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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之死

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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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广明

但凡男孩,大抵都养过鸟儿,但养过麻雀的估计不多,把麻雀驯熟养乖了的就更少。在这方面,本人可算得上是个“驯鸟高手”,少年时代常常把麻雀调养得乖乖巧巧的,让小伙伴们羡慕得直瞪眼珠子。为这,还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居然危及到一种小动物的生存,这种小动物就是麻雀。也该这麻雀倒霉,不知怎么搞的,那时候竟给推到与蚊子、苍蝇、老鼠等身齐名的位置上,被定为“四害”,灭顶之灾也就开始了。党和政府发出号令,全民围剿麻雀!一时间,枪射网捕,全国人民与这小小麻雀不共戴天。诸多战术中,最匪夷所思的要数那“人海惊吓”战术。在约定的时间内,全国各地统一行动,敲盆打罐放鞭炮,人们手持长竹竿,驱赶麻雀。据当时报载,这办法让麻雀们无处藏身。曾有某某麻雀,在惊吓行动中从甲地仓皇飞逃乙地,正想落地喘息,殊不知此地驱逐声浪又起,只好在惊恐中又匆匆飞往丙地。如此四处逃窜,却怎么也寻不到可容它落脚的地方,最后,在人类的喊打声中,这可怜的麻雀耗尽了体力,一头撞到地上,呜呼哀哉了。真的,那时候麻雀好像就死光了似的,平时吱吱喳喳不绝于耳的麻雀叫声,突然间就绝了迹。

我那难忘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些日子里。

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在我家屋后小园子里傻呆着。忽然,听到几声细弱的鸟叫声,那声音细如游丝,弱似呻吟。屏住呼吸再听,果然又有同样的声音传来。循声寻去,我发现了一个砖墙上的洞,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经验告诉我,那里有一窝鸟!这太让人兴奋了,我马上找来一架梯子,飞快地爬上墙头。当我把手伸进墙洞的时候,感觉却有点异样。鸟窝本应都是暖烘烘的,这里头却有点凉。当我把整个鸟窝掏出来的时候,展现在面前的是十分凄惨的一幕:草窝里竟挤着五只小肉团似的雏鸟,而其中三只已经死了,活着的两只也已奄奄一息。两只小家伙挣扎着,却虚弱得连小脑袋也抬不起来。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鸟儿们的爸爸妈妈在人类的剿捕中遇难了,留下它们在窝中嗷嗷待哺。如果不是偶然发现,这一家七口恐怕也就“满门灭绝”了。我的心中充满悲凉,决心把两只小家伙救出苦海,“抚养成鸟”。我把那三只不幸的小东西连同它们的窝埋在了小园子里,把活着的兄弟俩带回了家。

第一件事是弄东西给它们吃。我找来点米,放嘴里嚼烂吐到羹匙里,弄一片树叶卷成“U”状挑米浆喂它们。经验告诉我,要让你的口哨声将来成为这鸟儿服从于你的口令,就得从你喂给它的第一口鸟食开始。我用挑着米浆的树叶轻碰它们那黄色的又扁又宽的喙,同时温柔地吹响口哨。两个小家伙约好了似的一起伸长脖子颤抖着张开大口。伴随着声声口哨,我给它们的第一顿“大餐”顺利完成。喂饱它们后,我找了个纸盒,放些碎布和棉花给它们做了个柔软舒适的窝。一到窝里,它们就紧紧依偎在一起,心满意足似的闭起小眼睛,安静地进入梦乡。它们实在还太小,全身光秃秃的,只是翼尖处有几根黛色羽管。后脑勺特圆,青黑青黑的,像个剃着光头的孩子。注视着它们的睡相,我心里也充满安详。

从此刻开始,两个小生命就连住了我的心。我把所有时间都用到它们身上,对它们的调养无微不至。我不时地变换食料,稻米、粟、稗是主食,小蚂蚱则是不可缺少的营养品。伴随着我温柔的口哨声,它们一天天长大。一个星期过去,小家伙个头大了许多,也长出了一些羽毛:从后脑勺顺着脖子到脊背,有了密密麻麻的羽管,小屁股尖也顶出一把小“刷子”来。小家伙憨态逗人,特别是拉的时候,小眼睛先看看周围,然后整个身子往后退,直退到窝边上才用尽全力似的把一团“打”出去,然后立即闭目养神,享受便后的畅快,那样子让看的人也能跟着痛快一把。再过两周,当小家伙频频亮翅的时候,我的“教飞”工程开始。无非也就是口哨加食物。要领是鸟儿不饿不教,教时每声口哨必须兑现一口鸟食作为奖赏。让鸟儿追随着口哨声逐渐增加飞翔的距离。让鸟儿飞到手上、肩膀上、头顶上喂食,逐渐增加对人体的亲和感。如此下来,两个小家伙慢慢地和我形影不离了,不管我到哪儿它们总跟着,不是在肩膀上,就是在头顶上,或在手掌上。我给它们买了个漂亮的鸟笼。每天早上我把笼门打开,一声口哨,它们便会欢叫着次第飞出,先落到我的肩膀上,用喙调皮地轻咬我的耳朵。我还将一个木盆装上细沙,专给它们做沙浴用,我喜欢看它们沙里打滚嬉戏的样子。

两个月后,它们的样子出落得很漂亮。黄嘴角不见了,喙逐渐变尖变黑,头顶至肩背的羽毛由淡咖啡色变为铁红,背部鳞状花纹十分鲜明,下颌有胡须状黑纹直贯膆部。最为好看的是双脸上圆圆的黑斑,让人一看就想起大戏里的霸王。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麻雀竟也会唱歌!一天中午,我听到一阵细柔的吟唱传来,而且分明是来自鸟笼的方向。我不敢想象那是我的宝贝鸟儿所为。我小心地偷窥似的瞄了鸟笼一眼,见其中那只头稍大点的麻雀正半闭着眼睛,头部微仰,漫不经心地喃喃呢呢地唱着。越听那声韵越婉转流畅,时而轻盈明快,时而如怨如诉。听得我简直忘了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它。和它们相伴的时间越长,我对麻雀的印象就越和原来不同。麻雀身上竟也有这么多优点,我怪人们太不了解麻雀,对它们太熟视无睹,太不应该因为几粒谷子就对它们横加杀戮!

两只小麻雀的乖巧让我在小镇上名声大噪。男孩们都想巴结我,想亲手逗逗这神奇的小鸟儿。不过我这两只宝贝认生,不管他人口哨吹得怎样的动听,它们就是没反应。越这样就越是神,把我那班小伙伴全弄得傻呆呆的。那时候,对于我这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这鸟就成了命根。谁要敢把我的鸟弄走,我一定和他拼命。

人算不如天算,真的就有难来了。我那正上公社幼儿园的小弟忽然患病。先是肚疼,拉稀,后来便中带着脓血。幼儿园的卫生员给药吃了也不见好。弟弟越来越瘦弱,后来瘦得简直就剩皮包骨。恰在此时,那场大饥荒发生了,人们自由进出饭堂放开肚皮吃饭的日子没维持几天,突然发现仓库里已经没有粮食。加上那年大旱,许多田地都颗粒无收,百姓们一夜之间从人民公社的“天堂”掉进了“地狱”。最惨的日子里每人每天只有三两米的配额,至于鱼肉类则成为极端奢侈品。年幼的弟弟一边被恶疾折磨着,一边又终日里忍饥受饿,身体状况日渐见坏。肚子疼的时候,弟弟常常要我背着他,此刻,从耳际传来的呻吟声总让我不安。那时,父亲又奉调去了外地,我和哥哥、妹妹都还少不更事,母亲常急得掉泪。

经邻居介绍,有一天,一位乡土医生来到我们家。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农民。穿着一身黑色的唐装,头戴斗笠,一进屋身上就散发出一阵强烈的身体被太阳曝晒后特有的汗味。他很认真地看了弟弟的脸色、舌头和眼睛,还靠得很近地用鼻子嗅着弟弟身上的味道。过后,他卸下一脸的板紧,略有些笑意地对我们说:“不要紧,孩子得的是‘马骝疳’,这种病很常见的,我回去抓几剂草药给他吃,慢慢就会好的。”末了,他咕噜噜喝下我们为他准备的一杯凉开水,转身出门抓草药去了。约摸三个小时后,天都快黑了,我们一家人正围着一个大瓦盆喝清可见底的稀粥,他又来了,带来了一捆用青藤扎着的草药。把青藤解开,我们看到草药共分成六扎,都用红线扎着。他吩咐我们每天早晚用瓦煲各煲一扎给病人喝。他叫点亮煤油灯,再次仔细地察看了病人,特别是用鼻子靠得很近地再嗅了一轮病人身上的气味,很坚定地对我们说:“放心,会好的。”此时此刻,这位乡土医生身上体现出来的那份诚信、责任和爱心,还有那成竹在胸的表情,深深地感动了我们。妈妈拿了一点钱给他,他回绝了,说等病人好了再说。妈妈说,那你喝碗粥再走吧。这他倒没拒绝,端起碗连喝了两大碗粥水才起身告辞。

说起来真的很神,喝了这乡土医生的草药,头天晚上,弟弟就感觉舒服了许多,那让我们揪心的呻吟声也少了。三天过去,弟弟说肚子不疼了,就是觉得饿得晕。妈妈连夜煲了点干饭给弟弟吃。当米饭的香气弥漫开来的时候,弟弟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看见弟弟笑了,妈妈却哭了,几次转过脸去抹眼泪。

第二天上午,阳光灿烂。许久没认真玩鸟的我,在门口痛快地逗开了我的宝贝鸟儿。我用口哨声与它们交流着。它们随着口哨声时而在我头顶盘旋,时而落到我的肩上、手上,时而趴在木盆的沙子上打滚嬉戏。鸟儿的欢叫声还把弟弟也引了出来,坐在一把竹椅子上,边晒太阳边看鸟。这时候,那位乡土医生又来了,手上又拿着一扎草药。他看见我弟弟坐在太阳地里,马上走过来叫他坐回屋里来。他说病未全好的人千万别给太阳晒,尤其是正午的太阳对病人来说是很毒的。他又细心地察看了我弟弟的情况,吩咐我们一定要继续按时煲草药给病人喝,疳积才能除根。妈妈千恩万谢地说着感激的话,并拿出五元钱要酬谢他。(别以为我妈小气,那时的五大元可是要命的数!)他却又推辞再三。见我妈坚持要给,最后他才很不好意思地说,如果方便的话,就给他一点米。他说他有三个孩子,最让孩子们高兴的就是能带点米回家。听他这样说,我妈马上到厨房里去了。过了一会,妈妈捧着一个包着米的纸袋出来交给他。他小心地接过纸袋双手捧在腰际,一迭连声地道谢。临出门时他又来到弟弟身边细心察看了一会,说,喝完他带来的草药,病人的病应该就好了,但一定要想法子给病人加些营养,小孩得过马骝疳体质损伤很重,如果不补点营养很难复原。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用眼睛瞟了一眼正在我肩膀上玩耍的两只鸟儿。“如果能找到几只麻雀仔煲粥给病人吃,那是最补的了。”接着他叹了口气又说,“这年头到哪里找麻雀哟!”他又瞄了一眼我那两只宝贝儿。他的那几句话加上那两次吓人的眼神,给了我一种不祥的预感。

灾难果然降临。两天后妈妈终于找我商量,叫我为了弟弟的健康献出两只鸟儿。我一听就疯了一样地大吵大闹,并即时睡地打滚,我必须给妈妈威慑性的警告。妈妈见我那样,急忙哄我起来,说保证不动我的鸟儿。我审视妈妈的眼神,感觉到妈妈的保证是认真的,才从地上爬起。我感觉到危险的存在,于是日夜加强警戒,寸步不离两只鸟儿。

也是这鸟儿命该如此吧,虽然妈妈打消了念头,而我那在小镇上当惯了孩子王的二哥却不把我的要死要活当回事,他一直在寻找着下手的机会。并且终于有一天,他趁我一时疏忽出去玩了,而且妈妈也不在家的时候,干净利索地把我的两只鸟儿给“做”了,立马把它们变成了一砂煲熬得稀烂的粥。当我回到家的时候,一切都迟了!我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鸟叫声,一阵异样的肉香让我感到死亡的恐怖。我很恐惧地看了一眼我的鸟笼,鸟笼已经静静地空了。厨房的地上散落着鸟毛,我的鸟儿活着的时候这些鸟毛是那么的绚丽,装扮着两个可爱的小生命。我听到楼上有声响,以为是妈妈在楼上,便气鼓鼓冲上去。到楼上一看,二哥正守在弟弟身旁看弟弟一口口地喝粥。二哥好像压根没听见我冲上楼的声音,瞅都不瞅我一眼,一味全神贯注地看着弟弟。我气急败坏地大叫一声:“我的鸟,谁干的!”我以为我的这一喊,喊得有理,山摇地动,一定会镇住二哥。谁知二哥却依然没听到似的,连头都没抬,半晌才冷冷地说:“是我,怎么啦?”我全身颤抖着说:“你,怎么能杀我的鸟,你,怎么能不问过我!”

这时,哥哥刷地站起身,双手叉腰对我狮吼起来:“我怎么不能杀你的鸟?我为什么一定要问过你?是弟弟要紧还是你的鸟要紧?你要弟弟的身体还是要你的鸟?你真不懂事,你别再吵,再吵我揍扁你!”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情况不好。二哥这人,在小镇上坐的是“孩子王”的交椅,平时就算他没理大家都得服他,若是他有理谁还吱声那就非挨揍不可。一是不想挨揍,二是二哥此时此刻表露出来的那份亲情还真让我感动。我软了下来,扭转身下楼去了。

我把散落在厨房地上的鸟毛细心收集起来,用纸包好,拿到屋后园子里埋在原来埋那三只小鸟的地方。我想,如果有天堂,生灵死后都要到那里会齐,那样,这麻雀五兄弟(或许是五姐妹、五兄妹)也是要会面的。两只鸟儿生前与我相伴许多日子,给了我那么多快乐,帮它们把羽毛收拾齐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吧。

俗话说,“少年不知愁滋味”,真的,回忆少年时代,除了肚子饿难受的滋味之外,的确想不起还有什么让自己发愁的事。不过,这两只麻雀的故事,却在我的心底留下一缕挥之不去的爱与哀愁。

插图廖宗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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