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让华人笑在一起
东方网-文汇报
谢幕至少三次以上
1982年春,中央广播说唱团组成以侯宝林为首的16人演出团首次赴中国香港地区演出。在普通话并不普及的香港,北方曲艺究竟是否有观众,我们心里没有底,邀请单位更没有把握。到港后,为保险起见,他们只安排我们在仅能容纳600人的寿臣剧场演出,初订演出7场。
寿臣剧场虽然不大,但设备、音响都不错,演出环境也很舒适。对方负责剧场的是一位姓陈的女士,台大中文系毕业,在美国学过戏剧导演。我当时兼任舞台监督。第一场演出她就向我提出,整个演出不能超过1小时40分钟。没想到,演出一开头,孙伟和郝莉两个青年演员的京韵大鼓刚唱完,观众就热烈鼓掌,要求再来一段,后面的节目反响更强烈,每个演员都得返场。尤其是侯先生的压轴相声,观众更是不依不饶,返了一个又一个。
寿臣剧院演出的盛况立即轰动了香港。报刊上的“笑出眼泪,听出耳油”的评论词也让我们耳目一新。七场演完,新华社联谊公司马上把我们接去,安排在星光戏院演出。星光戏院可容纳1700多人。演出场次由四场增至八场,最后竟加到十三场,这次演出侯先生宝刀不老,香港观众为之倾倒。我和唐杰忠的演出,也受到香港观众的热烈欢迎。有一家报纸把这次演出的盛况总结为三个“第一”:第一次在剧场门前看到购票的长龙;第一次启用剧场二楼的观众席;第一次大陆和香港观众聚集一堂,欣赏祖国的民族艺术。
最后一场演出,每个演员谢幕至少三次以上,结束时全体谢幕长达三分多钟,台下观众热情地齐声呼喊:“下次再来!下次再来!”那场面真是激动人心!
香港各界朋友对这次演出评价极高。海外许多侨胞,还专程赶到香港观摩。我结识过一位美籍华裔老太太。这位老太太70多岁,她几乎每场都看,还请我吃过一次饭。她尤其喜欢京韵大鼓,见面就问白凤鸣在不在?我说已经去世了。她惋惜地说:“我年轻时最爱看白凤鸣、孙书筠的演出。”接着她又说,“我从小就喜欢唱大鼓,可是在美国唱不了,没弦子,弹吉它唱不出那味儿来。我想拜托您一件事,不知行不行?”
我赶忙回答:“只要能办到的,我一定给您办。”
“您找人给做个鼓,人老啦,就这点爱好,该多少钱给多少钱。”
我深为这位老太太对民族艺术的一片挚情所感动,说:“这点小事我一定能办到,到时候我送您一面鼓!”
在香港演出的最后一场,散场后我在后台又见到了这位老太太。她告诉我来了多次,都见不到我,我问她什么事,她说:“只想对您说,美国要是邀请您,希望不要谢绝……”
我还接触过一位台湾来的老人,找我借去演出脚本,他自己看完后还将所喜欢的节目抽出复印,说要带回去让他那一群老哥儿们也欣赏欣赏。
这些远离大陆的海外游子,年老思乡,都憧憬着有朝一日能落叶归根。有一位美国华裔经济学博士,曾担任过老上海一家银行的经理,他的三个儿子都出生在美国,媳妇也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许多地方和他们格格不入。这位老人感慨地说:“父子见面都难,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可都各开各的车,上馆子吃饭,还得各付各的账!见面不叫老爸,叫你‘哈喽’……”
他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说我能不想家吗?只有来自家里的声音,才是最有感情的……”
这一席话,使我沉思良久,曲艺、相声的作用,在国内注重的是教育和娱乐两个方面。而一走出国门,它的功能和价值,就不仅仅局限于此了。
2002年8月我第一次去中国台湾地区,演出定在1700人的大剧场里,我们人还没到呢,四场演出的票就全部卖完了。结果临场时,前“行政院院长”郝柏村来剧场找经理要看演出,经理十分为难:“老爷子,您早点来啊,这票早已没有了。”老头儿坚持说:“你得给我想办法弄四张票,连司机,带着随员。”经理好不容易给解决了,又来了邓丽君的老太太,带着邓丽君的哥哥,说:“说什么你得给我解决票,看一次还不行,场场到。”
中间还发生这么一件事,巡演回到台北后,应大家的要求再加演一场。来的都是老相声观众,我们演的是新节目,谢幕时,底下有人喊:“《卖布头》!”整个剧场立即沸腾起来,我对赵炎使了个眼色,决定跟他演那段《卖布头》。20年没演这个节目了,而且后面一段很长的唱卖是相声演技中的硬功夫,我知道如果不唱那一段满足不了观众的要求,当我一点磕巴都没打唱下来时,剧场里的掌声经久不息。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艺术效果能说明白的,那是一种长期在海外的人的思乡之情。
台下炸开了锅
新加坡以华人居多,也有欢庆春节的传统。1989年春节期间,当地举办“春到河畔”的大型迎新春活动,我和赵炎应邀前往参加。这项国际文化交流活动邀请了海内外许多艺术家,八仙过海,各逞技艺,也可以说是一次艺术的竞赛。
第二天演出时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为了使现场效果更好,我和赵炎临时变了一个节目,是以前刘宝瑞老师教我的,字头咬字尾,先让观众报一个字,最后说来说去,总要落到《百家姓》的“周吴郑王”这句上。
这类节目因为台上台下互相交流,最易引发观众的兴趣,但即兴表演对演员的要求很高。马上就有几位观众出字,我都一一作了完满的回答。我正担心观众会出些稀奇古怪的字,果然一位观众站出来说:
“马先生,我出个字!”
“您说吧!”我心里有点紧张。
“溜!”
“什么?”我一时没听清,预感来者不善。
“溜,英文‘W’的溜!”“溜……溜……”我顺着他的字音考虑,心中灵光一闪:有了!我一口气说了下去:“溜须拍马——马上加鞭——鞭长莫及——急于求成——成竹在胸——胸有大志——志得意满——满面放光——光芒普照——照顾不周——周吴郑王!”
台下“轰”地一声炸开了锅,掌声、笑声、叫好声不迭。天气并不太热,可我却出了一身大汗。
新加坡人民对我们的演出评价极高。广播局一位负责人希望我能给他们办几期相声训练班,我欣然允诺。
演出结束后,广播局还留下我们录了几盒磁带,专门在电台开辟了一个叫做“笑一笑,少一少”的栏目,深受新加坡市民的欢迎。由于频繁的播放,我也成了新加坡家喻户晓的人物,只要在大街上露面,许多人便迎了过来,和我握手,请求照相……相声艺术成为在新加坡最为普及的中国传统艺术。
相声是全人类的
在海外演出一炮打响之后,各种邀请接踵而来。1990年4月,天地文化公司又邀请我们赴新公演,还没启程,对方负责主办的苏华源就打电话告诉我们说,五天的票已全部售光。我们原订只演五场,结果加到13场,最后两场从1100人的场子,改到1700人的剧场演出,部长级的人物来了四五位。
新加坡演出刚刚结束,马来西亚华人协会又发来了邀请函。
马来西亚政府对外来演出团体的控制很紧。我们刚去,我国大使馆便转告了他们的五条规定,如不许上演未经政府允许的节目,不许散发小册子等等。内政部还专门派来一位公职人员,跟着演出队伍巡逻各地。开始几天,她每天都要向上司禀报一次我们的演出情况,后来逐渐和我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一个多月演出结束后,分别时,她难舍难分得流泪了。
我们这次演出纯属义演,是为马来西亚文化教育机构及残障协会筹募基金。首场演出定于五月一日在吉隆坡安邦马路马华大厦三春礼堂开幕。
开幕式上有四位部长剪彩,代表政府发言的卫生部长非常幽默地说:“相声是笑的艺术,常听相声就可以消病免灾,为什么让我来剪彩呢?可能是以后卫生部的事就少了吧!”他的幽默简短发言赢得了热烈掌声。
在马来西亚,我们一共演出了17天14场,历经吉隆坡、槟城、怡保、红土坎、马六甲等七个城市。
马来西亚的华人有五百多万,他们热爱相声的程度简直难以想象。那里天气炎热,好多剧场又没有空调。观众为了占个好座位,不少人提前几个小时就来了。剧场里挤满了人,走廊上、窗台上都塞得满满的,想上厕所都挤不出去。一位老华侨为看演出,开车追了七个城市,长达几百公里,一直买不到票。最后跟到新山,向剧场老板恳求,只要能让他进去,哪怕出几倍的票价都行。我们闻讯后很受感动,由赵炎出面将这位老先生请了进来。
这次演出之后,从1990年开始,我还多次应邀去马来西亚举办相声艺术讲座,先后在新山、槟城、吉隆坡举办了四期。1992年,我和王金宝在那里举办讲座27场,场场满座。马来西亚的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有关于我的消息和活动照片。
参加听讲座的有中小学生、教师、商人、牧师、推销员、医生,我曾问一位牧师为什么来听讲,他说,他并不是单纯为了欣赏艺术,而是想通过学习相声,锻炼口才,增强布道的感染力和影响力。相声竟有这种功能,真是我想不到的。
90年代,我在美国华盛顿一个有名的大学里演出,中国留学生很多。演完之后,校长——一位“纯粹”的美国人出来讲话,说:“演的什么我不懂,但我看我的学生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想必是说得非常精彩,因为我的学生们都非常开心!”
演出之后会餐。校长助理过来敬酒,席间,还有一个美国华盛顿商会的会长。校长助理说:“马季,大家喜欢你的相声,这不是你个人的相声,是全人类的。其实海外华人比你们更珍惜中国的传统艺术,你要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你个人的,是我们全民族的,你要把它保留起来,你做了这方面的事了么?”
我说,很惭愧,还没有。
“这不对!如果国内没有这个条件,你来找我,我帮你做。”他把商会会长给叫来了,问:“你来出钱可以么?”商会会长连连点头,仿佛接受了莫大的荣誉。
20多年来,我访问过的国家和地区遍及亚洲、欧洲、北美和澳洲,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有相声生长的土壤和根基,相声给他们带去了欢乐,我深切地感到,相声艺术能使炎黄子孙笑在一起,感情融在一起。
摘自《一生守候》马季著团结出版社2007年2月版2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