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熹
“人类害怕时间，时间害怕金字塔。”这是我在埃及听到的最精彩的句子。
“恐龙”、“黑洞”、“大爆炸”背后也有“时间”，但不会引起文科生的反应，文科生的“时间”约等于“历史”，“历史”之外的“时间”，意义与调性都不一样。
埃及是文科生理解“时间”的最佳课堂。
在埃及，“时间”边界被大大突破，让以中国历史为时间坐标的人几近无力把握。举个例子，当你在底比斯(今称“卢克索”)看到距今3500多年前的神庙时，一定会为它的历史悠久而慨叹，甚至会神游到神庙初建的第十八王朝。可真正神游到那个时间点上，你蓦地发现，大金字塔在那时，已是近1200年历史的古迹！于是你又冥想金字塔时代，努力使自己回到兴建大金字塔的第四王朝。可回到金字塔时代你又发现，美尼斯统一上下埃及，在那时已是流传500多年的英雄史诗……
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120年，古埃及就灭亡了。在其后两千年里，经历了希腊人、罗马人的统治，经历了基督教、伊斯兰教的争夺，经历了工业化后的法国、英国的先后控制……穿越“时间”、“种族”、“意识形态”流传下来的远古信息实在太少了。当然，今天认为的奇迹都有逻辑，我在埃及并不觉得它们神秘，更不会有外星文明的联想，我只震撼于“时间”的力量！
经“时间”冲刷，许多光辉的事迹失去了意义。举个例子，埃及70%的神庙遗址上能看到拉美西斯二世宣扬自己战功的壁画，这位被雪莱称为“王中之王”的法老在与叙利亚人的战争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这在当时的埃及应是盖世功勋。然而，对于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以及今天居住在埃及的人们，这不过是几句固定的台词。谁都会说说，谁都不会真正产生崇敬感。
当我在卢克索城外看到卡拉克神庙雄伟地处于正午日光下，与周围的民居杂处一地，觉得它朴素而自然。但稍微深想一下，它经历了4000年时光，周围的环境已是沧海桑田，浑身不禁一激凌，如同白日见妖——它本不属于现在，它属于过去！在中断的文明遗迹面前，人们感叹的是建筑的奇伟，而不会关心当年建造者所要表达的神圣或伟大。让卡拉克神庙离开意义而存在，不知是不是“时间”的恶作剧？
震撼之余，我甚至觉得在4000年的时间刻度下，不要说个人的荣辱悲欢，就是关乎天下的胜败得失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从那一刻起，我不断问自己——世间真有永恒吗？世间真有值得为之付出一切的终极追求吗？
这些问题成了“埃及综合症”折磨我数日，直到我想清了：任何事情只对相关的人才有意义。而“相关”，首先是“时间上的相关”，如果相离数千年，意义从载体上淡去是自然的；其次是“关系上的相关”，如果相隔时间虽不是非常长，但此人群非彼人群，意义也会淡去。如果“时间”、“关系”上都不“相关”了，意义也就消失了。
联想到在《夺宝奇兵》之类有考古内容的电影中，埃及人总是扮演帮助欧洲、美国的考古学家挖掘古墓的帮凶，谁都会疑惑：他们怎么舍得？原因可能就一点：今天的埃及人根本就不是创造了3000年古埃及文明的法老人的后裔，地下埋的根本就不是他们的祖先，他们对历史遗迹的认识，甚至可能像中东国家对地下石油的认识一样——是神赐的财富。
写到这里我真的替中国庆幸，中国虽然没有埃及的历史长，但在数千年的历史中种族没有消失，同一块土地上活的还是那个民族。于是，再古老的事都是祖先的事，也就都是自己的事；中国虽然没有埃及文明成熟早，但文化没有真正中断，文化的传承，使史实的意义不会随着“时间”而完全消失。
以“香港回归十年”的主题为例：“十年”，如果放在4000年的“时间”段落中，只怕也是一笔带过的一瞬，但“时间”只会让它的意义淡化，却不会让它的意义消失。因为，就目前而言，此事只对见证过“回归”的人有意义，对“与见证过回归的人有关系的人”有意义，但中华民族只要民族延续、文化不断，它就会代代“相关”下去，这件事就将继续有意义下去。
这就是“时间”与文化绵延之间充满魅力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