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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泽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最危险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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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泽克(斯洛文尼亚,西方著名后现代主义哲学家)

历史的长河跌宕起伏,孔子在后人心中的形象,也起起落落,浮浮沉沉。当后人对孔子的评价接近本真,这个社会就是一个正常的社会。

西方当红的后现代主义哲学家齐泽克、德国汉学家顾彬,应本报之邀,写来自己的“《论语》心得”,为解读《论语》提供一种西方的视角。

当我听到“孔夫子”这名字时,他的三个训诲马上浮现在我的脑海:

政见不同不是“混乱不堪”

1.“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第十二,11)

在欧洲,我们将此称作“公司愿景”(corporate vision):把社会看成一个整体,一个载体,每位个体都必须处在属于他(她)的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发挥属于他(她)职责范围内的功能。然而这是与民主政治完全背道而驰的:在民主的形式中,任何人都没有必然的理由被束缚于某一个特定的位置上。每个人都有权利参与到世界性的事务当中,作为全球性事务的一分子,对我们的社会将往哪个方向前行的问题,提出他(她)自己的思考与议案。孔夫子具有这样狭隘的观念,于是也便难怪他会把个体提出不同政见的社会,形容成了一个混乱不堪的社会。

———“信如君不君,臣不臣……”

———就这么听上去,倒像是对一个尊崇民主政治的社会的上佳描述:“君”的是联合起来的臣民大众,“臣”服于民众的是有名无实的“君”者。因而,孔夫子对复兴恰如其分的社会秩序之建议,应是一种“正名”吧。

他要求我们重复陈旧模式

2.———名不正,则言不训;言不训,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子路第十三,3)

从这段话中看来,观点就显得更为自相矛盾了。孔夫子在这里不仅仅表现出背离了我们这个民主政治时代,而且还表现出与他自身观点的相悖:跟他对尊重传统文化、传统习俗及礼仪义德的倡导皆显出背道而驰之势。孔子的建议恰恰损坏了他一直为之辩护的一点:所有能称得上是“得当礼仪”的,难道不都应该遵循“言不训”这一点吗?当孔夫子要求我们:

———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第十二,1)

这个时候,他实质上要求我们做的是“说什么话都别直接说出你真正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盲目地跟从礼仪习俗,而根本不需要真的去理解透彻。当我们遵从于礼仪习俗之时,我们就在重复着一套一套的陈旧模式,而这些老旧模式的真正含义,对我们来说永远都是不明莫解的。再者,这当中还有另一个问题:究竟我们需要跟从的是哪一些礼仪惯例?四下环顾,我们可以看到有各式各样的习俗:一些是令人发指的保守风俗(比如以人陪葬,强迫女性裹胸缠足等等);也有一些极具隐藏性的下三流的习俗。

己所欲,便可以施于人吗?

3.———“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怎么样?孔子在这个句子里,是不是终于做出了我们大家都一致举双手赞成的结论了呢?但很不幸的是,这一条规则,看上去似乎是最不成问题的,对我来说却恰恰是最具有危险性的。“你自己不想要的,别放到他人头上”这句话潜在的信息有可能是:如果是你自己所“欲”的,便名正言顺地有理由“施于人”。那么假如我是个受虐狂,或者是个宗教狂热者,我喜欢自找痛不欲生的感觉,喜欢自找苛刻的宗教纪律呢?我是这样,是不是我就有权利将这种“欲求”生安白造到他人头上呢?

“我”究竟是何人,为什么有能耐为他人决定什么对人家有好处、有能耐将对我自己有好处的事物也强加于他人身上呢?因此,从这一个角度上,我们便可以争辩:对于他人而言最大的不幸,一定不会是源于“我”希望他人遭殃的歹毒愿望,而是来自“我”粗暴地强制性向他人灌输下“我”所认为的对他人“有好处”的事物。

我在此做个小小的结论:我很喜欢中国,是中国一个善意的朋友,但我一点都不喜欢孔子的学说。想想看,毛泽东犯下的所有错误及其后果,我会从孔子学说中的“天命论”找到渊源———毛泽东有一句著名的座右铭式口号:“天下大乱,形势大好”。我很清楚为什么现在孔子又受欢迎了起来:在中国的社会飞速推进现代化的时候,便亟须孔子的传统伦理道德来协助维持社会的稳定。可是从长远来看,这种传统伦理道德不会走得很远。

翻译/张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