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7天的旅行
新世纪周刊
-本刊记者/张雄
柳世聪用三年多的时间骑自行车游历了差不多整个中国
对于29岁的柳世聪来说,骑自行车环游中国仅仅是他人生的开始。
2007年6月16日下午,柳世聪骑着他那辆山地自行车缓缓回到三年前的起点——清华大学礼堂前的日晷处,等 候在这里的朋友们为他送上了鲜花和掌声。
“之所以选择这里作为出发地,就是因为日晷上面的这四个字。”柳世聪说。在这座日晷的下部底座上,镌刻着19 20级清华毕业生的铭句:“行胜于言。”
一颗不安分的心
当三年前柳世聪从清华出发开始他的环游计划时,他并没有得到多少支持,家里人更是表示了明确的反对。柳的父母 都是在国有大型企业工作了一辈子的人,他们希望儿子能像他们一样,“找个安稳点的工作,娶妻生子”。但柳世聪决心已下 ,他如快刀斩乱麻般排除了种种反对意见。带上一册中国地图,稍做了些准备,柳世聪跨上自行车便出发了。
“我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经常挨打。父亲打我,我就往外跑。”柳世聪说他往外走的原始冲动就来自于儿时挨 打的记忆,从那时起,柳世聪就幻想长大后一定要跑到一个远远的地方。
他跟家人间的争论从高考填报志愿时就已开始,在这场关于个人前途抉择的较量中,柳世聪没有得胜。1996年9 月,柳世聪按照家人意愿进入华中科技大学会计专业学习。在这个家人看好的“工作好找,能赚钱”的专业里,柳世聪过得并 不愉快。三年大学生涯他挂科补考无数,毕业时“连做账都不会”。柳世聪用这样的方式回敬了家人替他做出的选择。
但另一方面,他也并没有荒废大学时光。在国企担任宣传干事的父亲有一台理光相机,那成了他童年最爱的玩具。“ 我从五岁就开始拍照片。”柳世聪骄傲地说。他的摄影才能在大学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他加入了摄影协会并很快当上了会长 。
1999年,这个会计系毕业的武汉小子终于没让家里人再次为自己的前途做主。在大多数同学还在求职市场上苦苦 挣扎时,柳世聪决定跟一个师兄去南宁创业。俩人东拼西凑筹到20万,在这个南方城市搞起了婚纱摄影。
一年半后,这家影楼已成为南宁当地第二大婚纱摄影城,俩人也已还清了债。处在事业上升期的柳世聪此时却对生意 产生了厌倦情绪:“精神上得不到满足。”2001年柳世聪卖掉了大部分影楼的股份,独自回到武汉老家。
柳世聪在老家整整休息了一年,这一年里他在家整日思考着诸如“人应该怎样生活”之类的问题。2002年2月, 柳世聪停止了怀疑人生的历程,他带上相机只身来到北京。他要在这个城市找一份摄影记者的工作。柳世聪租了清华大学校内 的一间地下室,“没事可以去中国最好的大学里当旁听生”。
一个没有从业经验的新手要进入一家有影响的媒体并不容易。在遭遇屡屡被拒一个多月后,一家新成立的报社终于答 应接收他实习。柳世聪用了三个月时间学会了新闻采写的基本技能,但很快他却选择了离开,因为不想做那些被指定的报道。 他开始拿着相机行走在北京的街头,从此他的身份是——自由撰稿人。
柳世聪的照片作品开始出现在各种报纸上,照片上的主角多是在这个城市底层挣扎的穷人。2002年10月,《南 方周末》用了一整版刊登了柳世聪的作品:《中关村“板爷”》,这组作品表现的是一个在中关村拉板车的安徽农民。200 4年4月15日,在柳世聪开始环游中国的前一天,《南方周末》又发表了他的北京打工子弟学校的图片和文章,“政府对城 市打工子弟学校的关注已经越来越多”。柳世聪认为那是他最成功的摄影作品。
“好像被全人类抛弃了”
任何工作对于不安分的柳世聪来说也许都是沿途一景,精力充沛的武汉人像一列不知疲倦的火车,他永远在觊觎着下 一个目的地。做了两年自由撰稿人后,他开始策划一个惊人的计划:骑自行车环游中国。
他跑步、游泳,用他想到的一切办法增强体质。清华大学校内有个露天游泳池,曾经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张健常来这里 冬泳,柳世聪也跟着练。砸开二十多厘米厚的冰面,在0~4℃的游泳池中,张健一般游200米热身就上岸,柳世聪有次一 口气20分钟游了800米。不是为了跟张健较劲,他是想知道自己的极限。
2004年4月16日,柳世聪在写好遗书后踏上了万里环游行程。他的行囊中有一本范长江的《中国西北角》,这 个全身上下充满冒险细胞的小伙子开始向西进发,他计划着穿越西部诸省,进入新疆后南下西藏,经云贵川入桂,然后沿海北 上,回到北京。
柳世聪选择的路线多是国道或省道,实际上在路上并没有遇到太多的危险。他曾给自己设想了很多种不测:被车撞死 ,被歹徒杀死,掉下悬崖摔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给自己带来最大生命威胁的竟是一群野蜂。
当年8月,在甘肃天水的一处丘陵,柳世聪遭遇野蜂群袭击,几千只野蜂将他团团围住,他的头上被蜇得全是包。柳 世聪连续拦了3辆车,司机都没有停车。就在他快支撑不住时,一辆农用三轮车开了过来。柳世聪对司机说,要么就救救我, 要么你就从我身上开过去。司机迟疑了一下,将他拖上车送到医院。最终,医生在柳世聪的头上拔出80多根刺。“幸好你壮 得像头牛,要是一般人,80多个刺早就让他休克了。”医生说。
大难不死的柳世聪在当地牧师家里休养了一个星期重新上路。在从甘肃进入新疆时,柳世聪本想在界碑处留影纪念, 突然从路边窜出两只一人高的狼狗,柳世聪只好跨上车逃命。狂飙两三公里后,狼狗仍紧追不舍。“骑得肺都快炸了”,柳世 聪把心一横,下了车抽出电棍准备拼命。奇怪的是狼狗也跟着停下来,从后面远远地望着他。双方对峙一会儿后,柳世聪上车 ,狼狗不再追赶。就这样,柳世聪被两只狗撵进了新疆。
类似的有惊无险故事还有很多。柳世聪在他的个人主页上贴了不少他在旅途中拍的照片,并非常认真地给每一张照片 配上了详细的文字说明。柳世聪对网友们的赞叹一笑了之,“其实更多的是孤独。”他说,在穿越无人区的20多天里,晚上 只好在路边的沙漠里搭个帐篷。夜深人静,想到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沙漠里,那种感觉“就好像被全人类抛弃了”。
柳世聪练过跆拳道,在大学时学过散打,曾经还是学校里的散打冠军。不过一路下来,这些功夫都没有用上。大麻烦 没遇着,小麻烦却不断。柳世聪在路上拨过两次110,都是在新疆,起因竟都是汉族小贩的缺斤短两。“他们这种行为不道 德。”柳世聪说。
三年之后的选择
决定环游中国时,朋友们有人建议他到各地邮局盖邮戳,以作纪念;也有人让他在车上插面大旗:环游中国,支持奥 运。这些建议没有被柳世聪采纳,因为在他看来,这是“我自己的事”。
一路上,柳世聪拿着相机沿途拍摄各地的风土人情。西部穷人孩子的衣不遮体,沿海农民给自家两层小楼修电梯,都 被他的镜头一一记录下来。
2006年2月,云南福贡,一个在当地已经工作了四年的台湾的医疗团为当地傈粟族的贫困农民提供免费治疗服务 ,柳世聪跟踪拍摄了医疗团的活动。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他萌发了建立专项基金会为西部穷人孩子治病的计划。
“我不是一时冲动,一个头脑冲动的人是不会骑三年的。”柳世聪说,“许多人在西部帮助别人,特别是外国朋友的 帮助很让人感动,我也很想帮助西部的人。但我是在慢慢地观察,慢慢地思考,慢慢地发现自己有什么能力,用什么方法去帮 助。”
回到北京后,柳世聪开始正式实施他的想法。通过一个朋友,他找到中国红十字基金会的负责人。经过协商,对方同 意与其合作建立爱途天使基金,这将是继李亚鹏王菲的“嫣然天使基金”后又一个以个人名义在中国红十字基金会下成立的公 共专项基金。爱途天使基金将效仿“无国界医生组织”,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召集志愿医生,专为中国西部最贫困的 少数民族地区同胞特别是妇女儿童进行医疗救助。
但成立这项基金的前提是:柳世聪必须要先筹到100万元的启动资金。
2007年6月18日,柳世聪在清华校园里散步。从校内的一张海报上,他得知当晚中国移动总裁王建宙将来清华 做演讲。柳世聪意识到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他马上回到住处,精心准备了一封信。柳世聪要亲自将这份筹款书递到王建宙手 中。
6月18日晚,清华公管学院报告厅内座无虚席。到了演讲后的提问环节,柳世聪举了几次手都没有被点中。他想起 三年前在清华听新闻学院的课时,李希光教授曾讲到在演讲提问中被点到的诀窍:穿颜色鲜艳的衣服,眼睛直视演讲者,举起 的手臂要左右摇摆。
“我当时穿了件黑衣服,那只有做这后两条了。”柳世聪决定做最后的努力。
终于,在第七次提问时,拼命摇晃手臂的柳世聪被主持人点中。他站起身拿过话筒,向台上微笑道:
“尊敬的王总,您好。过去三年,我骑自行车环游了全中国。非常感谢中国移动在珠穆朗玛峰大本营的信号台,让我 在珠峰脚下通过短信向朋友们报了平安。”
周围响起一阵赞叹声。柳世聪接着问道:
“在我三年的路途中,我看到了中国城乡的巨大贫富差距。在福建的一些地方,许多人的家里都安装了电梯,可在云 南贵州的一些地方,许多人的家里一无所有,甚至连米都吃不上,信息革命似乎在进一步拉大了这种贫富差距。作为中国最大 的电信企业,中国移动有无办法减小这种信息数字化带来的鸿沟?”
“首先祝贺你骑自行车环游中国胜利归来,”王建宙微微点头,
“你提的这个问题,正是我们公司高层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他记住了这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演讲结束后,柳世聪挤到王建宙身边,亲手把准备了一天的基金筹款信递到了王手中。
“好,我会仔细看的!”
王建宙左手接过这封筹款信,右手扶了一下眼镜,在众人的包围下对柳世聪说。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马上成功,总之我做了我能做到的。”柳世聪说。
100万元的启动资金对柳世聪来说似乎并非难事。他的下一步计划是南下东部沿海地区,游说各地企业家为中国红 十字基金会爱途天使基金筹资。“这对我来说完全没有问题。”在经历过三年多的磨难后,柳世聪对未来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