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流动的无序和频繁，以及管理上的局限，让一些心存侥幸的疑犯选择逃跑，这不仅给公安机关追捕带来难度，同 时也增加了破案的成本。而在浙江永康，越来越多的在逃疑犯却选择了投案自首。这究竟是为什么？请听听一位母亲的心里话 ——
□《民主与法制时报》特约撰稿陈洪标
3月24日上午，记者与民警胡纯来到了浙江省永康市古山镇橙鹿村，敲响了李家的大铁门。伴随着一阵狗吠声，传 出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谨慎。“李晓，是我！”听了古山镇派出所办案民警胡纯的回话，门缓缓打开了。李晓曾经 在两年前犯案后外逃，后来在他母亲的规劝下，选择了投案自首，而母亲又是被警察“劝降”的。2006年永康市公安局“ 杀人与伤害致死案件破案率”为100%，在侦查破案与打击处理中，永康在全省县级市里排名第一。
儿子犯案后选择外逃
李晓面对我们，眼光总是躲躲闪闪的。说起两年前的那场群架斗殴，为什么要选择外逃，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全 国这么大，不逃，还在家里等着你们来抓？我那些兄弟一碰到事情就逃到外面，风头过了，再回来。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当时，李晓这种侥幸心理让他酿成了大错。本来他那个案子有4人轻伤，包括他自己的耳朵也被砍伤了，如果当时他 就到派出所投案自首，根据他的情节，不但在量刑上可以从轻，而且一般也不会被判实刑，很有可能是缓刑。但是这一逃，性 质就变了，如果这次他不是投案自首而是作为逃犯被抓到的话，将被从重处罚。
李晓向我们讲述了他外逃的生活。
他从老家逃到云南的一个小镇，先是帮人家看店，后来要他到派出所办暂住证，他只能偷偷地离开。就这样一路逃， 每次被人欺负，他都不敢声张，更不敢报案。其他几个同伙先后都被抓起来了，自己哪里还敢回来，就连今年年三十，也不敢 打电话。
这样一天天熬着，到了今年3月16日，李晓说自己实在没办法了，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他母亲接的。就是 这个电话，李晓回头了。
李晓母亲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李晓母亲在方岩风景区山脚下卖香，离村不远，不到5分钟，我们就看到了景区山脚下一排小店。为了不影响李晓的 母亲做生意，离小店还有一段距离，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没穿警服的胡警官下来，站在车门边，笑着说给记者一个体验的机会，告诉记者，李晓的母亲姓钱，那边第三间小店 ，让记者想办法去把她请到车里来聊。胡纯微笑着对记者说：“允许你提我的名字，是名字。”
记者到李晓母亲的店里买了6瓶矿泉水。在她给拿水的时候，记者低声告诉她，有一个叫胡纯的人在那边车上等她。 她一听，就和隔壁店里的小姑娘打了声招呼，一脸热情地随记者过去了。
在车里，她拒绝收我们买矿泉水的钱，知道我们的来意后，她很不好意思地说：“怎么不告诉我？大家为了我家李晓 ，我怎么好意思还收你们买矿泉水的钱。”
关于她为什么要劝儿子回来自首的话题就这样开始了。
母亲买狗护家对付警察
“刚开始，其实我对派出所的人是有怨气的。我家院子里的那条狗就是用来对付他们的。”李晓的母亲看了一眼胡纯 ，开始娓娓道出了心里话。
“两年前的7月份，我18岁的儿子夜里和一帮人打架，相互砍伤了好几个人。我是第二天才知道，正在担心儿子伤 得怎么样的时候，警车找上门来了，告诉我，如果有儿子的消息，马上通知派出所，绝对不要做包庇或窝藏的傻事！
“我当时就有逆反心理，我都没见过儿子的影子，说什么包庇或窝藏，也不先告诉一声儿子受伤的情况严不严重，就 知道抓人！心里越想越气，所以也没给警察好脸色看。做了一个上午的笔录，也让民警坐了一个上午的冷板凳，连一杯水都没 给他们倒。
“我是孩子他妈，凭什么要帮你们抓我儿子！等民警走了后，我立马到镇上去打听，问了一家家私人诊所，终于打听 到了儿子的伤情，耳朵被砍伤了，缝好了以后，当晚就走了。
“这下我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回家的时候，我还特地去买了一条很凶的狗，一是防备那帮人晚上会找上门来报复 ，二是对付派出所的民警。
“没过几天，我担心的那帮人没找上门来，派出所警察倒是又来了。这一次，我门也没开，就让民警听了半个多小时 的狗叫。后来那段时间，派出所又来了三次，不是我不开门，就是在外面干农活，他们让村里人来叫，我就是不回去。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派出所的人又来敲门了，给我带来了一张关于我儿子的刑事拘留证，并告诉我现在他已经成 为网上通缉的在逃嫌犯。
“从我儿子出事起整整一年时间里，儿子确实没给家里打过电话，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从心里千百个不愿意配 合警察，他们要抓的是我儿子。”
母亲劝回儿子投案自首
一直到去年7月27日，李晓母亲的这种想法才有所改变，她被警察“劝降”了。
“那天，派出所的民警给我送来了一封信——《致在逃人员及其家属的公开信》和一张光盘，告诉我永康市公安局和 检察院、法院联合发布了通告，只要我儿子能够投案自首，就可以按照规定从轻处理。那位副所长还说我有几次没开门，其实 他们也知道我就在家里。还说，我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所里会给我提供帮助的。
“我发现这次与以往不一样的是，他们既没开警车来，也没穿警服，说的话也都是为我儿子着想的。
“当时我脑子里很乱，等送走了他们之后，赶紧把光盘放进光碟机看。里面有一个自首案例，逃犯在外10年后和家 人相见的画面，让我很感动。想到儿子，也不知道他逃在外面怎么样了。自从儿子被通缉，村里的人就开始在背后对我指指点 点了，那滋味真不好受。我开始有点相信副所长说的话了。
“这种信任让我醒悟。我决定找到儿子，劝他回来。我托在外地的亲戚和老乡打听。一直到今年3月份，终于发现了 儿子的踪迹，我向派出所保证，我一定把儿子劝回来自首。
“在电话里，刚开始劝儿子回来投案自首，他也不敢回来，让我不要上了警察的当，天下没有这样的美事。
“后来我一天打一个电话给儿子，用事实告诉他，我已经把他的地址告诉派出所了，如果真的要抓，早就把他抓起来 了，还不是答应给他一个投案自首的机会。儿子终于信服了。”
3月15日，李晓从云南给派出所打电话投案自首，并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现在，儿子要走的法律程序，民警也都告诉我们了，我们心里也都有底了。我从心里感谢他们，如果没有他们，我 儿子这一辈子就完了。”李晓母亲激动地说。
去年7月27日，公安局把这封公开信亲自送到了123个本地籍在逃人员家属的手里，同时也寄往了143个外地 籍在逃人员的家中。到12月份，短短4个月之内，受感化而从全国各地向永康警方自首的在逃犯罪嫌疑人共达36名。今年 1月份到3月份，又有10名在逃犯罪嫌疑人投案自首。2006年永康市公安局“杀人与伤害致死案件破案率”为100% ，在侦查破案与打击处理中，永康在全省县级市里排名第一。
李晓回家投案自首后，办理了取保候审手续，他在家里等着接下去要走的法律程序。用不了半年时间，案子就可以判 下来了。根据他投案自首的情节和案情，判个缓刑还是有可能的。
胡纯问李晓心理压力是不是很大？李晓咬了咬嘴唇说：“这几天我一直很紧张，心理压力是有点大。不过，我也想明 白了，自己犯下的事，就应该自己承担责任……”
帮助解决逃犯家庭困难
永康市委常委、公安局长韦炜说：“通过尊重嫌犯家属的人性化劝说让在逃犯罪嫌疑人自动归案，一方面给社会消除 了安全隐患，给案件受害者以安慰，另一方面也降低了公安机关的破案成本，这是一种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双赢。”
“追捕在逃犯罪嫌疑人的成本过高，一直是困扰公安机关的一个难题。犯罪嫌疑人外逃后，由于缺乏线索来源，公安 机关往往要动用大量的警力财力追逃。有一次我们为追捕一名杀人焚尸案的犯罪嫌疑人吴某，历时10个月，6次赶赴江苏、 贵州等地，动用破案经费20余万元才将其缉拿归案，公安人员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和努力。现在，追捕一名在逃人员的办 案经费平均都在万元以上，而随着人口流动性的增大，这种办案成本还在继续增加。”
与以往相比，工作方法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原来直接推门而入，严厉地对那些家属说某某跟你联系过没有，你们不 要包庇，让他早点来投案，这种做法不合时宜了。以前敦促投案，一般就是张贴通告，要么就是开着警车上门走一遭。其实这 样效果并不好，家里有人犯了罪，他们或许还不知情，警车在他们家门口一停，村里人就会投来异样的眼光，反而会使那些家 属产生逆反心理。
上门做在逃人员家属工作时不穿警服、不开警车，不给其家庭造成舆论影响，在法律许可的最大范围内为犯罪嫌疑人 及其家属考虑。以往“疲劳轰炸”式的劝说被一种“温情式”的群众工作所取代。
犯罪嫌疑人外逃后，家中失去了“顶梁柱”，生活困苦的不在少数。民警在说服教育的同时，也会主动解决在逃人员 家中的困难。警民距离拉近了，自然会得到群众真心实意的配合和肯定。
其实，一些犯罪嫌疑人往往是因为家庭困难或一时冲动，失去理智才走上犯罪道路的。案发后虽一时侥幸逃窜在外， 但其内心浓浓的亲情却难以割舍，尤其是一些犯罪嫌疑人案发前是家庭的顶梁柱，逃窜在外后其家庭失去了依靠，使其家庭更 加贫困交加。
通过深入逃犯家中关心照顾其父母、子女，想方设法帮助解决其家庭的生产、生活等困难，和其家人建立起深厚的感 情，让他们充分感受到政府的关怀和温暖，感受到法律的正义和威严，促使逃犯在真情的感化下自首。
(文中李晓系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