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亲情与血缘无关
南方日报
张小玲
/跌宕人生/
光阴水一般无声地流过40多年。当母亲不得不第二次住院作胃切除手术时,舅舅专程从曼谷赶来,握住母亲枯瘦的手,无言地落泪,一如当年母亲看到他身上累累伤痕时的伤心落泪一般
母亲病逝时,远在泰国曼谷的舅舅年事已高不能前来扶棺吊唁,只得让二表哥专程从香港赶来代他送母亲最后一程。电话里舅舅哽咽泣不成声,嘱我们一定给母亲烧多些冥钱,好让母亲赴天堂的路好走。
其实舅舅与母亲并无血缘关系,这份亲缘缔结在40多年前。
父亲在少年时曾凭媒妁之言订下一门亲事,可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只待迎娶的前几天,那位姑娘却骤染重疾,几经救治无果,匆匆凋谢了十九载生命之花。
按照当地的风俗,只要是下聘定了亲的就是夫家的人了,因而,已故的她成了父亲的头妻,灵位供于夫家,与祖宗牌位一起同享后人的祭祀。后来娶进门的母亲,便成了林姓人家的“接面”女儿。所谓“接面”也就是拜契的意思。逢年过节彼此按当地的风俗习惯客气地尽着该尽的礼数。
林外婆的家早时在当地是有名的富庶人家,她丈夫年轻时跟人过番去了暹罗(泰国),开始给别人帮工,奋斗到后来自己拥有了五六家米行。发达后的他在当地又娶了一位太太并育有儿女。丈夫自知有负原配妻子,只得从钱财上作些弥补,月月汇来一大笔外汇,还专程回乡建了一座传统的“四马拖车”洋楼给妻儿住。
母亲“接面”过去的时候,已是林家落难的第二个年头,林外婆在那场运动中成了“资本家大老婆”而遭游斗扫大街,那座被人称羡不已的洋楼也被没收了,还被下放到一个偏僻小镇。以前月月固定的侨汇断了,很多以前走得很亲的亲戚朋友一时间纷纷疏远。世态的炎凉令这对落难母子顿时陷入困境。
虽然母亲用她的善良和真情竭力去抚慰林外婆的丧女之痛,但遭遇了丈夫的移情、爱女早逝和家道沦落后的她,终因忧郁成疾一病不起。可怜的她在病榻上辗转了一个冬季,终没能捱到春暖花开,在一个凄冷的黄昏郁郁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临终前从枯槁的手腕上褪下一对玉镯,艰难地对守护在她身边的母亲说:这对玉镯是她出嫁时娘家给她的陪嫁品,戴着能避邪,做了5年母女,留下作个纪念吧。
母亲每每说起林外婆,总是眼眶泛红。我以为这只是母亲善良的天性萌生出的一种同情,后来才知道不仅是这样。母亲说,开始确实只是在走着一层习俗意义上的亲戚,但在她生大哥因难产而徘徊在鬼门关时,经历过丧女之痛的林外婆急得四处为她烧香求菩萨,在医院里守了她一天一夜时,就真的把她当娘亲了。
林外婆去世后,舅舅顿如无系之舟,茫然地漂在日子的边缘,失去亲人没有依靠的他饥一顿饱一顿,因看不到未来而变得悲观偏激自暴自弃,还常常跟人打架。母亲找到他的时候,简直不敢相认,他身上的累累伤痕令母亲忍不住泪如泉涌,母亲的眼泪让舅舅感觉到在这个世上并非举目无亲,还有一位姐姐啊。
后来舅舅被父母亲从镇里接到我们家。夜里听到母亲轻声跟父亲说,舅舅怕是在乡下时让人打伤了,正当发育的年龄却像缺肥少水的病树一般萎蔫不振。那段时间家里便总是弥漫着一股中药味,还常见母亲买来一小块鸡肉和着田七一起炖了给舅舅吃,这是她打听来的民间食疗方子,据说田七炖鸡吃了可以去淤积伤和滋补身子。家里当时实在没有钱,只能买些碎骨头给舅舅煲汤补一补。在母亲的精心调养下,舅舅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原本豆芽形的身子也渐渐挺直,个头节节蹿高。
再后来父母亲四处托人,终于让舅舅进了一家木器厂当了学徒工。由于出生背景问题,一直没有姑娘敢爱上他,直到进厂第6年,终于有一个与舅舅同厂的姑娘爱上了舅舅。在母亲的操办下,舅舅娶了那位善良清秀的姑娘,从此有了自己虽简陋却温暖的家。
1983年,舅舅以接受遗产的方式全家一起去了泰国。从此与我们远隔天涯,但空间的遥远并没有冲淡患难岁月里结下的深厚感情,彼此的牵挂因相隔遥远而变得温馨绵长。逢年过节,舅舅总不忘致一份问候,也曾多次携妻儿回家乡看望我们。
光阴水一般无声地流过40多年。母亲的身体也由于以往的操劳过度落下多种疾患,舅舅总是从曼谷或托人从香港、新加坡等地寄来各种贵重药品。当母亲不得不第二次住院作胃切除手术时,舅舅专程从曼谷赶来,握住母亲枯瘦的手,无言地落泪,一如当年母亲看到他身上累累伤痕时的伤心落泪一般。
上个世纪的1998年9月15日,母亲终于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悠悠地熄了,终年69岁。母亲与舅舅之间的感人故事像一朵美丽素洁的花,芬芳在我的心中。
本版插图/张旭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