼格的回忆录可以知道,大部分纳粹成员对于动辄就要一动不动连续看上4个多小时的“宏大史诗”简直烦透了。
当时很多德国人对这种冗长的演出避之惟恐不及。据施佩尔回忆,在1933年的一次瓦格纳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演出开始前,希特勒本人出乎意料地来到了剧场。看着几乎空空如也的坐席,希特勒不禁大怒,干脆派出巡逻队到街上去,从啤酒馆和妓院等地方拉丁抓夫过来凑数。
而那些没有走脱,被迫前去看的人其实大部分也“神游天外”。琼格记得在一次上演《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时,有一个包厢松动并最终掉了下来,而包厢里的人却一直没逃出来。后来救援人员才知道,原来坐在里面的人从演出刚开始就进入了梦乡,一直呼呼大睡完全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统计了20世纪30年代德国歌剧演出状况,发现瓦格纳的作品并非当时演出场次数最多的歌剧。而且与德国魏玛时期相比较,他作品的演出场次还有缓慢下降的趋势,每场的票房收入也在减少。
在1932年到1933年演出季期间,比才的《卡门》在德国是上演次数最多的歌剧,韦伯的《自由射手》排在第二,瓦格纳的作品只能名列其后。
到了1938年至1939年演出季期间,瓦格纳的作品就更是沦为票房毒药,排名最高的《罗英格林》也只能在歌剧排行榜上占到第十二的位置。当时最受欢迎的歌剧是列昂卡瓦洛的《丑角》,马斯康尼的《乡村骑士》占据了榜眼的位置,探花则是普尼契的《蝴蝶夫人》。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德国最经常上演的戏剧其实是威尔第的作品,而非人们一直认为的瓦格纳。后者作品在歌剧市场上占据的份额已经掉到了不足10%。“瓦格纳的那些东西被年轻的一代弃如敝屣。”卡尔分析其中原因说。
大师音乐伴恶魔到末日
当然,卡尔也承认,瓦格纳的音乐确实在“第三帝国”有过一段辉煌期。在宣布某个“大人物”死亡时,德国人往往会听到《尼伯龙根的指环》的旋律,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在播报希特勒死亡消息的时候,背景播放的也是这首曲子。
希特勒的偏爱,使得瓦格纳的音乐被纳粹宣传机器所利用,随着“第三帝国”的土崩瓦解,瓦格纳又被扣上了一顶“纳粹音乐家”的帽子。但不管怎么说,音乐无罪,希特勒喜欢瓦格纳,不是大师的错,也完全与瓦格纳无关,悲剧只能怪希特勒。纳粹歪曲了瓦格纳作品中的一些思想来美化自己的罪行,这不能作为指责瓦格纳音乐的理由。
纳粹德国灭亡几十年后,好莱坞导演科波拉在拍摄反映越战的《现代启示录》中,有这么样一个镜头:美国军人坐在直升飞机中,对越南的村庄狂轰滥炸。他们一边疯狂扫射、屠杀,一边却用飞机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着音乐,而电影中出现的旋律正是瓦格纳的《女武神》!炸弹声混着瓦格纳的音乐,鲜血混着音乐,震撼每一位电影观众的心灵。这与纳粹无关,只与人性有关。
好的音乐,可以超越时间与国界,直指人心。只有在播放器中流淌出那激昂的节奏,才是纯粹的瓦格纳的真相。(王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