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于凤至忆张学良:我与汉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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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6月我到了美国纽约,在医院做了手术,经治疗得以痊愈。宋美龄、孔祥熙到纽约时,都来看望我,问我有什么要求,要帮助我。孔祥熙特别嘱咐我,不要在纽约、旧金山安家,说这两地情况复杂。为了汉卿来美和家人团聚,找一个其他城市的安静社区住。他语重情长,心意感人。在纽约,不止亲朋故旧闻讯纷纷来相见,探询汉卿的情况以及要帮助我在美生活,更多的是不相识的侨胞知道是我后,都表示对汉卿为国牺牲的敬佩,并且都痛责蒋介石是残害忠良。一位西安来的李老先生,在女儿的陪同下来看我。他说西安、西北的老百姓都为汉卿的处境惦念,都要为争取汉卿的自由,和蒋介石政权斗争到底;说汉卿为救国所做的事,老百姓都感念在心。临走时留下一百元,请我代买些食品转送给汉卿,我不收,他边擦眼泪边道别,留下钱而去。我想到汉卿所言,人间自有正义,会有很多很多人伸手帮助我,我边想边泣,不能自已。
孔祥熙请友人传话,说洛杉矶好莱坞市的山顶上有一小平房出售,山较高,道路窄小,社区的房屋少,很安静,所以想买下送给我。我到洛杉矶看房,如同他所介绍的,来此居住很适合,我自己买下来,没有要孔祥熙赠送。对他的盛情心领。
在洛杉矶,我依靠我的经济知识买卖股票,每有盈余,就买近处房产出租。在美国安顿下来。孩子逐渐长大,成家立业了。因为在美国,以及我和宋美龄的关系,蒋介石一伙不便阻拦和汉卿联系,但也只限报平安而已,每知他安康,我惟有痛哭。
按照临别相议,我在美国不断地找议员、律师及侨领们,请他们相助向蒋政权要求释放汉卿,来美国和家人团聚,我活的目的是为汉卿获得自由。我时时激励我自己为此奋斗。1946年汉卿被押解到台湾。这时抗战已经胜利,蒋介石竟仍然囚禁汉卿。
1948年宋美龄告知,她将去台湾,路经旧金山,可以给汉卿带些东西。我买了一些衣服、用品给汉卿和赵四,并买了一大把派克笔,赶去旧金山相会。宋美龄安慰我,不要急,慢慢想办法。我说烦你带去这么多的笔,是为汉卿送给看守他的人,这些兵大多对汉卿很好,只有少数特务虐待汉卿。她听后紧紧抱住我,二人沉痛无言。在蒋一伙之下她有心无力,只能尽力保护汉卿的生命而已。
1964年台湾市面传出了汉卿在几年前写的《西安事变忏悔录》,一个杂志发表了,遂即被查封。友人来问我究竟,我说这是汉卿和我早就预料到的,必然出现的事,只是想不到以这种形式出现。这是为了将蒋一伙被赶出大陆失败的责任推给汉卿,用以欺骗世人。汉卿对“西安事变”始终认为是正确的,绝不承认有罪,何况他根本没有这个文学水准,以前很多文字是秘密写的,赵四没有在学校念过什么书,也从来没有认真自修学习,并没有如此文笔。《西安事变忏悔录》是在特务们的策划下,御用文人写的一篇自欺欺人的文章,完成蒋一伙的政治目的,这早在汉卿预计之中。
1964年,在日益高涨的舆论之谴责下,蒋介石一伙看到如此死不释放汉卿来美国和家人团聚,违反了人权,违反了法律,为世界所不容,于是策划了一个离婚、结婚的自欺欺人的丑剧,用所谓教会要求一妻的借口来堵住汉卿来美国和家人团聚、取得自由的路。当时台湾在蒋介石独裁、恐怖统治之下,一个始终囚禁的政治犯,根本没有什么离婚、结婚的自由。而我们几十年的婚姻情况,到老来说突然有这要求更是荒谬。我留美国是汉卿所主张的,用我和孩子们在美国,要求他来美国团聚为理由,达到汉卿获得自由的目的。为了此事,某某突然由台湾来美国找我,说是为了汉卿办离婚的事特来美国的。我问他是否是政府派来的?他说,他是政府的公务人员,但不是奉政府命而是为了汉卿的处境安危而来。我问他:那么是汉卿委托你来?他犹豫了,然后回答说:不是,是他知道这事根本上是汉卿经过多年教育,已经认罪和守法了,并感激政府,愿意和赵四在台湾终老,所以才要办离婚的。并说:这是他到汉卿家里和汉卿、赵四三个人说这事,赵四说的。他见我不为所动,说出了:这是你闹的,政府对汉卿这样管束已是很宽大了;任何时候、任何办法,汉卿如果擅自行动想离开,离开之时,就是他死亡之时。更说:你不懂这些,赵四懂;赵四说汉卿确实罪大,政府很恩典他了;你不签字政府也有办法,决不让他来美国去大陆的。他自我说明了他的工作和任务了。现在汉卿的自由成了他和赵四谋取他们私利的资本了。人啊!警惕啊!我和汉卿电话中说此事,汉卿说:“我们永远是我们,这事由你决定如何应付,我还是每天唱《四郎探母》。”我思考再三,他们绝不肯给汉卿自由。汉卿是笼中的鸟,他们随时会捏死他,这个办法不成,会换另一个办法。为了保护汉卿的安全,我给这个独裁者签个字,但我也要向世人说明,我不承认强加给我的、非法的所谓离婚、结婚。汉卿的话“我们永远是我们”,够了,我们两人不承认它。宋美龄和我每年都互寄圣诞、新年贺卡。这年,她贺卡信封上仍然是写张夫人收。一直到现在,每年都仍如此。知道台湾蒋家政权的人都没有把这场戏当真。
我不屈服。我继续为汉卿的自由呼吁。
我不孤独,中国政府派郭维诚等人来洛杉矶,邀我回国定居。我在病床上伸手握住郭维诚的手说:“亲人来了,我要回去。”郭维诚是当年汉卿的秘书,和我相识,异域重逢,想到汉卿现在的情况,都泪不能止。郭说:中国人民惦念汉卿,汉卿是千古功臣;政府要安排你回国治疗,安享晚年。我闻听之下,感激痛哭。
加州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成露西教授受日本学者的委托,来信问我在“九·一八”时,蒋介石有没有给张学良下“不抵抗”的手令,以及我是否保存下这手令。当时在张学良左右的人士,不止一人提出有此手令,还在中国发表了此事。我回答他:“根本无此事。”历史就是历史,要尊重事实。
岁月如流,时光无情,儿子们都先我而去。我是在苦苦地等待汉卿啊!我只有在看到孙女、孙子们成长时,才略感到一点安慰。汉卿的这一嘱托,我办到了。
1989年2月1日后记
1990年3月20日下午5时半,美国洛杉矶,93岁的于凤至无限依恋地闭上双眼。葬礼结束后,子女们遵照母亲“虽不同生,但要死后同穴”的遗嘱,亲自在于凤至的墓隅掘土造一空穴,以留给他——于凤至心中永远的丈夫。⑥1
(摘自《我与汉卿的一生:张学良结发夫人张于凤至回忆录》)
张于凤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