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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与命运,不再必然划等号

大河网-河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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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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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日是高考分数揭晓的日子。对数以千万的考生及其家庭来说,这个日子是如此的牵动神经。为等待这一天的结果,他们已经付出了许多。也就在这一天,他们要体验或喜或悲的心情;也就在这一天,他们要面对极其不同的选择,要么收拾行囊准备奔赴梦想中的大学,要么准备复读或是就业。然而,命运真的就在这一刻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了吗?成功或失败仅能用一个分数来最后界定吗?恢复高考30年来,经济体制深刻变革,社会结构深刻变动,思想观念深刻变化,在这样一个选择日趋多元的时代,高考与命运之间,还会必然地划上等号吗?本期“谈话”就围绕这一话题展开。

嘉宾:王铁民(郑州十一中语文教师)

黄久生(中建七局一公司项目部经理)

李其悦(河南康辉旅行社入境中心导游)

冯金广(河南职业技术学院机电系教师)

不是高考改变命运,而是学习改变命运

记者:首先欢迎王铁民老师再次成为“谈话”的嘉宾。去年我们曾经合作过一期“谈话”专刊,题目是《那年我高考》。当时您回忆了作为知青考生,从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后,接连应考三年直至最后被大学录取的经历。您的一句话让我至今难忘:“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激动得一下子躺倒在地上。望着眼前湛蓝的天空,我知道,自己的命运从此将会有所改变了。”今天,还想请您接着谈谈,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真的就能改变命运吗?

王铁民:在那个年代,的确是这样。不但是对于我,1977年恢复的那场高考,是我们国家重大历史拐点的标志之一。那场考试,改变了众多在逆境中挣扎的知识青年的命运。也是在那个年代,考入大学在一定程度上就意味着此生无虞,就等于铁饭碗,读书不要钱、国家包分配。大学生享受着国家福利,毕业后或去国家机关,或去国有企业,这样的美景谁不羡慕?特别是对许多两手空空的农村考生而言,高考成功就意味着“鲤鱼跃龙门”。这个高考与命运的等式,使不少人举全家之力投入到这场考试中去。

记者:从恢复高考至今,30年过去了,大家对高考的关注度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呈现逐年增强的趋势。对此您怎么看?

王铁民:我认为,高考让人人享有参与竞争的机会,它执行的是可信有效的正义程序,基本上实现了“人人平等”的规则,让广大缺乏社会资源的寒门学子能够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是青年人通过学习改变命运、实现理想抱负的最佳途径。所以,社会及家庭和个人对高考给予这么多的关注是正常的。但我更认为,在现今这样一个选择多元化的时代,人们应该纠正“人生只有升入大学一条出路”这样的想法。要知道,要改变人生,进入大学仅仅是选择之一,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选择。

记者:您的意思是说,高考与命运的关系,会由于社会大背景的不同而不同?

王铁民:对。在刚刚恢复高考的那个年代,我们的国家百业待兴,社会提供给人们的机会也非常有限。在那个时候,“一考定终身”的说法是有现实依据的。一个人想深造,想实现向上流动的愿望,在很大程度上也只有通过高考这一途径。但现在不一样了,社会给人提供的机会非常多,成才也不仅仅依赖升入大学这一条路。因而,我认为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应该信奉“学习改变命运”这个道理,而不是高考改变命运。

记者:每年高考分数揭晓,都会有一些成绩不很理想的学生选择去复读,这些学生是不达到上大学的目的誓不罢休。针对此种现象,作为一名资深的高中毕业班教师,您会对学生说些什么?

王铁民:我本人特别反对那些已经考上本科,只是没考上清华、北大就去复读学生的想法和做法。我认为考上了就应该去读,而不应该在原地踏步。对于落榜生,我建议他们开阔思路,摒弃人生只有高考这一条出路的想法,另辟蹊径去学习一种实用的劳动技能,这样,或许能从众多的普通毕业生中脱颖而出,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大学对于我,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学校

记者:王铁民老师的一些看法,在曾经是农民工的黄久生身上也许可以得到印证。据我所知,黄久生就是从钻研技能入手,自学成才的。黄久生1983年高中毕业后从信阳的潢川县来郑州打工,在建筑工地上从最不显眼的小工干起,一路担任建筑队组长、班长、队长,现在是建筑公司的项目部经理和建筑工程师。

黄久生:的确如此。我出身贫寒农家,没有什么社会背景,一个人背井离乡到郑州打工。起初几年,为了多挣些钱寄回家,我干完工地上的活儿,还借辆自行车去卖大米,一个工地一个工地地推销,一个家属院一个家属院地转悠,磨破了脚、跑疼了腿、喊哑了嗓子,可我没有气馁过。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意识到自己还算是个能吃苦耐劳的人,也还具备一个成功者的基本素质。

记者:黄经理您一直读到高中毕业,这对一个贫寒农家子弟来说已经很不容易。既然已经读到了高中,为什么没有坚持去考大学呢?对农家子弟来说,读大学可是改变命运的捷径啊。

黄久生: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能读到高中毕业,全都靠乡亲们接济。高中毕业的时候也想去考大学,因为我是一个非常爱学习的人,读书时成绩也相当不错。但当时家里的境遇实在太艰难,我必须尽快工作赚钱扛起家庭的重担。我记得自己当时最爱读的一本书就是高尔基的《我的大学》,我幻想自己就是年轻的高尔基,我深信社会就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我认为自己只要好学上进,最终一样能实现人生的梦想。

记者:您后来在建筑工地当了一名最普通的小工,从那个时候起,您就开始自学了吗?

黄久生:一个从偏远农村出来的青年,只能从最底层开始自己的奋斗。这一点,我认识得非常透彻。干起了小工,我体会到,要想干好也不那么容易,也是要善于观察、勤于思考的。记得当初,我是师傅们最喜欢的小工,因为我搬砖,总是能随着师傅砌墙的进度而前移;提灰,也总是能放到师傅最顺手的地方。我不甘心一辈子总是当小工,所以就很用心地去学习,希望有更多的发展机会。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天深夜,在石棉瓦搭成的工棚里,劳累了一天的工友们都已睡熟,只有我借着蜡烛微弱的灯光,在啃读自己省吃俭用买来的建筑教材。后来太累了,读着读着就睡着了。蜡烛烧完了,又烧着了下面的胶合板,火苗轰地一蹿而起,我被惊醒了,但头发已经被烧焦。

记者:由此看,那时候您已经具有明确的自学目标了?

黄久生:是的。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对农村的孩子而言更是如此。所以我一直不放弃学习,即便只是建筑工地上的一个小工,我也期待着有一天能看懂建筑图纸,能承担一些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记者:您认为您后来的成功,与您刻苦自学是否有很大的关系?

黄久生:应该说是发挥了主要作用。我能吃苦、肯出力,希望过上好日子,报答那些曾帮助过我的乡亲们,这一点与千千万万进城务工的农民没什么差别。但我比他们幸运的是,我意识到了知识的重要性,在繁重的劳动中始终没有放弃学习,正是这一点让我得到了更多的收获。至今让我最得意的成就,是我带领的施工队承接的工程两次荣获国家建筑界的最高奖“鲁班奖”。这是对我的能力的肯定,让我更加坚信,成功的路有万千条,只要自己肯学习肯钻研,即便无缘跨入大学校门,也同样能成才。当今世界,资讯这么发达,学习的途径这么多,只要你愿意学习,就不会有围墙障碍。

记者:如果请您对广大的考生谈一点人生感受,那会是什么?

黄久生:作家刘震云这样描述一位在家门前卖杂碎汤的大哥:“他高考没有考上,但他做杂碎汤的手艺非常好。一条街有20多家卖杂碎汤的,只有他的店门庭若市。他活得非常自尊和健康,我像尊重一位博士一样尊重他。因为,在做杂碎汤方面,他就是一位博士。”我觉得作家的话非常精辟,一个人只要能够学有所长、自食其力,自尊并且健康地生活与工作,就是成功的。所以,不要太在意一次考试的结果,只要不放弃自己、不放弃学习,就一定能有实现梦想的一天。

适合自己的教育,才是最好的教育

记者:黄久生当年放弃上大学而选择外出务工是出于无奈,李其悦和冯金广却不是这样。据我了解,你们二位放弃大学梦而到职业学校继续深造,完全是自己的主动选择。关于这一点,能否谈谈你们当时的考虑?

李其悦:小时候比较贪玩儿,对数理化的兴趣也不大,到初中毕业的时候,我的成绩很一般,甚至达不到普通高中录取线。妈妈要我去复读,来年再考高中,我也答应了。复读的日子非常痛苦,思想压力越来越大,尽管年纪很小,我却也开始思考,未来自己的路要怎么走呢?想了三个月,我对妈妈说,我要去上职业学校,我想当导游,因为这才是适合我的路。

记者:妈妈怎么说?

李其悦:她说,只要你考虑成熟了,妈妈就尊重你的选择。我很感谢妈妈能这么理解我、支持我。要知道,让自己的孩子去上职业学校,对很多家长来说,会认为很丢面子。当时我和表弟是同一年级,他升了高中,我去上职业中专;他上了大学,我又早早工作。家人、朋友难免拿我们两个人作比较,称赞表弟有出息。妈妈在心理上肯定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但她没有为了自己的虚荣心而逼迫我非得怎么样。所以,我很感激妈妈。

冯金广:现在一些家长希望孩子上本科,读硕士、博士,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为了向别人炫耀。实际上适不适合孩子,家长并没有考虑。孩子学习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东西,肯定是事倍功半的一件事儿。我觉得还是传统的观念在推动着考生走高考独木桥。我和李其悦刚好相反,我的数理化非常好,数学经常能考满分,但文科就差了许多,尤其是英语,怎么补课都不行。后来我主动选择了一所职业学校的数控专业,对自己感兴趣的课程我学习的劲头非常高。

记者:李其悦后来也考上了一所职业学校的导游专业。我想问李其悦,你怎么看待自己的这个选择?

李其悦:我觉得教育没有高低之分,适合自己的教育才是最好的教育。进了职业学校,开始了对自己感兴趣的导游专业的学习,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爱学习,并且也有学习潜能的人。比如说,我选择了粤语导游的科目,为了学习粤语,我每天清晨都会站在家门口的城墙上练习粤语发音,直到把舌头都练得不会打弯儿了还不放弃。连我妈妈都惊喜:这个从前不爱学习的懒丫头如今怎么这样发奋!(笑)

记者:你们二位都是职业教育的成功范例。李其悦尽管做导游的时间不长,但工作却得到了大家的肯定,曾经在全省导游大赛中获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同时还被评为“河南省十佳导游”和“河南省技术能手”之一。而冯金广在学校期间就夺得了全国数控大赛冠军,毕业后又因为成绩优秀而留校任教。如果请你们谈谈对高考、对成功的认识,你们会怎么说?

李其悦:我觉得我们这代人很幸运,因为社会的多元发展给我们开辟了更多的成才道路。年轻人求学,除了选择普通高校,还可以选择成人高考、网络大学、民办大学、职业学校等等。此外,社会也是一所大学,我们只要有上进心、肯努力,在社会上也一样能成才。高考与命运,不再必然划上等号。

冯金广:“榜上无名,脚下有路。”这是我选择读职业学校的时候,对父亲发下的豪言壮语。当时父亲很发愁地反问我:“不上大学,还脚下有路,有什么路呢?”现在我通过努力,确实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虽然才刚刚起步,但我不认为自己因为没上大学就比别人起点低。我相信,随着人才评价标准的不断完善,随着对多种学习途径和成才途径的真正认可,人们将会以更加平常的心态来看待高考。⑤7

恢复高考30年来,经济体制深刻变革,社会结构深刻变动,思想观念深刻变化,在这样一个选择日趋多元的时代,人们不禁要问:高考与命运之间,还会必然地划上等号吗?

李其悦和冯金广都没有上大学,而是选择了职业教育。他们认为,教育没有高低之分,适合自己的教育就是最好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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