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瘾君子”的80分钟
长江商报
暗访
咔嚓,咔嚓……打火机响过14下,锡纸上白色泛黄的粉末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14个黑点。这一小撮价值50元的粉末,就是危害极大的海洛因,在烟雾缭绕中,它潜入了一男一女体内,整个过程刚好8分钟。
国际禁毒日前夕,记者在线人阿东(化名)的帮助下,来到武汉城郊一家饭店的包间,接触到了一对沉溺于毒品中的男女,目击他们在毒品中的醉生梦死,真实反映这个群体的生活状态。
下午1:06
与两名吸毒人员同桌而坐
18日中午12时,火辣的太阳让人有些焦躁不安。××酒店,位于江城一个不大起眼的地方,包房内没有令人振奋的摇滚音乐,出奇的静,但里面的一男一女却异常兴奋。
线人阿东准备在这里请这对吸毒男女吃饭,“包房里吸毒安全些,警察不会到餐馆里来查的”。
包房紧挨二楼过道,记者和阿东推门进入时,正是下午1点零6分。房间有10多平方米,圆桌旁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另外还有6个座位空着。
和记者目光相对的一瞬间,两人无精打采的眼神突然露出狐疑和凶狠——不速之客令两位“瘾君子”有些紧张。“一位朋友,一起吃个饭。”阿东随意介绍着,这对男女才放松警惕。
男子穿着蓝色运动服,却没有一点运动气息。他的面孔瘦弱,眼神没精打采,胳膊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吸毒人员。
与他不同,女子穿着较时尚,白色T恤,项链和手链的点缀更显年轻,“我这身打扮都是便宜货,只是我很爱美,喜欢追求时尚”。可是,时尚的外表仍没有遮盖住女子表现出来的一副轻飘飘的样子。
下午1:15
毒瘾来了,食物可有可无
“是的,我们都是吸毒人员,到现在还无法完全戒掉。”两人先后以这种方式自我介绍。今年33岁的男子寒兵(化名),住在汉阳。女子今年37岁,叫瑞玲(化名),现在也住在汉阳。他们是普通朋友关系,因为毒品,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除了“瘾君子”的身份外,寒兵还是个小偷。这个“职业”可以让他的毒资链条多几分保障,没钱时就去偷,有了一周的毒资就歇手不干,“这样可以减少风险”。
瑞玲“搞钱”的渠道则更直截了当:出去坐台,夜夜上浓妆,让娱乐场所幽暗的灯光掩饰住苍老,适时出现在男人的怀抱中。
与寒兵的不同,瑞玲很少采用注射方法吸食毒品——尽管这种方法可能带给吸毒人员更大的刺激。“我从不打针,会影响外观的。”瑞玲把瘦得不成形的胳膊伸向记者,那上面确实没有一个针眼。
这样的对话,占用了9分钟时间。
“到了我们该吸毒的时候了,吸了再吃吧!”简单几句聊天,已让两人等不及了,他们说起话来已毫不掩饰。在记者和阿东的坚持下,两人最后同意吃完了饭再吸,不过他们说起话来明显没有了一分钟前的兴致。
“你们点菜吧,我们只象征性地吃点。”说话间,瑞玲用手捂着呵欠连连的嘴唇,目光漂浮不定。阿东对着记者耳语:“他们毒瘾来了。”
毒瘾发作时,食物对他们可有可无。寒兵的目光没有在菜谱上停留多久,他随口报了“鱼香肉丝”,瑞玲则随口喊了一声“清炒空心菜”。
下午1:30
与吸毒者共进午餐
“最近经常吸吗?还有没有货。”“不经常吸,没钱买货,要省着点吸,现在喝美沙酮戒毒,但意志力太差了,心瘾还是无法戒掉。”等菜的时候,阿东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谈及毒品,寒兵和瑞玲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懒散的身躯有了一点反应,但不是刺痛而是兴奋。1点30分,第一道菜来了,鱼香肉丝的香味替代了房间里淡淡的香水味。
“来点啤酒!”记者提出建议,寒兵和瑞玲连连摆手,让记者多喝一点。
“酒量小,只来一杯就可以了。”记者客套着。
“一听你就不好这个。”寒兵说,吸毒前喝酒是大忌。阿东接着介绍,酒精进入体内后会导致血管膨胀,“吸毒后很容易出人命的”。
五道菜陆续上齐,却似乎提不起两人的兴趣,他们只对花生米和咸萝卜有兴趣,几乎全被他们包了。
更多的时候,两人碗里是没有菜的,瑞玲在举着筷子空想,寒兵一会抠下桌布,一会转转碗。看得出,吃饭的时间让他们很难熬。
房间里的空调喷着冷气,但寒兵的脸上却冒出了不太明显的汗珠。“我吃完了。”1点58分,寒兵第一个放下了筷子,边说边靠在椅子上。5分钟后,瑞玲也说吃完了。而此时,桌子上的5个菜还剩下一大半。
下午2点10分,记者和阿东一起吃完了。
“我们吸两口,本来想吃饭前就吸的,忍了很久了。”瑞玲拉开随身携带的小挎包,露出一个神秘的正方形铁盒子,两人异常兴奋,“吃顿大餐还不如吸两口过瘾!”
下午2:15
14声“咔嚓”带来的兴奋
时间似乎开始停滞,反锁门后,瑞玲迫不及待地拿出盒子。2点15分,她把盒子轻轻放在桌子上。此时,记者看到,这个正方形的铁盒,其实是一个熊猫烟的烟盒。
铁盒被打开,里面没有很多东西,也很简单,但记者无法叫出这些东西的名字,更不知道每样东西的用途。
这里面,一个硬纸盒折成的小槽长约4厘米,还有一个胶囊状的小管,比普通的药丸要大些,黄颜色。此外还有一个用红金龙烟盒折成的细小圆筒,直径不到2厘米,长7厘米左右,一块烟盒内包装的锡纸。
用这个铁盒里的东西就能吸毒?就能让人疯狂?
正在记者的疑惑时,铁盒里的东西被瑞玲有序地拿出,一旁的寒兵则显得有些焦急。准备开始吸了,瑞玲再次伸手进包,拿出一包红梅烟和一个打火机。
2点18分,瑞玲开始吸毒操作了,黄颜色的塑料“胶囊”被撕开,一小摊白色发黄的粉末摊在了一张白纸上。“这是我花50块钱,从上家手里拿到的,只有0.1克左右。”
寒兵附和着,瑞玲将取出硬纸盒折成的小槽,用它挖了一点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在了锡纸上。她嘴里含起烟盒卷成的吸管,左手拿起锡纸,喘息声明显加重。 “咔嚓!”打火机火苗快速移到了锡纸下,并对着白色粉末在烤。把嘴凑上去,用力一吸,不到3秒,锡纸上的白色粉末神秘失踪,留下了一个焦煳的黑点。
瑞玲并没有像抽烟一样随即吐烟,而是屏住呼吸,快速点燃一支红梅烟,猛地吸了一口,仰起头吐了出来,长长的烟雾成了一条线,随即开始四散,屋子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这一次,她足足用了30秒。
瑞玲半闭着眼睛,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粘在额前,绷紧的面部表情显得放松了很多,脸色也变得红润,舒服从头皮一直蔓延到脚趾。迷醉的表情与刚刚说起孩子时判若两人。阿东说,她正在毒品带来的醉生梦死中,此刻没有什么比这种享受更重要。
“感觉真好!”一分多钟后,瑞玲恢复了意识,她邀请记者“也吸一口”。瑞铃的“客气”,令记者吓得连连摆手。
见状,瑞玲将工具交给身旁的寒兵。吸管快速含在寒兵嘴里,像瑞玲一样的操作步骤,咔嚓声再次响起,动作非常娴熟,他吸完只用了25秒。
“什么感觉?”听到记者发问,寒兵懒洋洋地说:“舒服,好像在空中飞,腾云驾雾一样……”
就这样,瑞玲和寒兵反反复复14次后,白纸上的粉末不见了踪影,留下来的只有锡纸上的14个焦煳的黑点。
此时正好是2点26分,记者用随身带的设备,暗地拍下了这个8分钟的过程。
一只苍蝇飞到寒兵脸上,不停地煽动翅膀和跳动,寒兵没有一点感觉,还是露出笑容,苍蝇停留一分多钟,飞到了另一处。
没有音乐,瑞玲的腿还是情不自禁地敲着地面,样子似乎很陶醉。
本报记者李海夫 文/图
█ 直面吸毒者
一位母亲的12年吸毒路
8分钟的吸毒过后,记者亮明身份,征得瑞玲同意之后,对她的吸毒经历和现在的生活状况进行了采访。
为老公生下遗腹子
“你肯定会认为我是个坏女人。”瑞玲见记者没有回答,便接着说,其实她原来也是贤妻良母,说这句话时,她一脸真诚。“我和老公青梅竹马,他大我3岁。我16岁那一年,他为了帮弟弟出气,将人打伤,被判了五年刑。” 瑞玲说,老公出狱2年后,她们结婚了。婚后,他们在汉正街做烟草生意。很快有了女儿,但老公喜欢儿子,很快,她在1994年又怀孕了,可不幸也出现在这一年。一天,她的老公打的回家时,与司机发生争执并打斗,被司机刺了一刀,后抢救无效死亡。
“老公活着时那么喜欢男孩,我决定生下来,就回娘家养胎,不久,儿子就出生了。”回忆起这些,瑞玲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遭遇冷眼使她坠入深渊
瑞玲说,顶着压力生下儿子,本以为婆家会感激她,可等她抱着孩子回去时,感觉到婆家人一改往日的热情。“老公的事一直由婆家处理,别人说赔了钱,婆家的人说没有赔钱,只是给了丧葬费。”瑞玲说,这件事对她冲击很大,冷漠、白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开始弄不清楚,自己的真爱为什么到最后身心皆痛。
瑞玲说,第一次接触毒品是1995年10月,她咳嗽一周家人没来关心。就在她感到失落时,以前相识的好友前来探望,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还说吸两口就不痛了。抱着一种好奇心理,她吃了8口,这是她第一次吸毒,当时还不知道是毒品。“好苦,不好吃,有些呛人,但浑身很舒服,好像是在空中飘一样”。后来,几个朋友在一起玩,她第二次吸毒。接着就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毒瘾越来越大,她开始坐台
瑞玲说,她对这种不知名的粉末越来越依赖,渐渐上瘾,没有这种东西,浑身不舒服,“像有鸡毛在心里刷,抠也抠不到,经常用额头撞墙”。
后来,瑞玲才知道那些粉末就是毒品海洛因,虽然那一刻她有点害怕,但已经没有办法戒掉了。为了买毒品,她到酒店坐台,“起初我也不想出卖肉体,但我没钱买毒,只能这样”。
瑞玲说,每次换回毒品吸完后,她又会后悔。后来毒瘾大了,一天要吸三到四次,每次都要花100元,“不到酒店坐台根本就没办法”。
瑞玲说,吸毒12年来,她两次强制戒毒,“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1997年和1999年底”。
█ 对话瑞玲
“想起孩子,我恨不得杀了自己”
长江商报:你们吸毒一般都去哪些场所?
瑞玲:一般会在家、厕所、餐馆包房等地,酒吧等娱乐场所不敢去,查的太严了。
长江商报:孩子的情况怎样?
瑞玲:这10多年耗尽20多万元,一点也没有用来培养孩子,我给他们的爱太少了。不过两个孩子都很懂事,学习成绩也很好,现在12岁的儿子由婆婆带,13岁的女儿由我妈妈带。
长江商报:平时到学校看孩子吗?
瑞玲:后来毒瘾越来越大,我就开始“卖”,那时就羞于提起孩子了。有时我会趁孩子放学时,在远处躲着看他。有时想起孩子,我恨不得杀了自己,我每天都在挣扎,发过多少回誓了,但毒瘾一犯,什么都忘了。
█ 建议
戒毒青年代表、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何媛——
戒毒首先要从心理上戒掉
何媛这个名字,很多人都很熟悉,她是温总理接见过的五名学员之一,经过社会的关心,她成功戒掉了毒品。通过努力,何媛考取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现在一家单位做心理咨询工作。
23日,何媛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她也是因为好奇染上了毒品,一步步加深,后来无法自拔,她之所以能戒掉毒品,除了靠决心和毅力外,还靠的是总理温暖的话和社会的关心。当想吸毒品时,想想曾经听见和看见的悲惨事例,想想父母和家庭,想想前途和命运,不能一直想着毒品,要把注意力转移。
何媛说,她戒毒时,没有吃一片药,没有打过一次针,也曾想过吸毒,找那种感觉,但自己及时把这种焦虑向别人倾诉,自己内心就安静了下来。“吸毒者要学会倾诉,把自己内心的焦躁发泄出来。要想真正戒毒,必须心理上要戒。”
※毒情※
省公安厅分析“毒情”新变化
毒品每年
“吸走”湖北20亿
本报讯(记者 张爽 通讯员 公宣)今年,是我国开展禁毒人民战争的第三年。两年来,全省破获毒品犯罪案件5000起,抓获毒品犯罪嫌疑人6000人,摧毁毒品加工厂(点)60余个,缴获各类毒品3000公斤、缴获易制毒化学品10余吨,有效控制了毒品问题的发展蔓延。
昨日,记者从省公安厅获悉,受国际毒品泛滥和国内涉毒因素的影响,我省毒品犯罪形势呈现出新的变化,毒情仍然严峻。目前,全省存在毒品问题的县(市、区)达92个,除少数偏远地区尚未发现涉毒问题外,其他县(市、区)都不同程度存在涉毒问题。
湖北吸毒人数仍居高不下
近年来,全省新滋生吸毒人员增幅有明显下降,但由于我省吸毒人员的基数较大,吸毒人数仍居高不下。目前,我省有登记在册海洛因成瘾人员36000余名。我省吸毒人员总量在全国排第9位。
截至目前,全省有强制戒毒场所12个,强制戒毒年收戒能力4500余人(次);劳教戒毒场所5个,劳教戒毒年受戒能力1200人;自愿戒毒医疗机构30家,自愿戒毒医疗机构年收治人员近万人(次)。
2006至今,全省新增设药物维持治疗门诊点15个,共收治吸毒人员3000余人,帮助1000余人回归了社会。全省戒毒生理脱毒率达到98%以上,每年戒断巩固半年以上的吸毒人员有6000余人,一年以上的有2000余人,两年以上的有574人,五年以上的有132人。
每年“杀死”我省近百人
毒品犯罪向黑恶势力犯罪形态发展,以毒养黑、以黑护毒的倾向突出;贩毒手法更加多样,贩运方式更加狡诈,交易方式更加隐蔽,暴力对抗程度进一步加剧。
毒品导致我省每年近百名吸毒者死亡,20余亿元人民币非法外流,上千家庭妻离子散。据调查,一名吸毒人员,一年要从事违法犯罪活动20余起,毒品带来了一系列社会治安问题。
三类毒情涉及我省众多地区:武汉、黄石、孝感、恩施、宜昌、荆州、襄樊、咸宁、仙桃等地外流贩毒问题比较严重;武汉、襄樊、宜昌、荆州、黄石、荆门等地吸贩新型毒品比较突出;恩施、宜昌、襄樊、十堰、神农架等非法种植毒品原植物问题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