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一些伟大的唯心主义哲人的说法来看，当我咬一口苹果时，其实是咬了自己的感觉。我乐意相信这一点，相信苹果是我感觉的复合———也就是颜色、温度、硬度、味道等的复合。我非常喜欢这种对世界的看法，因为它使我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感觉自己相当高大、豁达、开阔、自由。
苹果和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一样，具有极其深厚的内涵，就看是谁来吃它了。普通人吃的是一个外在之物，而像我这样的一个愿意接受少许简单哲学道理的人，就是在“吃”一个内在之物（自我感觉）。同样的动作，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一个是形而下的，一个是形而上的。
苹果，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曾经导致西方人的始祖--亚当和夏娃的性觉醒，功、过均不可没。后世人吃它，未必会再由此产生羞耻感，但是，却产生了哲学。苹果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以这样的心态反观平常的日子，一切都天翻地覆了，我所见的一切均被纳入内心———这个既狭窄又无限宽阔的领域———掂量出一种不可承受之轻。人世的诸多价值，在这个角度看几乎失去了意义。我的热爱、我的追求，无论成败与否，都像一场虚无飘渺的意念游戏。
因此，这种思想在人世是难以普及的———眼睁睁地吃了一个苹果，最后的结论却是在享受自己“感觉的复合”，这不符合常人的智商。常人需要现实主义，否则他就会失去生存的快乐，哪怕一生中，快乐时光只占1%，那也是他疯狂热爱和追求的。这个思想是一个巨大的幽默，怀疑、否定了现实世界的一切。我在吃苹果时想着它，然后跟着感觉渐行渐远，直至忘却自身肉体的存在。
十多年前，我暗恋过一个女孩，却没有胆量表白，最后发现她投入别人的怀抱。那种痛苦简直令我要崩溃。就在那时，我接触到这个思想，很受震动与感动，因为它在一定程度上解救了我的灵魂。我告诉自己：这个女孩不过是我感觉的复合罢了，她并不真正存在，而是我庞大、复杂的感觉系统造就的一个关于感觉的故事，是感觉在暗恋感觉，是感觉在复合感觉。
女孩也是苹果。吃苹果的过程产生一条哲学道理，哲学道理给我的心灵以最后的抚慰。■张小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