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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1947]李丰祝:用文字重现"解放石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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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丰祝向记者讲述60年前的记忆。

小说《解放石家庄》是李老对那场战役的纪念。

本报记者杨佳薇/文 赵海江/图

■人物

李丰祝

1932年10月生,衡水武强县人。1947年3月参加晋察冀野战军四纵队,随后参加了解放石家庄战役,后来又参加了保北战役、察南战役、冀东战役、平津战役、解放太原、解放大西北、抗美援朝等。1974年开始创作小说《解放石家庄》,后来同焦延廷一起将小说改编成同名电影。1976年转业到石家庄,任河北省出版局副局长,兼任花山文艺出版社社长。1985年因病退居二线,任河北省新闻出版局巡视员,1992年离休。著有《保卫马良山》、《解放石家庄》、《长长的征程》、《毛泽东指挥大决战》等书。

"小战士孙永在战斗中抢占制高点,打死敌先头团团长,身负重伤后,含笑死在连长怀里;年轻战士张喜子,在进攻坚固的石家庄内市沟时,为巩固突破口身上多处负伤,仍高举红旗为炮兵指示目标,掩护后续部队顺利通过;连长潘有财被燃烧弹击中,可他顾不得扑灭浑身火焰,抱起炸药包冲向敌坦克。"上世纪80年代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解放石家庄》让很多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了解了真实的战争场面。

"因为真实所以印象深刻,我写的这些故事都是我在解放石家庄的战争中看到的、听到的,每个人物的故事都发生在解放石家庄的过程中。"6月22日,小说《解放石家庄》的作者李丰祝老人缓缓地和记者聊起了记忆中的60年前:15岁的李丰祝因为年龄小没有冲锋前线的机会,可是因为与战士们朝夕相处而听到了很多前线的战事,若干年后,他就是用这些看到的、听到的事迹写出了《解放石家庄》。

代写家书了解战事

1947年的李丰祝刚刚年满15岁,当晋察冀野战军四纵队在衡水武强县招兵时,小学还未毕业的他便和村里3个同乡一起被招走了,到束鹿(今辛集)裴新庄报到,从此,他穿上了军装。

虽然参军了,但和我想象中并不一样,由于我的年龄太小,个子也刚比步枪稍高一点,首长和大哥哥战士们都不允许我到最前线去与敌人拼杀,我被分到十旅二十九团一营的通信班。只是,通信兵却不‘通信’,大多数时候是帮炊事员烧水做饭,一是往前线送,一是送给伤员,有时候首长还会叫我去统计部队的伤亡情况和已经消耗了多少枪支弹药。

当时,大部分战士都不识字,而我因为上过小学,在部队里属于文化水平不错的,所以帮助部队战士写家书成了我的分内职责。每一次给战士们写家书时,他们都会把发生在战斗中的一些印象比较深刻的事讲给我听,每一次我都听得兴致勃勃,非常羡慕。很多后来牺牲的战士我都给他们写过家书,每次听说谁谁谁牺牲了,我就会悲痛地落泪,想到他的家里这次接到的不是平安家书而是烈士通知单,该多伤心啊!那时候,我填的每一份烈士通知单上都沾着我的泪水。

第一次参加战斗负伤

解放正定采取的是偷袭方式,对于第一次参战的李丰祝来说,心情是兴奋的。虽然在这场战斗中,他敬重的副团长牺牲了,而他也因为缺乏经验意外负伤,但正是这次战斗,让他更加渴望上战场。

解放正定是我入伍后参加的第一次战斗,我记得偷袭那天夜里下着小雨,伸手不见五指。正定城是靠围绕城池一周的城墙防护的,我们偷偷地靠上梯子爬上城墙。老战士们经验丰富,他们爬上城墙后就立即向两边散开,去对付那些守在城墙上的敌人。我没有经验,上去之后没有往两边走,而是摸黑继续往前走,结果一脚踩空掉到两三丈高的城墙下面,正好摔在一堆玻璃碴上,扎得满身是血。卫生员赶紧给我包扎好,这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我没为战斗出力反而添了麻烦,觉得自己这个第一次非常不露脸,所以当时就非常期待在解放石家庄的时候表现一下。

其实,当时我们团的战士都迫切期待解放石家庄,那时石家庄的敌人经常出来到附近抢粮抓丁,老百姓都恨死了。另外,我们的副团长赵生明在解放正定时,率领战士追击往石家庄逃窜的敌人时不幸牺牲。大家都非常愤怒,在开追悼会时,战士们就一起喊口号‘解放石家庄,为赵副团长报仇!’在我的印象中,赵副团长永远都穿着白衬衣,非常精神,他的牺牲对我们的触动都很大。后来我听说,正定城为了纪念他,有一条街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叫生明街。

连夜绑炸药荡平外市沟

渴望在解放石家庄时“露脸”的李丰祝不久终于迎来了解放石家庄的战斗,可是15岁的他并没有多少想像中上阵杀敌的机会,攻打外市沟时绑炸药炸沟成为他在这场战斗中所经历的最深刻的事情。

我们部队是悄悄赶到石家庄周围的,扎营时已经是晚上了,部队封锁了消息,敌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周围。我记得当时外市沟是敌人在石家庄设的第一道防线,有雷区、铁丝网,内沿还有碉堡。为了突破外市沟,我们趁着天黑,悄悄地从地下开始挖通向外市沟的坑道,并把炸药塞进坑道里,我有幸被首长派去在坑道里绑炸药。当时天特别黑,到处都有扫射灯。为了不让敌人发现,我们只能轻手轻脚地前进,大约挖了二三十米,我们把坑道挖到了外市沟旁,炸药整整塞了300斤。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就点燃了坑道里的炸药,一下子就荡平了外市沟。敌人还在震惊当中,我们又把大炮推过去开始攻打飞机场。

不过,攻克石家庄最艰难的还是我没有到过的内市沟,沟沿上碉堡林立,沟底还有暗堡,火力十分猛烈。我当时听说,突击过沟的战士倒下一批又一批,二十九团六连是尖刀连,指导员王鸿禧就曾经很感慨地对我说,‘毛主席说踏着烈士们的血迹前进,我们是踩着烈士的尸体前进。’

虽然只经历了绑炸药荡平外市沟,但深刻的记忆使李丰祝在《解放石家庄》里有了详细的叙述:“……坑道口上,张喜子正往一条麻袋里装炸药,边装边数:一包、两包、三包……张喜子把炸药加够了,钟天民扭头瞅了瞅堑壕,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张喜子忙着点燃导火索,忽地从坑道里钻了出来。这时,战士们的心弦绷到了极点,屏住呼吸等待那一声剧烈的爆炸,然后,冲进烟雾,趟着填满市沟的虚土,杀上敌人的前沿!‘轰!’炸药响了!战士们被震抖的地皮托着跳动了一下,只见一个巨大的土柱冲上高空。土柱在空中开花,土块劈里啪啦地落到地下,有的土块落到坑道口外的工事里,掉在战士们的身上粉碎了……”

“小说都是我看到听到的”

在叙述中,李老一直强调,解放石家庄战役中,年仅15岁的他付出的实在有限,只是,记忆却异常深刻,20多年后,当他要脱下军装的时候,记录那段历史的想法不断地缠绕着他,历时一年半,他终于写成了长篇小说《解放石家庄》。

1974年我就开始构思《解放石家庄》这个小说了,其实当时也没多想,就是觉得自己要脱下军装了,而且希望转业去石家庄,那段解放的历史一下子就全部回来了。1974年前后,我正式开始写这个小说,大约一年半就完成了,因为解放石家庄战役中的我只是一个小兵,很多具体的打法当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所以当时我借鉴了很多老首长和老战友写的有关解放石家庄的回忆录,他们为我写这个长篇小说提供了依据,我手上现在有20多份资料,都是他们写的怎样过内市沟、怎样打铁甲列车、怎样活捉罗历戎。

不过,在写小说的时候我更加想突出的还是每个人物身上的一些闪光细节,当年我虽然经历的少,但看到、听到的却多,写小说时,每当我脑海中出现一个闪光的情节时,便很自然地会浮现出一位熟悉的首长和战友,比如小说的主角钟天民,我写他的时候,就常常想到我们旅的参谋长钟天法。我尝试着把不同的闪光情节加在不同性格的首长和战友身上,希望把当年震撼过我的所有故事都通过人物的生生死死表现出来。

1977年,李丰祝的《解放石家庄》一书由解放军文艺社出版。上世纪80年代,八一电影制片厂又把它拍成了同名电影,时任总参谋长的杨得志曾组织总参的同志去看了这个电影。据说聂荣臻元帅看过电影后,感慨地说八一电影制片厂让他放下了一桩心事。

《解放石家庄》是纪念更是礼物

参加解放石家庄战役、为解放石家庄写书———在李老的心里,似乎对石家庄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感情。75岁的李老因为身体不好,叙述几度中断,可是在说到《解放石家庄》这个小说时,他显得异常兴奋,“《解放石家庄》是纪念,更是给石家庄人民的礼物。”李老说,今年是解放石家庄60周年,他希望人们不要忘记石家庄的历史。

我对石家庄的感情真的说不清,30年军旅生涯,我曾经住过很多大城市,包括沈阳、大连等等,但是它们从来没有使我动过心,我出差到任何一个城市去,常常是头天去第二天就想离开,惟独出差到石家庄来了就不想走。我想,我写《解放石家庄》的热情、我对石家庄的感情也可能是因为我过分思念曾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他们虽然未必都把最后一滴血流在了石家庄,但值得我永生怀念的有许多是石家庄人。

我的指导员是平山人,他最爱说的是‘闹门儿’(干什么),他亲自介绍我入党。我们连长是灵寿人,我记得有一次他妻子从家乡去看他,那天正由我查哨,走到窗下,听他对妻子说:‘这回能生个小孩不?等仗打完了,我在石门找个事干,你就用不着跑这么远来看我来了。’可是,打三河的时候,我们连爆破城门十三次没有成功,很多战士牺牲了。我说:‘下次我去!’随后就抱起炸药包,连长一把把我扯住,怒声大骂:‘滚蛋!还轮不到你。’夺过我的炸药就冲了上去,结果倒在了爆破路上。在写《解放石家庄》的时候,他们的事迹都不断地在我脑海中出现。

我现在的身体非常不好,已经几度病危了,但我没怕过死,我觉得也许死后我就会见到我那些亲密的战友和救过我、呵护过我的同志,我觉得他们都会魂归石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