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替
原载《mangzine·名牌》2007年第7期
这里的“七年级生”，当然不是指“国小”七年级(台湾“国小”只有六年)，而是指1981 年到1991 年出生的人，也约等于大陆现在说的80 年代人。因为台湾依然用民国纪年，这十年正好是民国七几年。在台湾， “民国几十几年”生人，就被称呼为“几年级几班”。我是1975年出生的，按照民国算法，就是“六十四年”，因此就是六年级四班。
这样好玩的称法，源自于2001 年的台湾网络。当时最活跃的一些三十多岁的网友，自嘲自己是“五年级生”，列举了和“六年级生”两代人不一样的很多有趣的特点。网络和媒体开始接受了这种说法，并且延伸扩展到了称呼所有的人。目前最新锐当红的，自然就是七年级生了。
我所在的剑桥大学的台湾留学生，除了个别一两个人之外，几乎全是台湾七年级生。前不久，我旁听到了这群七年级生和台湾作家龙应台的对话。龙应台出生于1952 年，就算是四年级一班了。
我生于大陆70 年代。我有些尴尬，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怎么面对这些从情感归属上都不太一致的七年级生的真实倾诉呢？龙应台注意到了我的尴尬，对大家说：“他没关系。”是她相信我能理解台湾人，还是相信我是记者出身，因而有气度忍受那些有些刺耳的抨击？
我没想到他们会哭。
一位泛蓝的女生替她身边的男友诉说。她说她男友听完龙应台在剑桥大学第一场关于台北城市变迁的演讲，偷偷地哭了。这位叫Lee 的台湾男生，一直在国外读书，快忘掉自己是台湾人了。但龙应台讲起国民党还在图谋反攻大陆的时候，禁止所有的台湾人学习游泳以防偷渡，他才突然知道为什么父亲生在海边却不会游泳，然后泪水就止不住下来了。他理解了泛绿的父辈。女生讲着讲着，自己也哭了。男生先是尴尬，然后是陪着落泪。
女生接着说，她和她全家人，从一开始就支持马英九，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支持。泛蓝选举抗争的时候，她也上街游行。就是没理由。但她今天听到龙应台讲她父母这一代的故事，才明白泛蓝、泛绿之间隔阂的历史来源。她都不明白，平日的政治情绪，到底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家庭。
假设有一位典型的台湾七年级生，我们算他生于中间的1986 年。出生时，民进党成立；二岁时，台湾开放党禁、报禁；上“国小”的六年间，蒋经国去世，陈水扁做台北市长，台湾开始“总统”直选，马英九做台北市长。小学课本里面再也没有过去要背诵的中国铁路名称，更多的开始关注台南和原住民的小故事；初中时，政党轮替，陈水扁上台，以后政治就越来越喧闹；高中时，遇到了泛蓝抗争。有钱的家庭，为了让孩子不受影响，纷纷把孩子送往国外念大学。
自他们懂事开始，台湾就已经离开了威权时代，他们并不知道上辈人的统独意识何来。他们认为民主是必然的，因此更多地看到了民主实践中的喧闹，很多人选择了回避。但一旦内心某处被激起，他们也会和家人一道，站到广场去实践这种有些嘉年华气氛的民主权利。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归属，也不知道蓝绿纷争何时有个了结。
但在龙应台讲述过去的历史之后，他们就找到了很多藏在家庭某处的秘密答案—这是一种基于隐秘的共同记忆的分享，这可以让这些泛蓝、泛绿的七年级生不分政治立场，一起感动。在此之前还能和我愉快交谈的这对七年级恋人，在哭的一瞬间，让我觉得相当疏离。显然无论我怎么深入了解台湾，即使我知道龙所说的所有历史事件，我都不能产生情感的共鸣。
这些泛蓝的七年级生，非常儒雅，具备相当的国际意识，对大陆也很友善。我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朋友。很多时候，他们自己已经忘记了和广州人、厦门人的区别。不过即便是他们，也有和我们不一样的情感体验。那种爱台湾本土的心，那种因为政治分裂、身份分裂而受伤的心，我们要格外尊重。
轮到泛绿同学发言了。
民进党的文宣做得很彻底，一位女生的发言我几乎能一句句和她同步背出来。逻辑很简单，无非说台湾从来就和中国不一样，他们多差，我们多好，我们不必管大陆。而且“我们不是要‘独立’，而是‘正名’”，“既然中国那么喜欢China，就让他们拿走好了，省得我们每次都要说明自己不是来自P.R.China。”这让我想起了我遇到的很多只会背诵老师话的大陆孩子，一样的愤青、一样的没有独立思考。
我实在没忍住，和这位女生当场争辩了起来。我心里想的是，真的随便你，喊喊口号、骂骂大陆就能解决台湾问题，那何必中美如此紧张，如此反复建立复杂的沟通机制以防止台湾独立？就连美国驻华大使最近在剑桥的演讲，都直言美国国务院在台海问题上主要就是来看守着民进党当局不要有越轨言行。国际政治是大国政治，岂是这样一厢情愿的简单又愚蠢的口号能解决问题了。她不在乎大陆，其实真的随便她，大陆太不需要她在乎。中国是如此之大，其存在就是影响。
当然，出于礼貌，我只是问她：“请问陈水扁执政之后，‘台独’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这立刻激起了她的膝跳反应，继续用文宣口号进行辩护，一直到龙应台制止了我们。
龙的观点很能代表一种务实的台湾人想法。她认为“小台湾”不关心“大大陆”是不可能的。政治地缘和国际政治构架决定了台湾必须了解大陆，而大陆的一切，都能影响到台湾。她认为民进党当局的短视导致了很多台湾年轻人越来越不能认识到这个问题。龙既不同意泛绿的“台独”，也不同意传统的统一意识。她在接受我采访的时候说，解决方案就留给未来的政治家吧。
但这些台湾七年级生不会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久就会成为台湾社会的主流，他们的伤感、骄傲和偏见，会通过媒体、“议会”、社会表达出来。了解他们的想法，也就是掌握了台湾人的未来心态。
岁月流逝，已经三十多岁的我仔细听着这些台湾七年级生的心声，觉得虽然有些幼稚，虽然有些荒谬，但还是很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