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非常高考
海峡都市报
![]() |
陈荫慈(右下)一家在1977年高考后的合影,后排3个是他的子女,后排左一为实平,中间为大哥实午,右一为老二实丰
![]() |
30年前的准考证
![]() |
陈实丰大学同学一起去白云山玩的集体照,前排右四为陈实丰
![]() |
陈实平在厦大和同学合影,前排右一为陈实平
N栏目主持 李建芳 王勋 包华
主持人语
1977年,我国恢复停了10年之久的高考,这也成为共和国成立之后唯一一次冬季高考。恢复高考30年来,高考影响了3000多万人的命运,也为国家培养了数以千万计的知识人才。今年已是85岁高龄的陈荫慈老人,向我们讲述了30年前,他的3个孩子参加高考的故事。最终,3个孩子同时考上了大学,成为千千万万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大学生。
忽如一夜春风来
这是一张珍藏多年的全家福:后排左起第一位,陈实平,厦门大学生物专业77级学生;左起第二位,陈实午,长春地质学院仪器仪表专业77级学生;右边第一位,陈实丰,华南工学院(现在的华南理工大学)无线电专业77级学生。三个1977级大学新生,是来自同一个家庭的三兄妹。第二排的两位,则是他们的父母。
“3个孩子都要去上大学了,一家人特地跑去照相馆照的。”30年后,这3个大学生的父亲、中学退休物理老师陈荫慈老人摸着照片告诉记者,拍照日期是在1978年年初,当时3个孩子都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即将跨入他们梦想中的学府。
1977年,陈家的3个孩子,老大陈实午24岁,老二陈实丰21岁,老三陈实平19岁。老大1966年小学毕业,碰上文革,学校停课。两年之后他又读了一年多的初中,1971年,陈实午开始“上山下乡”,在福州北峰一带的岭头公社插队。一直到1976年,陈实午从公社回来,接替母亲的岗位,成了某体工队的一名炊事员。
老二陈实丰1973年高中毕业后,在校办工厂当了名学徒工,她是三兄妹中唯一没插过队的。老三陈实平,在福建师大附中的两年高中生涯里,大大小小的考试,从未跌出班级前三名。1975年,高中毕业的她,也和哥哥一样,成了北峰宦溪公社的插队知青,那年,她刚满17岁。
孩子们将走向何方?看着他们已是青春年华,这个问题一直缠绕着父亲陈荫慈。1966年“文化大革命”取消高考后,我国实行的是从工农兵中选拔大学生的招生制度。陈家三兄妹,没有机会成为选拔对象。就在一家人迷惘的时候,消息在1977年传来———我国恢复高考。
“一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整个社会都沸腾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3个孩子的命运,能不能改变,就在这一刻了。”那些日子,父亲陈荫慈常激动得睡不着。
漫卷诗书喜欲狂
“感觉像是天向我们开了一个口子。”事隔30年,陈家老二陈实丰,似乎又感受到了当时的喜悦。她说,用杜甫的诗“漫卷诗书喜欲狂”来形容当时的心情,最贴切不过了。
离高考还有两个月时,老三陈实平和公社里的其他知青一样,手头上还有很多农活,这将直接影响第二年的口粮,因此不能放弃。为了复习,知青们私下开了个小会,商量着白天加班干活,争取腾出一周时间,一起回福州补习功课。于是,大家就拼了命地干活,每天都忙到天黑才收工,累得腰酸背痛,可即便如此,一些人还坚持凌晨三四点起床,抱书苦读。
回到福州后,陈实平才重拾高中课本。可由于干农活太累了,就在这一周里,她还经常打瞌睡。一周后还要回公社继续劳动,复习一直是间断的。接触到复习资料,这个昔日优等生发现,很多是原来的书本上所没有的。
“眼看就要高考了,我非常着急,还常常向父亲抱怨,说不考了。”陈实平回忆说,父亲听后,非常担心,几次叫姐姐向她试探口风,得知是气话后,才松了一口气。
在陈实丰的记忆中,恢复高考的消息公布后,各种补习班应运而生。“补习班里人非常多,过道、窗外都站满了人。”
三兄妹中基础最差的陈实午,也去了补习班,开始“恶补”,可是多数的时候,他听不懂老师讲的内容。在短时间内要把初中一大半、高中的课程全补上,这犹如速拉车上坡,他几次都萌生放弃的念头。为了最大化利用有限的复习时间,他有意识地放弃了一些难点。
连夜走山路3小时回家报喜
1977年12月10日,陈家三兄妹同时走进高考考场,他们都报了理科。
“试卷一发下来,我就傻眼了,很多都不会做。”高考进行到第二科考数学时,老二陈实丰拿到卷子,心里暗呼“糟糕”。不过她记得父亲说过的话:当你觉得难考的时候,不要放弃,因为别人也一样觉得难考。而抱着去试一试的陈实午,考起来却还顺利。印象最深的一次,考完理化回来后(那一年高考物理、化学是合在一科里考),他和妹妹们在饭桌上对答案,最后一道题,妹妹们都不会做,他却做对了。父亲夸他说,“你还挺厉害”,这让自感成绩较差的陈实午,一下子有了信心。
高考结束后,对于能不能考上,三兄妹心里都没底。他们又开始了原来的生活,当炊事员的当炊事员,当学徒的当学徒。老三陈实平回到了原先的公社,继续参加劳动。
1978年1月的一个早晨,陈实平和知青们正在地里干活。突然,一个知青拿着一封信,兴高采烈地朝他们跑来,嘴里不停喊着几个人的名字。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呆呆地听着,许久才有人缓过劲来。农场40多名知青,有13名知青上了大学录取线。为了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13名知青下工后,急着回福州报喜,可当时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开走,于是,大家决定从北峰走3小时回福州。夜色中,有人光着脚,时而手拉手,时而嬉戏追赶,一路高歌,放声大笑,尽情享受着这种难得的惬意。“那一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陈实平说。
几乎与此同时,父亲陈荫慈在家中也收到了老二的录取通知书,他一路小跑着去陈实丰工作的校办工厂,把这一特大喜讯带给女儿。
命运似乎跟老大陈实午开了一个玩笑,两个妹妹都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大妹妹考入了华南工学院,二妹妹考入了厦门大学,唯独他毫无音信。当时,兄妹几个都已经知道了高考成绩,他的成绩夹在两个妹妹中间,按理说也能被录取,可为什么一直没信儿呢?一直到长春地质学院的延迟开学通知书“飞”到陈家时,家人才知道,原来陈实午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体工队的人事部门,被工作人员给忘了。真是“好事多磨”,一家人终于得到了最好的回报———三兄妹同时上大学。
那一年,和陈家三兄妹一样成功考上大学的还有27万名考生,和报名高考的570多万人相比,录取率不到5%。
纯真年代的大学生活
1977年的冬天很快过去,迎来了1978年的春天,陈家三兄妹即将各自踏上赴学之路。
这时候,谁也不知道老大陈实午的内心有多挣扎。他的心里,装了一位姑娘,而这位姑娘没有机会像他一样去上大学,只能在一家供销社当营业员。两人是初中同学,后来一起插队并渐生情愫。高考瞬间改变了陈实午的生活轨迹,24岁的他,还将求学4年。两人,还能延续这段感情吗?
“那时候虽然没有正式承诺,但我心里明白,只要她等我,我毕业后一定娶她。”陈实午也想到,女孩内心可能会有一些疑虑。于是,他每周一封信,把自己的感情通过鸿雁传书,让女孩看到他的真心。4年后,当他大学毕业时,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迎娶心上人。
和哥哥浪漫的大学四年相比,妹妹陈实丰也在“享受”中度过了大学时光,大学里同学之间拼命学习的态度、真挚的友谊更成了她一生的珍贵记忆。
陈实丰所在的华南工学院无线电专业共有41名同学,来自全国各地。同学之间年龄差别很大,差距最大的两人站在一起,几乎是两代人。但大家的求知欲却完全一样,每个人都如饥似渴地学习,有的甚至不分昼夜、无寒暑假地学习。每到晚上自习时间,教室、图书馆就爆满。“我们宿舍轮流派一个人提前去占位子。每次自习时,有一个位子,觉得真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有的同学一直学习到教室熄灯后还不肯回来,拿着手电筒继续学习,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回到寝室。
“别看我们学习很刻苦,但在学习之余还有很多活动:运动、游历、看电影,周末经常爬山划水。”陈实丰说。
妹妹陈实平如愿以偿进入了厦门大学生物系,当知青时的育种经历使她对生命科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整个77级一样,对于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她倍加珍惜,“晚上宿舍里是没人的,我们几个同学经常背着书包一间间教室转,看看有没有空位。”“常常要到熄灯后,楼道里才开始热闹起来,同学们这才舍得去洗漱。”
荒废了10年之久的学习热情,一旦被再次点燃,便成了熊熊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