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杨春/文孙辰/图
核心提示
█李柏林从小喜欢泥塑，经过多年努力，他能在10分钟内捏好一座塑像，是武汉市民间艺术家协会会员。2003年，他应武汉市政府邀请赴法国参加“中国文化年”系列活动，精湛的泥塑技艺在法国引起轰动，被法国媒体誉为“东方神手”。归元寺大殿上昌明法师的真身塑像，也出自他之手。
█2005年7月19日晚8时，李柏林及其兄弟等四人在老宅附近一工地上，被数名不明身份的男子持斧头、木棍等凶器砍伤。李柏林双手四根腱筋全部被砍断，并形成粉碎性骨折。
█“东方神手”遭斩引起武汉市上下高度关注，时任武汉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长黄关春要求立即组织力量追抓凶手。后警方将与该工地有关的某置业发展公司和施工、房屋拆迁等单位列为重点排查对象，抓获数名行凶者。
█断手惨剧发生仅三个月后，李柏林用打着钢筋的手，抱起两坨黄泥巴，开始根据各种资料照片创作航天英雄费俊龙、聂海胜的泥人造型。同年12月，他亲自将自己的作品赠给了英雄。如今，李柏林仍在坚持创作。
“如果当时投保了，现在我们的生活也许更有保障。”董汉娥握着丈夫的手，叹息一声。
“人算不如天算。”李柏林轻轻地拍了一下妻子的肩头，回了一句。
3月24日清晨，汉口唐家墩钉丝小区，李柏林夫妇在两居室的家里，继续着关于那双手的埋怨。
董汉娥抱怨说，2003年11月，丈夫在法国参加中国文化年活动时，当地一些雕塑家劝他把双手投保，可丈夫想着自己平日和别人没有仇怨，没把这个提议放在心上。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法国之行的一年半后，李柏林的双手四根腱筋全部被砍断，并形成粉碎性骨折。
其人
刚一见到李柏林，记者就忍不住想看一下他的手。他却笑了笑，拿起一把刻刀，坐到了一尊石膏像旁。
手上被缝合的刀口处，肌肉簇成一团，像爬虫一样；手背上则像是拱起了两个小山丘。
“这是他强行练手所致，谁都劝不了他。”董汉娥告诉记者。
客厅餐桌上摆满了李柏林的作品，餐桌旁边一个大陈列架占了一面墙。家里的一间房堆满泥巴和未完成的雕塑作品，就连厨房里都可以见到泥土。卧室只放了一张双人床，“他把家当成工作室了，我能有个地方睡觉就不错了，哪还计较什么？”
面对来访，李柏林很热情，一边配合着摄影记者拍照，一边给记者讲述蜡像、石膏像和青铜铸像的工艺流程。
“尽量拍摄雕像的左脸，和人一样，肖像的左脸也更完美一些。”眼前的李柏林，长相颇有几分像演员袁华——像他在周星驰导演的电影《功夫》里面的扮相。他的脚边放着小录音机，里面飘出小提琴版《梁祝》。
可惜的是，因为手经不起长时间的用力，李柏林再也不能拉小提琴了。录音机里的《梁祝》一直在放着，李柏林告诉记者，这是他受伤以前拉得最好的曲子。说这话时，李柏林的语气和眼神，都透着一抹擦不掉的哀伤：“我不可能一直那么坚强。”
当记者要求李柏林和那些未完成的人物肖像一起拍照时，他坚持要脱掉新呢子外套，穿有些脏的白色工作服：“我更愿意以一个创造者的身份站在作品身边，而不是一个陈列者。”
续手
“我是一个泥塑艺人，没有了手，我的艺术生命就终结了。”时隔将近两年，想起往事，李柏林仍然感慨万千。那次“断手”事件发生后，医生说手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大，此言当时让李柏林极度灰心。
“我总是试图去碰一碰泥巴，想看看我的手恢复得怎么样了，但是更害怕碰到泥巴后，发现自己的手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自如。”矛盾心理压得李柏林喘不过气来，董汉娥说，“我家老伙计在那段日子里显得暴躁”。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本来事情就很气人，再加上手又被废了，只能顺着他的脾气，他想发火就发一点吧。” 董汉娥是武汉某中学化学老师，她利用暑假的两个月时间，天天陪伴着丈夫。
手术后两个月，李柏林再也忍耐不住了，双手还打着钢筋，他就开始了恢复性训练——走路、爬楼梯、练健手球，他从不间断。
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花费了近8万元。为了省钱，李柏林只好回家调养，但他没有放弃“续手”的努力。
“第一次拿起大理石健手球，还没拿稳就掉到了地上，手完全使不上力，当时真是心都凉透了。”李柏林不间断地尝试，把每天练习的时间和项目详细记录在本子上。
“我要活得好好的，活给那些人看。当然，也不想辜负那些喜欢我作品的人。”李柏林说，正是凭着这口气，他才能努力去恢复断手。
半年之后，奇迹出现了，李柏林又能做泥塑了！
“只有投入艺术创作，我才会暂时忘记身上的疼痛。”虽然伤势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每逢下雨天，李柏林身上的刀口还是很疼。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通宵做泥塑。
和李柏林聊天时，记者注意到他家墙上挂着一个飞标靶子。“我和我老婆经常能命中十环的位置。”为了打消记者的疑虑，董汉娥拿起一只飞标，朝靶心掷去，果然是十环，夫妻俩相视一笑。
再战
2005年10月，神舟六号载人飞船成功飞天。此时距离断手惨剧发生仅三个月，李柏林用打着钢筋的手，抱起两坨黄泥巴，就开始根据各种资料照片创作费俊龙、聂海胜的泥人造型。
“虽然速度很慢，但我发现自己的手还能捏。”这一发现，让李柏林很开心。“当时也很紧张，毕竟手受过重伤，很怕弄砸了。但雕塑更多的是靠一种感觉，用心灵去做的。”虽然动作慢了很多，但五个多月没有碰泥巴的“泥人李”，成功制作了受伤后的第一件泥塑作品。
此后，李柏林又忍着双手尚未完全康复的伤痛，前后花去近两个月，将泥塑制成陶质塑像。为了便于收藏、存放，他还自费把聂海胜、费俊龙的塑像铸成铜像。
2005年12月15日，当两位航天英雄来到武汉时，李柏林亲自捧着两尊铜像送到天河机场，赠给了英雄。
前缘
为什么会被人称作“泥人李”？
对于这个曾回答了数百次的问题，李柏林仍然不厌其烦，他很开心地回忆了一段往事。
“我从小就喜欢玩泥巴，从记事起就在玩泥巴捏小人。到1966年，就捏得是那回事了。”李柏林说，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只能用泥土去捏，没有石膏就在肥皂上雕刻。
“印象最深的就是捏毛主席像了，大家都说我捏得栩栩如生。那时条件虽说艰苦，但是创作的快感让我始终保持激情。”李柏林说，除了捏泥人，他还特别喜欢武术和音乐，尤其热衷于拉小提琴。在部队参军期间，这些爱好得到加强，他还从事了油画和雕塑工作。
退伍后，李柏林在原新华锅炉厂当了一段时间工会主席，仍利用业余时间饶有兴趣地制作泥雕。1985年，锅炉厂破产，很多同事都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李柏林在家静静呆了三天，然后决定成立一个雕塑工作室，自己做雕塑自己找销路。他买来各种关于雕塑的书，在家自学自练。做了几件作品，却苦于没有市场。
生意清淡，李柏林便长期在家练功。他捏像的速度越来越块，从四十分钟到三十分钟，再到十几分钟。
“泥人李”的名声不胫而走。2003年，李柏林作为民间艺人，被法国商会选中，前往法国参加中国文化年活动。
在法国交流时，一位法国雕塑家见李柏林能如此快速地完成一个人物肖像，又是握手又是鞠躬。第二天，他又让助理送来一块牌匾，上面用法文写着“东方神手”几个字。
“当时我的作品让老外非常惊奇，随便一个泥像就能卖到100欧元以上。”谈到法国之行，李柏林颇为自豪。
快速成像的技艺，为李柏林打开了市场，也为他赢得了优秀民间艺术家的称号，不少人慕名而来请他塑像。三年前，昌明法师的弟子曾找到他，请求他给法师塑像。历时一个月，李柏林给昌明法师塑成真身。昌明法师圆寂后，这尊像被昌明法师的弟子们贴上金箔，立在汉阳归元寺的大殿之上。
往事
2003年12月，李柏林从法国参加完中国文化年活动回国，被告知位于唐家墩荷花池的老宅地皮要拆迁。那里是他们四兄弟的住所，也是他的工作室所在地。
“我现在真是后悔，早知道会遭遇这么一劫，我就第一时间签字搬迁了。”李柏林回忆起那段往事时，妻子董汉娥数次打断：“时过境迁，我们不想重提了，不要再给我们惹麻烦了。”
但对已被拆掉的老房子，夫妻俩还是怀有深厚感情。当记者要求看看老宅时，李柏林连忙翻箱倒柜找出相册——在拆迁之前，董汉娥用相机纪录了家里和周围的点点滴滴。
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李柏林动情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布达拉宫’。”这是一栋四层小楼，白色瓷砖和蓝色铝合金玻璃窗构成主体。楼顶还有一个玻璃温室，当年种着梅、兰、竹、菊，还养着一缸热带鱼。照片中的房子，处在一堆废墟之中，墙壁斑驳，四面堆满了木材和门板。
“我并非不同意拆迁，只是要求一定要出示拆迁许可证等证件，当时国务院也下文要求规范房屋拆迁。”李柏林说，他没有看到拆迁证，因此不同意搬迁。
“事实上，他们后来也承认没有拆迁证”，李柏林说，拆迁公告上写着每平方米补偿1408元，如果是门面就按照30平方米内算，每平方米加320元。
拆迁公告张贴一个月后，李柏林老宅附近七八十户村民都搬走了，只剩下他们兄弟四个。
“就剩这一栋房子，我们还经常在外面晒被子，很显眼。很多路人都以为我们是很‘歪’的人，觉得大家都搬凭什么你不搬，可我们的苦谁知道？”董汉娥说，他们的老宅一共500多平方米，李氏兄弟对每平方米不到2000元的拆迁补偿价不满意。
“老宅附近的商品房已卖到每平方米4000多元，而补偿给我们每人才20多万元，上哪里去买房子呢？”因为听说这里将新建一栋24层的商住楼，下面是商场，上面是住宅楼，李氏兄弟遂要求原地还建。
这一要求被拆迁部门否定了，李柏林的兄弟们也相继搬了出去。
“我和老婆就去外面提水吃，粮食从窗户外面吊上去。”李柏林说，在这种情况下，深夜还经常有来偷门窗的小偷，“最后我们家100多块玻璃都被偷完了”。
拆迁从2003年开始下通知，到2005年年初，工地就开始打桩了，李柏林与拆迁方僵持了整整两年。
“重庆所谓‘最牛钉子户’，法院下了拆迁令他还不搬。我们是没有看到拆迁令才不搬，性质不一样。”对妻子董汉娥的感慨，李柏林也认为，自己当初死守老宅，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谜团
李柏林被“断手”惨剧，发生在2005年7月19日，汉口香港路武汉三新置业有限公司荷花池住宅楼项目工地前。整个砍杀过程不到三分钟，李家四兄弟全部倒在血泊中。
据已公开的案情，当晚8时许，工地前突然来了10多名20多岁的小青年，威胁李家四兄弟。
“我们还来不及反应，事情就发生了。十几个人、十几把长长的刀，见人就砍。”李柏林说，如今想起这一幕，他仍然后怕不已。
“我只记得自己当时在奋力挡刀，拿手臂挡，用腿挡。”李柏林说，他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保命，就是要活下来。
说到这里，李柏林把两个手上的伤痕给记者看，刀口缝合处肌肉簇成一团，让人触目惊心。“我被砍了十一刀，已经不记得缝了多少针了。腿上和背上都是长口子，觉得当时身上的血都要流光了。”李柏林说，经过的路人迅速报警，警察赶到时，行凶者已经逃走了。
武汉市第十一医院距离事发地点只有几分钟车程，医院对伤势最严重的李柏林进行抢救。经检查，李柏林双手四根腱筋全部被砍断，并形成粉碎性骨折，头、背各挨数刀。
“他肩膀和腿部缠满了绷带，一头长发被剃去不少，头顶裹着纱布，远看就像一尊木乃伊。”董汉娥说起那一幕，表情凄然。
医生告诉董汉娥，李柏林的双手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大。董汉娥回忆，昏迷中的李柏林，似乎听到了医生的话，面部闪过一丝痉挛。
李柏林被送到医院时，血压只有70，即使使用了呼吸器，仍然呼吸困难。
“我是几个兄弟里面伤得最重的，洗澡时妻子看见我腿上的伤疤都能吓一跳。”当时最让李柏林担心的还是自己的一双手。“如果手废了，我都不知道如何继续自己的人生。这些人太可怕了，知道我是用手吃饭的，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李柏林三个弟弟也伤势严重。李武林头部被砍四刀、双手共被砍三刀；李文林头部被砍两刀；李幼林头、背、手被砍数刀，其中一刀将右耳砍断又切至后脑。
血案引起时任武汉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长黄关春高度重视，并作出重要批示，要求立即组织力量追抓凶手。
警方将与该工地有关的某置业发展公司和施工、房屋拆迁等单位列为重点排查对象，并将该置业公司的刘某等2人抓获。
随后，周某、魏某等数名行凶者身份也被查清。经过江汉警方和武汉市公安局有关部门协同侦查，此案在2005年8月告破。随后，双方达成庭外和解。
“冤有头债有主，凶手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我们受到的伤害，并不能从内心里抹去。”李柏林说，想起那场劫难的缘起，他心里仍然有一团难以破解的谜。
如果
如果李柏林为“东方神手”投了保，生活轨迹又会怎样？
面对这个问题，李柏林夫妇遗憾万千。“据说投1000万的保，每年也只要交几千块的保费。”经过浩劫，李柏林准备给自己的手投200万元的保险。
李柏林一直希望在青少年宫内建一个航天城，在里面摆满航天英雄和航天器的雕塑，让小孩子可以参观、学习科普知识。“现在可以放上杨利伟、聂海胜和费俊龙的，以后只要有中国人再上太空，我就再接着做雕塑往里面放。”
但让李柏林为难的是，如果按自己的意愿做成一比一的青铜雕塑，花费要在五十万元以上，这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试着联系了几个企业家投资，别人都害怕收不回成本，犹豫不决。如果当时投保了，我现在就会有多余的钱完成这个心愿，还可以扩大一下我的工作室，而现在只能挤在家里。”
虽然事业遇到了难题，但李柏林还是想得很开。平日里，他和妻子一起打打羽毛球、听听音乐、练一下太极拳。“太极是个好东西，练的时间久了就觉得心态很平和，甚至有种与世无争的感觉。”
记者离开时，李柏林和妻子也正好下楼，两人各拿一个球拍，准备“活动一下”。春日的阳光下，他们恣意挥洒着汗水，李柏林握着球拍的手仿佛更有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