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濑巳喜男与他的《女人步上楼梯时》
-朱 栏
2005年，是日本电影大师成濑巳喜男百年诞辰，成濑的影片再度受到世人关注。不能说成濑巳喜男之前巳被世人遗忘，因为他的影片《浮云》在日本影史上一直被称为“神品”，在百部电影佳作中位列第二名，成濑共有4部影片入选百部电影佳作。
成濑巳喜男也一直受到大导演如王家卫、杨德昌和侯孝贤等人的大力推崇，他们的影片曾经或是仍然被成濑的风格所影响。《女人步上楼梯时》虽然不是成濑最经典最成功的影片，但因其与现实世界的完美结合，被誉为“情节剧包装下的具有戏剧性的记录片”，此片是成濑在东宝电影公司晚期最为重要的作品之一，技艺巳臻炉火纯青。
1960年代的日本，在经历“二战”的创伤之后，由于美国的支持，经济逐渐复苏，资本主义进程不断加速，正义无返顾地向着现代化、西方化的道路做最后冲刺。“这是个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坏的年代”，成濑以他先天的悲悯，后天的的理性脉脉注视着眼中的这个繁华世界，对在西方文明和资本主义冲刷下业巳残败的东方文明投去了深深凝望。
在《女人步上楼梯时》这部影片中，成濑的镜头对准的是一个在银座酒吧工作的女人，一个坚强独立的新女性——妈妈桑。妈妈桑在银座酒吧坐台并帮老板娘打理业务，梦想着有天可以开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酒吧。在她的身上，既蕴涵着职业女性独立艰忍的个性，不经意间，又流露出东方女性特有的内敛温婉。她在夹缝中求着生存，既时时刻刻都想维护自己做人的尊严，又因经济原因不得不支撑起一家老少的生活重负。她坚守着对亡故丈夫的承诺，努力保持着心灵的贞洁，但她的内心，又如同每一个女人一样，渴望着真爱的滋润与来临，而她对男人的幻想，总是以失望而告终。但她仍然那么的与众不同，悲观而又坚韧，内敛而又豁达。
不管是否承认，1960年代的日本，跟现代的中国有着极为相似的地方，两者都处于经济高度增长时期，现代文明与时俱进，传统观念受到置疑。职业女性此时纷纷登上历史舞台，成为社会、经济各领域的生力军。但女性细腻的内心情感世界注定要与这个冷漠的制度化世界有一次深刻的冲撞，而冲撞之后，是走高还是回落，是否就此被社会淘汰，全看一个人的智慧与情商高低。
而经济独立的日本女性在资本主义高速发展时期情与爱的挣扎与低徊，并没能逃过成濑的火眼金睛，所谓绝望与希望共存，成濑也将他的体贴与关怀投向了这个人群。在《女人步上楼梯时》这部电影中，成濑巳喜男并不像其他女性主义电影导演那样喜欢把女人封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从而做出无尽的形而上的思考，反之，他让这些女人置身于开阔的社会大环境下，女人们为生计、为爱情在城市中辗转奔波，她们的脚步遍步东京的角角落落，酒吧、写字楼、现代公寓、贫民区和工业废墟，到处都有她们的身影。随着镜头起伏，成濑的目光无微不至地深入到现代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将传统观念和现代文明的碰撞展现得一览无疑。
《女人步上楼梯时》的剧照中，有一张是妈妈桑步上酒吧楼梯时转身一瞬间的身影，扮演妈妈桑的女演员高峰秀子身上散发着日本女人独有的美丽娴静气质，楼梯下面就是银座酒吧街上密密麻麻的灯光，黑蓝色调组成的背景效果显得特别深沉，而女主角此刻的面部表情，却仍然扬溢着达观与自信。在本片中，成濑巳喜男展现的正是他于热闹中体现安静，于尘世中追寻生活真谛的一贯风格。主人公妈妈桑在生活中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绝不认输，挺胸做人。也许每一个女人，每一个拼杀于职场之中的女人，都能有幸在影片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成濑巳喜男的黑白世界里，你的每一个毛孔都有摆放的位置，而他那双温热的大手将一遍遍地抚过你那荒芜的背，荒凉的额头，他那温暖的目光可以穿透黑暗。
影片尾声车站送别一场，体现了导演与男女主角的非凡功力，任何铁石心肠的观众观之亦会有所动容。妈妈桑留不住自己所爱的男人，男人以责任为由毅然斩断了两人的情爱，男人将去外地上任之际，妈妈桑以朋友身份到车站送行，车厢内的男人异常尴尬，妈妈桑却不卑不亢，镇定从容，将房契还给那男人，此情此景感动了男人的妻子，她发自内心夸赞着妈妈桑：“一点看不出来，她是做这一行的。”
观看成濑的片子，仿佛于黑暗冰冷之中忽然被一缕温暖包容的目光所包围，那一刻，“他全懂得了我，而我又全懂得了他”；那一刻，你忽然明白了每一个眼神后面的心境，了解了每一个动作背后所谓的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与成濑的相遇，将会是许多人一生最难忘的记忆之一，影片中主人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平淡的对白都能令人倾倒回味。
成濑巳喜男于1969年7月2日在日本去世，享年63岁，到今天，虽然他巳逝去整整38周年，但他的影片一如他的目光一样，依然温暖着一代又一代的电影观众。
了解人性的人，都是寂寞的。了解人性的人，随便就穿越了时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