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大车,我们拉!与支边大学生李光武跨越时空的对话
黑龙江日报
本报记者 井洋
“在暴风雨过后泥泞的大路上,中国这辆木轮大车又缓缓地前行了……给我一根时代的纤绳吧,中国的大车,我们拉!”这声呐喊划破长空,气吞山河。被团中央领导称为“时代最强音”,跃上1983年6月29日的《中国青年报》头版头题。一时整个中华大地在热血青年赤诚心火的燃烧下跳动起来,有志之士纷纷怀着理想奔向“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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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照。(二排左三为李光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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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校门前留影。
天空中没有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泰戈尔
“给我一根时代的纤绳吧,中国的大车我们拉!”这句血性的呐喊曾深深震撼了一代青年。这声音发自一个26岁青年的胸膛。他叫李光武,哈尔滨师范大学中文系79级一班学生。
那是1983年5月,李光武在毕业申请中向党组织提出:“到边疆,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他的三个志愿是:第一西藏,第二新疆,第三省内最边远的地区。
7月,李光武成为当年入疆报到的第一名大学毕业生。自治区要留他在乌鲁木齐市工作,“不!我是来支边的,不是来支城的!”苦留十天,无法动摇他到最贫困、最艰苦基层去的决心。按照当时的文件规定,“赴疆学生必须留在州以上城市工作。”李光武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南疆,又婉谢了州、县再三挽留,在天山第二大牧场———巴音布鲁克草原开始了一名初中教师的生活。
在天山深处海拔3000米的高原牧场简陋的校舍中,李光武在给挚友发出的第一封信中这样描述:“一路行程,车在天山的崇山峻岭中颠簸,没有村落,只有零星的蒙古包和高原公路上小小的道班。后半截路几乎没有公路了。在这高寒山区,六月飞雪。九月或十月份就要大雪封山,交通断绝,信件不通,只有一个电报机。最冷时达到零下60度。山上没有一棵树,更不长蔬菜。文化生活几乎是个空白区,极其艰苦而落后,是个被现代化遗忘的角落。孩子们没看过树,以为草长得这样高。”
此后,在天山深处,在孩子们身边,他坚守了5个年头。
挥手之间,二十四年过去了。回首往事,他有着怎样的感慨?
日前,在纪念恢复高考30年的日子里,本报记者与李光武进行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问:我也是一名上世纪八十年代大学生,你那句著名的誓言“给我一根时代的纤绳吧,中国的大车我们拉!”曾影响了我们一代大学生。你怎么看待自己当初的选择?
答:理想主义吧。我不愿意回首。
问:你当时的理想是什么?或者说对自己是如何设计的?
答:我们那一代人赶上了一个激情年代。改革开放刚刚起步,国家百废待兴,每个人对未来充满美好理想和憧憬。年轻人更想干一番事业,以自己的方式报效国家和民族。我学的师范,想到我们国家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当老师,办学校,传播知识、文化、光明。就是这个想法,很简单,很平常,没有什么设计。
问:你到了草原后,感到理想和现实有反差吗?当时感到最难的是什么?
答:理想和现实肯定会有差距。我有思想准备。外在环境的艰苦算不上什么,最难的是经过年复一年的奋斗后时时来自于心灵的焦虑和彷徨:你的选择能否达到理想?
问:当时你认为距离达到理想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答:虎气十足,现实无情。我第一次感到个人力量的渺小。这样一个落后的地方,文明程度和经济社会发展与县城比相差50年,与州上比相差80年,与乌鲁木齐比相差100年。这一切,个把人的能力无法改变,发展是一个渐进的、综合的过程。我所能做的就是培养一批孩子,孩子们培养出来也不会再回到这里。激情、热血、年轻,在千百年的贫困落后面前都无济于事,能改变的只是一点点。
问:你能描述一下那种封闭的状况吗?
答:1984年4月6日,我接到团中央电报要我参加“志在四方报告团”。当时还是大雪封山的季节,团中央一位同志特意赶来接我,在半路被困住,只好回去。我无法下山。最后,搭乘解放军南疆部队救灾的军车,在一人多深的大雪中左奔右突,几台牵引车拽着开了3天。还有比路途上的封闭更可怕的是环境带给人精神上的同化。当我被接出后登上火车的那一刻,我好像变成一个失忆的人,对火车上的一切感到那样陌生,不适应、不敢动,这种状态持续了几个小时,才找回自如的感觉。当时一个强烈的感觉就是,环境可能会把我的知识同化掉,让我回归成一个牧马人。
问:在高原牧场的日子里,你哭过吗?还记得最伤心的一次吗?
答:那是1987年9月,我离开草原的日子。由于常年没有蔬菜,身体长期处于缺氧状态,加之工作劳累,我的心脏出了问题,全身各种症状和指标很不好,自治区党委和组织部、人事厅领导非常关心我的健康,担心会有生命危险。当时我的态度是坚决不下,犟得很。在自治区人事厅多次做工作、两次下调令之后,可以说是被组织强行调下山。所以,离开时的心情可想而知。我割舍不下草原上的孩子们,心被撕裂一般。600里的山路,眼睛望着车窗外,我哭了一路。“上山容易下山难”,是当时最深切的感受。那种理想破灭的感觉深深刺痛着我,不堪回首。
问:你说的“理想破灭”具体是指什么呢?
答:使命没有完成。我是抱着“埋骨天山,报效中华”的理想,要扎根草原做成一件事情。担任巴音布鲁克中学校长后,我建起了高中部,许多牧民的孩子不用翻越几百里雪山到县城读书。我拿出大半工资资助一批贫困学生。那时,我还有一个梦想,在边疆地区办一所民族大学,让更多落后地区的孩子能接受高等教育。为了这个愿望,我找过自治区第一书记。现在,民办大学越来越多了,但在当时,我的想法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那时,两个字能代表我的心情,不是动摇,不是后悔,而是“无奈”。
问:这种“无奈”也好,挫折也好,对你后来的人生有哪些影响?
答:压力。辜负了母校的期待。各级领导的关怀、曾经获得的荣誉、媒体的关注等等,都是巨大的压力。一般人无法想象。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多少次梦里回到母校。对当年的老师、同学非常惦念,经常拿起电话,却没有勇气拨通。这种压力一直折磨我好多年。
问:说说你的孩子吧,他多大了?他是怎么看待你的选择?
答:征儿1986年3月出生在天山脚下。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他在妈妈肚子里从东北来到大西北,还没出生就走了一万多里,走得很远,“万里长征人未还”,也算是对我们一家三口人生选择的一个纪念。征儿今年21岁了,正在读大学。他评价我当年的选择认为精神可嘉,英雄。但让他选择肯定不会这样选择。我们那代大学生追求“一腔热血,报效中华”。跟现在的大学生说这些很隔膜,不一定被理解。也不能说“时代精神”贬值,当代青年有他们的追求。我们国家的社会生活和人们的思想观念已发生深刻变化,时代在发展,精神也在发展。不一定我们就对,他们就不对,各个时代有各自的时代精神。
问:你认为他们这代大学生应从你们这代人身上吸取什么?
答:今天的年轻人会吸取什么呢?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价值观,有各种现代的思想。爱国的方式很多,表达的方式也很多,只要他们热爱我们的国家、民族、百姓,能以他们的方式做一点事情,只要有一颗赤子之心,不必要求他们和我们一样。“选择即命运”,选择的成本要以一生做代价。也许,他们会找到献身这个时代更有效的方式,发挥更大的作用。
问:你怎么看待那段艰苦岁月对你的磨练?
答:面对任何困难都不在话下,是一辈子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财富。现在中国无论现代化发展多快水平多高,老少边穷地区都需要有人献身,哪怕是短期的、间接的。特别是教育、医疗卫生急需人才。年轻人能到那里贡献一段青春岁月,以不同方式做一点事情,是有意义的也是急需的。
问:你是1957年生人,在知天命之年里,你怎样评价自己从激情回归平静的人生?
答:不论世界如何变化,时代如何发展,在精神世界里都应有一份最后的坚守,那就是每个人对国家和人民的忠诚、责任和义务,这份坚守不可动摇。“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始终是我的人生信条。李光武,男,1957年6月生,黑龙江省木兰县人。1983年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中文系。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疆石河子大学客座教授,《绿风诗刊》编委,出版《爱的罗曼诗》、《走过废墟》两部著作。在新疆草原从事教育五年后,长期从事组织人事工作,现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文联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