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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华日军老兵盐谷保芳第23次来中国谢罪

广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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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战争:

“这里肯定有我打死的……”

盐谷保芳一直强调他没有亲手杀死过一个中国村民,他听到过士兵们骄傲地谈论着活埋八路军的事情,但他自己没有经历过。他说,“战争时期,受军国主义和武士道精神的影响,很多日本士兵是以此为傲的。”

盐谷记得他参加的每一场战争。2005年,在距泰安220公里的岱崮村“抗日战争烈士陵园”里,盐谷在英烈面前下跪5分钟左右,脸上淌泪,口中喃喃:“这里肯定有我打死的……”

这个烈士陵园里刻着300多个英烈的名字。战斗发生在1944年2月11日,当时已经升至军曹的盐谷已经是小指挥官了。盐谷奉命率15人乘两辆汽车袭击八路军。他们每人身上携带100多发子弹。3小时后,15个人身上子弹全被打光并全部受伤。在突围中,他身背一受重伤士兵向高处跑。背后一声枪响,他背上士兵当场毙命,盐谷扑倒在地。枪伤及惊吓使他半昏迷,他也因此拣回了一条命。当时,盐谷身中6枪。

盐谷记得在“泰河事件”中死伤八路军200人左右。鲁西战斗,他命人用手榴弹轰炸正在鲁西村河边修整的八路军,估计炸死七八十人。

在一次扫荡中,日本军中了八路军埋伏,他带领士兵奉命报复给八路军报信的老百姓,屠杀70多名中国村民。他们还使用着同抗日电影里一样的方法来分辨八路和百姓——摸手,使农具的,手掌上长厚茧,使枪的,手茧长在手指上。

23年谢罪:

花费超过2200万日元

“我觉得钱财够生活就行了,其他都用于谢罪,这是比较轻松的生活方式。”有人给他算过一笔账,23年来盐谷在这上面花费超过2200万日元,约人民币137万。

盐谷的这些钱来自自己开的家庭小旅馆,他是一个非常节俭的人。40年来盐谷从未到外面理过发,全是自己给自己理,看不到后脑勺,就让夫人帮帮忙。他说外面理一次发要2000日元,按一月理发两回算,这40多年差不多要200万日元了。1985年,盐谷怀揣5年计划前往山东——一年捐赠20所中小学教具,一所学校100台电子琴。

盐谷还为中国的博物馆捐赠侵华日军当时使用的一些头盔、军刀等物品,这些都是日本侵华的物证。这些物品大多是盐谷通过古董商店高价收集到的。赠给重庆的那套日本军队服就是他花了四年时间搜寻到的,这一套服装就花了20多万日元。盐谷说,2001年到重庆访问时参观了防空壕旧迹,当时听重庆市文化局长介绍说日本虽然未打进重庆,可是对重庆进行了5年的大轰炸。重庆的平民百姓死伤惨重。一般日本人只知道美国B-29轰炸机轰炸东京,可是很少人知道日军对重庆的狂轰滥炸。我们日本军队确实犯下了滔天罪行。他决心收集日本空军的服装作为罪证。

这一次来华,盐谷保芳向建川博物馆捐赠了侵华日军军帽、围巾、瓷碗及日军侵华史料等10多件物品。此前他已向博物馆捐赠了侵华日军的大衣、头盔、望远镜、军刀等上百件物品。

盐谷告诉记者:“23年的费用超过2200万日元。”但他要求记者不要提这些,“因为这不是战争的赔款什么的,只是我个人的一点谢罪的心意”。

宽容与尴尬:

每次演讲都始终站立并鞠躬

23次谢罪之旅,盐谷对中国人的宽宏大量印象深刻,但也有遇到尴尬的时候。

去年盐谷保芳来到西南民族大学,特地要求与学生交流,他想以这种方式向中国的年轻一辈表达自己内心的谢罪之意。谁知在一个小时的交流里,学生分为两派,为“到底要不要给这个当年的侵华老兵以掌声”争论起来。

当盐谷保芳与学生的对话进行到第34分钟,一个提问的男生站起来,义愤填膺地说:“你屡次说是被迫参战来华的,烧杀掳掠中国人都是被迫的,那你们去强奸中国妇女也是被迫的吗?”话音刚落便有数个声音附和着。还有学生当场提出:“他是中国人民的罪人,为什么我们要像对待贵宾一样对待他?”这位提问男生继续快速地说:“我想问问同学们,他说今天是他生日,同学们刚才给他掌声,这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欢庆他在86年前出生、随后在20多岁时来中国侵略咱们吗?”不少同学发出了附和的声音。

但在大约15秒之后,前排一位女生站起来,对着刚才那位男生大声说:“我不认同这个观点。当初有数百万计的日本人侵略了中国,但能站出来勇敢承认自己罪行的有几人?如果有更多盐谷保芳这样的老兵站出来谢罪,讲出真实的历史,这是否正是对日本一些不能正视历史的人一记有力的耳光呢?”说到动情处,该女生拍着桌子吼道:“对于盐谷保芳的这种举动,我们理应给予掌声!”女生的话顿时引起另一部分同学的共鸣。

双方激烈地争论以院长的圆场结束,旅游与历史文化学院院长吴建国当时十分感慨,他说,“虽然盐谷保芳的谢罪方式或许不能让所有同学满意,但从另一个侧面表达了同学们崇高的爱国主义情怀。但作为有素质的青年学生,应该尊重前来谢罪的日本老兵。”

盐谷说,两种同学的态度他都能理解,他说每一次演讲,他都拒绝坐着讲,始终站立并频频鞠躬。

对话:再下一代可能根本就忘了

“我觉得钱财够生活就行了,其他都用于谢罪,这是比较轻松的生活方式。”

记者:在日本像你这样有谢罪心的老兵多不多?

盐谷:挺多的。在59师团就有150个左右,但由于现在有些人已经不在人世,还有健康和经济方面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还有家人的理解和坚持,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在坚持。他们对我都很羡慕,他们来不了。另外像我哥哥,他是在山西作战的,他也有这样的想法,也来谢过罪,不过他已经去世了。大部分参加过中日战争的人都有这种心情。

记者:你为什么坚持?

盐谷:我是亲身经历者,我来谢罪是最有发言权的。我想通过谢罪,通过给年轻人做讲座,给博物馆捐赠文物,可以把事实的真相传递给下一代。

记者:那么日本的民众怎么看你?

盐谷:因为文部省没有准确地把历史传递给民众,我感觉一般的民众,特别是年轻人不太关心这些事,好像与自己无关,听了之后的反应通常是:噢,原来是这样的,然后觉得以前的事情应当忘记。

记者:日本国内有没有人攻击你,把你当成异类?

盐谷:没有。

记者:日本教科书里是怎么写这一段历史的?

盐谷:我没看过,所以不太清楚,听说是讲得很笼统,篇幅也比较少。这是不对的,我们还是要承认历史。

记者:你知道南京大屠杀吗?

盐谷:听说过,但那是发生在1937年,我去中国在1942年,所以不太清楚。

记者:那你经常同你的孩子们讲这一段历史吗?

盐谷:经常讲,我的一个孙女的名字就叫靖子,她今年21岁了,起这个名字就是让她们要记住事实,她的爷爷就是参加过这场残酷的战争存活下来的。在取这个名字的时候,靖国神社还没有成为中日韩的焦点,当时我们心目中,它只是一个供奉战死者的地方。

记者:那您感觉到日本的每一代,包括你的后代对历史的看法有不同吗?

盐谷:每一代都有很大的变化,历史超不过四代。我的儿子这一代很关心很了解,但我的孙子们已经不愿意去讲这些历史,再下一代可能根本就忘记了,平常的家庭就更加不了解了。

记者:听说日本侨报社,为了以史为鉴,面向未来,发展中日友好,出版了“8·15”图书系列,但是在日本卖得不好,比如像方军先生的《我所认识的鬼子兵》据说在日本很少有书店卖这本书,很多日本人一进书店看到这本书就会离开,是这样的吗?为什么呢?

盐谷:我也听说了。听说是因为书里面写到了日本兵割下死去的中国妇女大腿上的肉,做成饺子吃,日本人很厌恶,不愿意去买。他的观点太尖锐了。

记者:你在中国的大学做讲座,讲你经历的历史,那在日本国内的大学有没有做类似的事情,我感觉日本的民众更需要清楚事实。

盐谷:做得不多。第一次是日本女子大学有一个老师邀请我去做讲座,但后来学生们不感兴趣,就没有做。第二次是名古屋大学有8个学生到东京我的家里向我了解。还有一次有一个团体邀请我去讲,我讲了之后他们还自发地捐钱资助我来谢罪,但我没有收。

记者:有人给你算过一笔账,23年来你花在谢罪上的钱差不多有2200万日元了?

盐谷:应当超过这个数字,但我不希望提这些,因为这不是战争赔款什么的,而是谢罪。我觉得钱财够生活就行了,其他都用于谢罪,这是比较轻松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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