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蓼 草
舜网-济南日报
包光潜
红蓼这个名字很有诗情画意。在我的家乡管它叫小红蓼和大红蓼,也有许多地方叫狗尾巴花。湿地近水的地方最多,屋前屋后也少不了这里三五棵那里一小片。小红蓼只有三四十厘米高,成片地生长,茫茫然然。花穗骨朵都较小,红白相间,虽不妍丽却也好看。大红蓼更像是小树,茎杆有大拇指粗细,高的足有五尺,可能还有更高的。我在网上看见宋人徐崇矩绢本设色执扇《红蓼水禽图》,着实大吃一惊,少见!一枝红蓼横斜触水,蓼花粉红朵朵,茎杆粗壮,蓼叶扶疏。一水禽横栖蓼枝间,翘起长长的尾翎,双眼窥视着水中的鱼虾,伺机而动。形象栩栩如生,笔法清秀,设色妍美,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乡村的红蓼草极其寻常,没有多大的用场。虽然红蓼花具有祛风利湿、活血止痛的功效,但人却很少去用它。在我的印象中,红蓼草最大的用途,是夏天将它晾干驱蚊蝇。效果确实不错,只是气味有点辛辣,时间熏长了眼睛受不了。割红蓼草是母亲分配给妹妹做的,好让我静下心来读书。那时候读书也不是为了考大学,也没那门心思。只是多认识几个字,会算帐就行。好歹家里有个“知书达理”的,别人不敢欺负。有时候,我心疼妹妹,放学回家扔下书包便拿起镰刀割红蓼。将红蓼摊开在猪圈顶上晾晒。到了晚餐时分把凉床搬到屋前的空场,作好吃饭的准备。点燃已经晾干的红蓼草,放在上风头,将蚊蝇驱逐到远处,好让家人吃顿安稳饭。红蓼在家乡确实很平常,不会引起人们的关注,就像我的妹妹们。小时候家里虽然很苦,但母亲和祖母对我还是十分娇惯的。她们很有一些重男轻女的思想,让我读书,却让妹妹放牛、干农活。妹妹们很听话,从来就没有什么怨言。从小就挑起生活的重担。她们不觉得母亲有什么偏心眼,倒认为我是兄长就应该读书有出息,将来挑起家庭的大梁。可是我还是辜负了她们,自从离开家乡后对她们没有一点帮助。心里想想挺惭愧,看见红蓼草我就想起她们。
成人对红蓼熟视无睹,而乡村的孩子对它却情有独钟。因为红蓼丛中的动物世界让孩子充满了好奇和游戏的童趣。我家老屋地基比较低矮,长年水涔涔的,有小溪从屋基旁潺潺流淌,因此周边就生长了大片的红蓼草。屋前屋后是小红蓼,水塘旁生长着高大粗壮的大红蓼。鸡鸭们隐匿其中捕虫刨食,自由自在,其乐无穷。有一点我想不通,红蓼草逸出的辛辣气味,鸡鸭们就不怕吗?这里面会有那么多的虫子吗?后来,我才发现了其中秘密。有三个原因让它们乐不思蜀:其一,这片红蓼上面有好几棵杨树和桑树,常有尺蠖坠地,桑椹熟落。这些美味佳肴总是让鸡鸭们大快朵颐;其二,这片松土中还有大量的蝉蛹;其三,红蓼丛已经成了鸡鸭们的庇护所,特别是鸡妈妈带着鸡仔逃避了老鹰的睃巡。我特别不能理解的是鹅们为什么不去红蓼丛?我想啊,如果鹅们——最好是一两只,能立于红蓼丛中,引项向天歌,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啊!
自古以来,诗词歌赋就赋予了红蓼太多的诗情画意。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地方非要称它狗尾巴花呢?我甚至怀疑红蓼就是红蓼,狗尾巴花就是狗尾巴花,它们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但我又不得不尊重事实。我真的要感谢家乡人的不俗,在我幼稚的心灵中涂抹了一层古典的美色,让我成年以后有了更好的审美情趣。
在古典的诗情画意中,红蓼总是跟白荻、白苹、白云、蓝天、春水、秋色联在一起,创造出一种绝佳的意境,表达词家诗人的情感。像晏殊《浣溪沙》:“红蓼花香夹岸稠,绿波春水向东流……鸳鸯飞去却回头。一杯销尽两眉愁。”杜荀鹤的《舟行即事》:“……秋水鹭飞红蓼晚,暮山猿叫白云深。重阳酒熟茱萸紫,却向江头倚棹吟。”白居易《曲江早秋》:“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独信马蹄行,曲江池四畔……”《西游记》也有:白苹红蓼霜天雪,落霞孤骛长空坠。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这种春愁秋恨伴美景的表现手法和审美倾向,自《诗经》以来就如此。所以,红蓼这种卑微的草本植物,由于浸染渗透了太多的古典文化内涵,它才显得如此绚丽眩目。
每当在野外看见红蓼便想起我的妹妹们。她们一直还生活在那片土地上,抬头望青天是那么的遥远而不可即,低头瞅大地还是淡淡的惆怅中泛有丝丝的喜悦。这就是来自土地的一种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